“开门。”

40 / 61 章 · 5,564

今天的饭局结束得很快。

毕竟是公司内部聚餐,闻昀不愿意,也没人敢把他扣在这。

当然,大家对中途莫名其妙出现在桌面上的几道广东菜,也默契地选择了装瞎。

反正这家餐馆的菜单上是没有的。

他们中间也没人点名要吃。

谢之南不知道这家餐馆的菜单上没有广东菜,只当这家餐馆菜系还挺多元。

总归他不爱吃海鲜,吃点广东菜也不错。

店内提供的饮品也很好喝。

杨枝甘露,酸酸甜甜,谢之南可着劲儿喝,饭局最后小腹有点涨,便去了趟卫生间。

老半天没回来。

闻昀对谢之南这种生物,已然有了充分的了解。

一猜就猜得到,他肯定是不想再回来了,但又不敢走,所以干脆躲在卫生间里拖时间。

耐心的猎人总是能顺着猎物的踪迹,找到他躲藏的地点,然后再一击致命。

闻昀同样打算起身离席,但在离开之前,杨经理端了杯酒过来,大概是想赔罪,逮着好话说了一通。

他一个人说了许久,闻昀始终只是冷淡地看着他。

杨经理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中一瘆,嘴里的声音渐渐变小,直到无声。

“杨经理。”闻昀这才开口。

“哎哎。”杨经理满头大汗,连忙应了。

闻昀的眼睛在包厢冷光的照射下,透出玻璃珠一样无机质的冷感,里头几乎没有什么情绪,说:“我没有强迫他做过他任何不愿意的事情。”

他们公司也不推崇这样的行为。

但闻昀说的并不是公司从不强迫员工意愿,而是他从不强迫谢之南。

结果是一致的,可它们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而恰好姓杨的两条都犯了。

这句话轰一声砸在杨经理的头上,他瞬间明白了自己怕是要完,心顿时凉成了一片,脑子也一阵一阵发晕。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可闻昀已经起身离开了。

闻昀来到了二楼卫生间的走廊里。

鉴于这家店今晚被他们公司包了,员工们又大多在一楼,所以走廊上很安静,也没有人影。

谢之南他们这次团建的经费充足,订的餐馆也是上档次的餐馆,菜品极佳,装潢也不错,卫生间门口也没有异味,反而漾动着浅浅的香氛的气息。

至少不用担心谢之南在里面待太久熏死了,闻昀心想。

他垂眸站在墙边,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和灰色的西装马甲,外套被他简单地搭在手臂上。

闻昀的姿态有点懒散,但他肩宽腰窄,肩线绷得笔直,腰线收得利落,各处比例都符合人体美学最完美的标准,即便是这样随意地站着,也不会叫人觉得颓唐。

走廊里昏黄的灯洒下来,照在他身上,在他身上镀上一圈暖黄的光圈,显得他整个人都柔和几分,半点没有刚才在饭桌上那副冷漠的气势。

谢之南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就看见了闻昀这幅模样,心口登时一跳。

察觉到有人出来了,闻昀偏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睛一如既往,如同深海一样将谢之南包裹。

他没说话,只是这么望着谢之南。

谢之南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哑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怕你跑了。”闻昀看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克制,许是因为喝了些酒的原因,看起来有点散漫,但又是很专注的模样。

谢之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有点顶不住闻昀用这样专注地眼神看他,撇开眼,小声说:“我不会跑的。”

“你昨天就跑了。”闻昀说。

谢之南又被指责了,动了动嘴唇,有点想说什么,但最后又没说出来。

昨天那个样子,也没办法留下来的呀。

不欢而散后,他们第一次谈论起昨天。

谢之南不知道从何说起,不知道该不该说,所以抿紧了嘴唇。

他的嘴唇和闻昀那张削薄的嘴唇不同,是偏肉感的,喝足了水,显得饱满且水润,微微抿起来的时候,嘴侧两边的软肉挤起来一点,显得脸上没有那么清瘦。

他的目光在谢之南的嘴唇上停留了很久。

谢之南发现了。

因为闻昀的目光实在是太明目张胆,也太灼热了。

那层紧绷在他身上的冷意,好像随着他懒散的动作一同化开了。

他不再压抑,也不再克制,眼神直白,毫不掩饰,一把火似的落在了谢之南的唇边。

谢之南烫着了一样,咬着嘴唇内部的一点肉,有点不自在地避开了闻昀的视线。

他这会儿想说点什么,脱离现在这个诡异的氛围,不过闻昀好像也没有在这里为难他的意思。

他很平静地看着谢之南,先开了口问:“吃饱了吗?”

谢之南自然也没想到,他们两个人在这种灯光下,这种氛围中,这种眼神里,闻昀问他的话竟然是,他吃饱没有。

谢之南有点呆地回答:“嗯……”

就算是喝饮品都喝饱了,他脑子好像有点抽,探出舌尖舔了一下唇角,说:“饱了。”

闻昀看他那节红润的舌尖在柔软的唇间一闪而过,昏黄的顶头从两人头顶洒下来,睫毛垂落的阴影全都打在闻昀的眼底,里头沉沉一片。

但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动,只是看着谢之南问:“要玩一会儿还是回酒店。”

他好像是……很尊重守礼的模样。

但谢之南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尤其是被闻昀那双黑沉的眼睛看着的时候。

像马上就要被野兽咬住脆弱的喉咙,一击毙命。

他莫名地哆嗦了一下。

闻昀微微拧起眉,问他:“冷?”

谢之南摇摇头,说:“不冷。”

说完,他又小声说:“我想回去了。”

闻昀淡淡地嗯了一声,想也知道他肯定不愿意留下来,便说:“那走吧。”

听起来好像是要和他一起回去的意思。

闻昀也住在那个酒店吗?

闻昀见他没动,眉毛一挑,问:“不走?”

“……要走的。”

谢之南慢吞吞地动了脚步,经过闻昀身边的时候,不经意地朝旁边一看。

闻昀果然也站直了,跟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走了。

肩并着肩,谢之南再一次被他身上的气息所笼罩。

像坠入了一个无形的牢笼似的。

-

海边城市总是潮湿,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了一片海滩,离大海太近了,空气里都泛着海水的咸涩。

被海风一吹,谢之南的头发都被吹得发潮,他头发长了,这两个月一直都没剪,柔软的浅栗色发丝黏在他白皙的脸上,数次被他手指蹭开,又数次被风重新吹来黏在脸上。

几个来回过后,他似乎有点苦恼地拧了下眉,正要重新伸出指尖把头发蹭开。

但手还没抬起来,已经有人先于他帮他撩开了头发。

谢之南嚯地转头。

漫天晚霞中,闻昀神色如常,目光沉静地帮他撩开耳边的发丝。

谢之南的脸被海风吹得发凉,但闻昀的手却是滚烫的。

明明看起来这么冷,但闻昀身上的体温总是很高,谢之南觉得被他擦过的耳际和耳尖都腾一下,如同远处绚烂瑰丽的云一样烧了起来。

闻昀还用那个眼神看着他。

眉眼分明还是冷冷的弧度,但是眼神却很专注,深沉,像是细密的雪,又像是幽深的湖,总之是一切可以将谢之南淹没,令他窒息,令他无法逃离的东西。

谢之南又感觉到了危险。

从很久之前,谢之南就觉得闻昀总是绷着。

他克制、冷淡、疏离,始终游离在众人之外。

但谢之南总觉得,他可能是不太想这样的。

有一团旺盛的心火在闻昀的心间燃烧,如同冰层之下滚动的岩浆。

谢之南从前被他搭救过,于是窥见了冰层之下的暖意。

但他以前还是太怯懦,谢之南不敢去问,闻昀也不曾主动说。

于是闻昀永远都是这幅绷紧的,冷淡又压抑的模样。

大概就是平时绷得太狠,所以闻昀做起来的时候,总是格外地炽热凶狠,几乎要把谢之南的骨头都咬碎了吃。

但下了床,他们就又是那种,平淡的、死水一样的、毫无波澜的相处方式。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谢之南和闻昀见面都不怎么说话,只做。

时间一长,次数一多,他就有点难过。

他觉得他们的关系与其定义为恋人,不如定义为炮|友。

加之一些别的原因,没过多久,他们就分手了。

一别五年。

到底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自从重逢过后,谢之南总觉得,闻昀那团旺盛的心火好像要压抑不住了,甚至要烧到他的身上。

在今晚,那层欲望无声又汹涌的,透过闻昀的眼睛传来,却又很轻很安静地落在了谢之南身上。

很温和的,却又是不容拒绝的。

谢之南觉得……觉得闻昀太奇怪了。

他自己也太奇怪了。

现在的一切都太奇怪了。

他们昨天还在闻昀的公司里不欢而散,起码谢之南认为是不欢而散。

所有的话都掰开来说清楚了,说了不要再这样了,不能够再这样了。

所以他们两人,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闻昀。”海边有人在放小烟花,天色比刚才又暗了几分,小烟花微弱的彩光打在谢之南的脸上,照出他迷茫又懵懂神情。

凉风之下,几缕发丝拂过他的眉间,闻昀又探出指尖,替他把眉间的头发剥掉,发尖擦过他的睫毛,有点痒,谢之南的睫毛颤了几下,似乎是很无助的样子。

“我们,不是应该保持距离的吗?”他问。

“是吗。”闻昀语气没什么波动地反问。

“我觉得……我们……”他的眉毛皱起来,脸上的表情既茫然,又挣扎,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说,“不应该是这样……”

他又来了这句,不应该。

于是闻昀便问:“那什么是应该呢。”

什么是应该呢。

谢之南……不知道。

他的嘴唇轻轻抿紧,摇了摇头。

这个答案显然没有让闻昀满意。

刚才的答案也没有令他满意。

谢之南看得出来他不满意,因为他的目光还是沉沉地压着,锁在他的身上。

他觉得……闻昀好像在等,等他说些什么。

不是这种话,不是说他们应该保持距离,也不是说他们不应该这样,而是说些别的什么话。

别的什么呢。

他的心脏跳得厉害,高高地飘了起来,要谢之南很努力地拽着,才能让它平稳一点。

他全身心的力气和注意力都在拽住自己这颗不听话的,总是背叛主人意志的心脏上了,以至于没有太多别的心力来思考,闻昀此时此刻,在等他说些什么呢?

夕阳彻底沉没,天空和大海变成了梦幻昏暗的蓝紫色。

海风还静静地吹拂,沙滩上的游客还在嬉笑,但对于谢之南和闻昀来说,天地都是寂静的。

他们只能听闻彼此的呼吸。

闻昀的目光下滑,落在谢之南的手上,他对谢之南说:“不要掐自己的手。”

谢之南总有这么个毛病,紧张要掐手,焦虑也要掐手。

因为刚才左手尾指被闻昀碰过,所以他在掐自己小指的指腹。

听到这句话,谢之南像触电一样,把自己的手背在身后。

闻昀抬眸看了一眼他的脸,又去看背在身后的手,什么也看不着,只能看见谢之南的胳膊肘。

“躲什么。”他的眉眼在晚夜里模糊,可眼神又是无比清晰的,锁定着谢之南,声音压低了,有些哑,问他:“这也要躲吗?”

谢之南听到他这句话,一瞬间想到了很多,比如说,饭店里闻昀隔着重重人影,无声地对他说,别躲。

又想起来,刚才被姓杨的硬逼去应酬的时候,闻昀的手一直贴着他的手。

谢之南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闻昀的意思,只能是姓杨的自作主张。

但人遇到这种事,总是难免觉得恐慌,闻昀温热而干燥的手指贴着他,竟也让他一点一点安定了下来。

然后,他的手指就被惩罚似的,狠狠地捏了一下。

因为他说,他没有谈过恋爱。

于是谢之南在这一刻,好像聪明了一点。

他想,闻昀难道,是在等我一句解释吗,或者说,是在等我……

哄哄他?

这个想法实在太匪夷所思,太过界,太……太不应该了。

可谢之南的心脏却是真切地快了起来,急速地在他的胸膛里跳动。

他觉得自己胸腔好像变成了薄薄的一层膜,心脏在里面鼓噪,一下又一下地撞在这层膜上,几乎要撞破了,撞得他耳朵里都是自己巨大的心跳声。

他的喉咙有点干涩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有什么话想说,但他实在少于去说这样的话,也没有想好具体要说些什么,只是有一团气从他的肺腑中吐出来,经过狭窄的生锈的喉道,他张了张嘴,这团必须要说点什么气,还是堵在了喉口。

晚上温度降下去了,一阵冷风吹来,谢之南打了个哆嗦。

闻昀垂眸敛去了眼中的情绪,将手中的外套往谢之南的身上一披,对他说:“回酒店吧。”

谢之南的心脏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还咚地一下砸了下去。

闻昀失望了吗?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很湿润,透出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和可怜来。

谢之南可能自己不知道,他的情绪太挂脸了,有任何一点都会诚实地反应在他的眼睛里。

闻昀无声叹了口气,说:“晚上冷,回去吧。”

谢之南只能说:“……好。”

他们踩着沙滩,迎着温凉的海风,回到了酒店里。

这一路上,他们再也没有说话。

一直到酒店,走到谢之南的房门口。

路上数次欲言又止,谢之南无数次地偷看闻昀。

可闻昀这回竟然不再看他了。

所以谢之南没有找到一个机会,开口和他说点什么。

不说也好。

本来也不该说的。

他们该保持距离,不是像现在这样黏糊着。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但这么想着,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谢之南还是再看了一眼闻昀。

闻昀也垂着眸看他,眸光无声地拢着他。

谢之南终于动了动嘴唇,心脏狂跳,耳朵嗡鸣,却是说的:“……那我,回去了。”

闻昀嗯了一声。

他没有开口,谢之南也没有开口。

该说什么呢。

该如何说呢。

时间已经无法再拖延下去了。

咔嚓,酒店房门开了。

谢之南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你每次走,总是不和我说再见。

这句话又在谢之南的脑海中响起。

进入房间后,他看着闻昀,又提起勇气,说:“……再见。”

不对,不对,这些都不是正确答案。

不是要说这个。

门缝一点点合拢,掩上,闻昀的身影慢慢消失,最后咔哒一声,彻底关闭。

谢之南背靠着门板,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似的,颓然地滑了下去。

胆小鬼。

他想。

闻昀果然没有骂错,他怎么连一句,解释都说不出来呢。

怎么还是处理不好呢。

闻昀大概已经走了。

果然还是不要和他这种人在一起比较好的。

谢之南又开始十分地厌弃自己。

闻昀的西装外套把他包裹着,他浑身上下全是闻昀的味道。

谢之南干脆自暴自弃地环拢自己,然后把自己埋进了这团味道中,深深嗅着,让这股气息也钻透他的肺腑,由此来达到一点慰藉。

突然,电话铃声在空荡的房间中响起,谢之南有点没有力气,他软绵绵地从包里摸出手机,连屏幕都没看一眼,就接起了电话,有气无力地说:“喂?”

对面传来一身沉重的呼吸。

熟悉的呼吸声。

谢之南微微睁大眼睛,表情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呆愣,慢慢地从大腿里抬起头。

紧接着,冷淡低沉的嗓音透过话筒传来:“谢之南。”

谢之南的心跳又开始变得不规律,他喉口收紧,狠狠地压了一下喉结,说:“嗯。”

“怎么从你嘴里撬句话这么难?”对面说。

是指责他的。

谢之南的心脏又往下一沉,他蠕了下嘴唇,还没来得及道歉,就听见对面又说。

“开门。”

笃笃。

在他身后,敲门声也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一滴也没有了(瘫)(呆)

感谢大家的支持w

下次见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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