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胆小鬼。”

37 / 61 章 · 6,220

过去的两个月里,一层模糊的窗户纸隔在他们中间,让他们一直保持在一个有点暧昧,但又安全的距离里。

可闻昀这几句话,几乎已经算得上戳破了他们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明摆着告诉谢之南,他已经没有再装傻下去的余地了。

谢之南的心脏再度缴紧,一时之间既觉得难过,又觉得十分厌弃自己。

果然还是应该和闻昀保持距离的。

如果他可以做得再好一点,或许就不会出现现在这个场景了。

闻昀明明可以不用管他,也不用来问他为什么难过,他也不会让闻昀为难。

就把他随便丢在哪里,他痛苦一会儿,然后自己就好了。

他会坦然的接受一切结果,像路边的野草一样,就算被人一不小心碾进泥土里,奄奄一息好像要死的样子,但只要躺两天,就又可以重新站起来,继续默默无闻地生长。

本应如此的。

但很奇怪,谢之南觉得自己没做好,觉得闻昀完全没必要在意他,可闻昀把话这么问出来,问他为什么难过,他的心脏就好像沾满水液的毛巾,然后被骤然一拧,酸涨疼痛,连眼眶也发热。

谢之南对于不能自控这件事,有种本能地羞耻感,他把自己的脸偏过去,努力装作自己是平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闻昀今天显然没有了再等待的耐心:“谢之南。”

他语气平淡,催促似的又喊了一声。

谢之南不得不回答了。

他反应迟钝,缓了两秒,才很无助地摇了摇头,停顿了一会儿,他又摇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嘶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谢之南头痛无比,大脑已经完全丧失了运作能力,他只是想快点逃走,从这个……一开始就故意给他设下的陷阱,要将他诱捕吞吃的陷阱里离开。

可他刚动了一步,就被闻昀强硬地捏着手臂拽了回来,谢之南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臂还被他握在掌心里,他抬起手臂,想从闻昀的桎梏下逃出来,可闻昀似乎一点想要放过他的打算都没有,始终紧紧地拽着他。

没有办法,谢之南只好嗓音微弱地说:“……你可以先放开我吗?”

“放开你又要跑了。”闻昀说。

谢之南又闭上了嘴唇,抿得唇瓣都有些发白,仿佛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了。

闻昀微微低下头,贴近了他。

谢之南又闻到了闻昀身上的味道,感受了他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面颊,谢之南心尖惶惶一跳,连呼吸的本能都快忘了。

有些小动物被吓到就会装死。

好生相处了两个月,坑蒙拐骗,好不容易才把人从洞穴里钓出来。

明明一切向好,眼见谢之南都要大着胆子走过来了,但外头只是轻轻刮了一阵风,没响雷,也没下雨,就又把人吓得缩了回去。

闻昀眼眸微垂,看着谢之南同样垂落的睫毛,低声说:“谢之南,你是个胆小鬼。”

谢之南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更深地往下垂落了下去。

他觉得闻昀说的是对的,又觉得有点伤心,于是用力地扭了一下手臂,很低地说:“……你放开我。”

“连告诉我你为什么伤心都不敢吗?”闻昀近乎残忍地逼近他,然后低声喃喃,逼迫他道,“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句话终于如用利刃扎进谢之南的大脑,直击他最隐秘最致命的痛点。

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怎么还是闻昀一个眼神就把他招了过去。

怎么还是……还是管不住自己。

谢之南蓦地掉下一滴眼泪。

忍了这么久,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的眼泪如同最强大的武器,叫闻昀一下就怔在了原地,谢之南哭了,他反倒是先慌了起来,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是有意想要逼一下谢之南,谢之南实在是太擅长逃避了,过往的经历让他不得不擅长并熟练运用这样的回避机制。

但他总不能一直这样躲下去。

或者说,闻昀不想让他在自己这里,也这样躲下去。

他不想也被谢之南认定为,是需要逃避,需要躲开的人。

越是小心翼翼,越是不知所措。

温水煮青蛙策略不太成功,闻昀觉得谢之南是需要被逼一把的。

但把人逼哭了,他自己又手足无措。

他对谢之南的眼泪总是没有办法。

闻昀的确是个不擅长处理感情关系的人,或者说,在处理感情问题上,他们两个人都是笨蛋。

他决定先道歉:“对不起,我……”

谢之南却蓦地抬头,看起来是很努力地让自己忍着不要哭,不要再那么丢脸,一汪眼泪包在他的眼睛里打转,迟迟不肯落下来,泪水把他的眼睛洗得很亮,亮得几乎透出了一种决绝的味道。

果不其然,他下一秒便是说:“我要走了。”

他说的甚至不是,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闻总。

按理说,这句话才符合谢之南一惯的装傻作风。

但他这次说得这么直接,这么决绝。

说走就要走,简直像是五年前。

闻昀的心往下一沉,“谢之南……”

谢之南开始挣扎起来,一开始还只是微弱的挣扎,发现闻昀还拽着他的手臂,他就开始挣扎得愈发厉害,甚至是有点应激的模样。

闻昀怕伤到他,只好先松开了手。

谢之南踉跄着往旁边倒了两步,脚下很不稳,在晃,闻昀下意识上前揽了他一下,但谢之南却避开了他拂过来的手。

闻昀无可奈何,叹息一样喊了一声,“南南。”

谢之南本来想要直接走掉的,但这一句亲昵的称呼,骤然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崩溃的情绪、还有那些不愿回首的记忆,将他猛地钉在原地。

以前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闻昀会这么叫他。

这个称呼有点腻人,除了父母,再也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后来父母也不这么叫他了,因为父亲车祸去世了,母亲有了新的家庭和新的孩子,他就被遗忘了。

这个被遗忘的称呼从深处被闻昀挖出来,一下撞软了他的心脏。

谢之南本来什么都不打算和闻昀说的,但他又停下了脚步,抬起那双被洗得水亮的眼睛。

闻昀几乎在一瞬间就读懂了他这个眼神里的含义。

但可能谢之南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在委屈。

谢之南看着闻昀,吸了一下鼻子,眼神看起来很伤心,但他性子就是这么弱,生气了伤心了,也发不出什么火来,他只是这么看着闻昀,然后很轻地喊了他一声:“闻昀。”

“嗯。”闻昀也很轻地应了。

谢之南的嘴唇微微张合,几乎是嗫嚅一样说:“……我们,别这样了吧。”

别这样了,是怎么样。

闻昀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有些沉重,安静的办公室里,他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绵长且明显,像也克制着什么似的,浑身的气势变得压抑,齿关收紧,显得他的下颌很紧绷。

他背对着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冷淡的天光从他身后扑来,在他身上压出一层很沉郁的灰暗的光,那双漆黑的眼睛也乌沉沉的,直勾勾地盯着谢之南,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之南觉得闻昀的眼神沉得厉害,仿佛有山崩海啸要朝他压来,又仿佛有重重烈火要朝他烧来。

可闻昀看起来分明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所有庞大如深海一样的情绪,都克制在那副冷漠而疏离的表皮下。

谢之南莫名有点不敢去看闻昀的眼睛,于是悄然将眼皮耷下,弱声说:“……我们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样。”闻昀问他。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难以回答。

谢之南又沉默了很久,嘴唇蠕动了一下,又没有张开,好几秒钟过后,他才像是终于找到勇气,又或者终于可以逼迫自己,把这句徘徊在心里已久的话说出来。

“……不像上司和下属。”这句话说出来,就没有再挽回的余地了,谢之南脸色白了一度,甚至是有点脱力了般,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几乎只剩下自言自语,蚊子叫似的声音,“我不想这样了。”

闻昀沉默了很久都没说话。

谢之南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安静的办公室里,只能听到两个人因为情绪起伏而不稳的呼吸,急促沉重地叠在一起。

明明说的是决绝的话,但他们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又显出几分亲密。

这种亲密让谢之南又开始觉得难堪,他自认为话已经说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于是转身准备离开。

他的手刚放在门把手上,闻昀滚烫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熟悉的场景,让谢之南蓦地心口一跳。

他想挣扎,闻昀却好像察觉到了似的,提前捏紧他的手腕。

谢之南手臂一颤,立刻软了下来,一时竟不能动弹。

“抱歉。”闻昀站在他身后,很近,微微低着头,似是很依赖的模样,薄薄的嘴唇贴在谢之南的耳边,所有灼热烫人的气息,全洒在了谢之南耳廓里,“是我本来就没想和你做上司和下属。”

滚烫又清晰的话落在谢之南的耳膜上,叫他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谢之南的耳朵嗡一下开始鸣叫。

他根本无法处理这句话的信息,心脏也超负荷运转,一会儿缴紧,一会儿狂跳,跳得谢之南的胃都有点不舒服,头也晕眩无比,搭在门把上的手细细地发着抖。

他的喉咙也肿痛起来,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真的……一点都没办法思考了。

谢之南只能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有人守在洞口,要把他抓出来。

他没什么力气,又在闻昀滚烫的掌心里很微弱地挣了挣,像猎物垂死挣扎前的最后一丝反抗。

但出乎预料,闻昀这次,竟没再锁着他。

他放开了谢之南,但不是完全放开,修长而分明的手指微微下滑,勾住了谢之南的无名指和尾指的指尖。

像……之前他在闻昀家里时那样。

谢之南莫名浑身打了个颤,颤得他整条手臂和脊背都在发软。

许久过后,他又听见闻昀很轻地问:“我让你觉得讨厌了吗?”

谢之南沉默了许久,然后……很微弱地摇了摇头。

已经不应该再说下去了,他的脑子也近乎宕机,但可能是身体里某种本能在作祟,某种……他不愿意把闻昀拉下来的本能。

月亮总是要挂得高高的,漂亮、干净、皎洁。

不应该在意污浊地里的野草,是不是讨厌他。

不值得的。

谢之南喉咙动了一下,明知道不该说,但还是说的,嗓音很哑,但听得出来很认真:“……你很好。”

被欺负了也觉得他好。

闻昀的喉结也克制地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话几乎全成了气声,很小心地灌了谢之南的耳朵里,说:“如果不觉得我讨厌的话,那和我说一声再见再走吧。”

顿了一秒,他又很低地补充了一句,“你每次走,总是不和我说再见。”

谢之南不知道闻昀为什么这样说,只觉得自己好像又被责备了,他这会儿也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快点离开,便吸了下鼻子,满足了闻昀这个要求,很低地说:“……再见。”

“再见。”

谢之南终于再也无法忍受,把门一推,逃也似的走了。

-

第二天上午,部门的人在机场集合。

谢之南穿着一件灰色的毛绒外套,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说话。

他眼睛有点红,也有点肿,本来皮肤就白,这点红肿就特别明显。

谢之南先是坐在大厅椅子上,仰着头眯了一会儿,后来可能是觉得自己根本睡不着,又把眼睛张开了,双眼无神,发呆地看着地面,整个人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墨本来在和其他同事嘻嘻哈哈地聊天,看见谢之南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便凑了过去,从背包里拿出来了一个雪花酥递给他:“起这么早,没吃早饭吧,喏。”

谢之南确实没吃早饭,反应也有点慢,接过李墨手里的雪花酥,对她说了声谢谢。

李墨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嘴唇,还有发红的眼睛,没忍住问:“小谢,你还好吗?”

从昨天下午,谢之南就很不在状态。

中午人间消失,一直到下午两点上班的时候才回来,脸色惨白,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水,额前的头发也湿了几缕,眼睛红得不像话。

李墨问了两句,谢之南不愿说,她也没有多问。

只是没想到直到今天,谢之南的状态看起来还是这么差。

“昨天加班了?”

谢之南昨天状态不好,工作没做完,只好被迫加班,一直加到了晚上十一点。

他点点头说:“嗯。”

“那肯定加到很晚吧?”李墨说,“一会儿在飞机上睡会儿,我带了眼罩,要么?”

“不是太晚。”谢之南勉强笑了一下,朝她说,“谢谢墨姐,我自己带了。”

李墨点点头没坚持,瞅了谢之南一眼,看他还耷拉着眉眼,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她知道有时候语言的劝慰,其实很苍白,并不能顶什么用,便只能宽慰地拍了拍谢之南的肩膀。

李墨是个热心肠,也很会照顾人。

谢之南刚来公司的时候,受了她很多关照,知道她也是在关心自己,因此也努力地朝她露了个笑容。

马上要登机了,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跟着大部队一起上了飞机。

飞机上,谢之南闭着眼睛,却还是睡不着。

一闭眼全是昨天的中午在闻昀办公室里的场景。

昨天情绪不太冷静,隔了一晚上冷却下来,又开始责怪自己昨天做得不成熟。

不应该把话说得那么明显的,也不应该……掉眼泪的。

谢之南觉得很羞耻,又觉得很难为情。

原本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其实可以做得更成熟一点。

比如说,就干脆继续装傻就好了。

装不知道这段时间的异常,装好下属的模样,然后就可以自然地,慢慢地退回到原地。

这样就不会有争执,或许,昨天中午他面对闻昀的时候,也能够再体面一点。

一连一周都没休息好,昨晚失眠得近乎通宵,谢之南的大脑已经疲惫得不能再疲惫。

但昨天的一幕幕还是一刻不停地在他脑海中闪过。

最后定格到了他要离开的时候,闻昀说——

是我没想和你做上司和下属。

谢之南心口蓦地一跳。

仿佛在一滩死水里掷了一颗小石头,一圈圈涟漪荡着他的心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地吐出来,好像这样就能帮他缓解一点心间的郁结和纷乱。

但很显然,这并不起作用。

明明已经做好了决断的准备,可谢之南发现到最后,他和闻昀又有了点牵扯不清。

没有想和他做上司和下属,是什么意思呢。

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是觉得有趣,想试试吗。

谢之南一把刀砍下去,本来像斩断他们之间牵连的丝线,可真砍下去了才发现,这个牵连的丝线分明是蛛网,他的刀不仅没砍断,反倒还黏在了上面。

他心乱如麻,手足无措,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这次跟部门的人一起出来旅游了,总归也能逃避几天。

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对闻昀了。

公司订的是一家五星级酒店,单人大床房,旁边就是海景。

海岛温度适宜,不像a城这会儿都冷得寒风刺骨了。

一行人都累了,到了海岛该玩的去玩,该休息的休息,只要晚上定时出现在聚餐地点就好。

谢之南自然是一到就躺在了酒店床上,从他房间窗户看出去,就能看到蔚蓝的大海,海风怡人,他终于有了点睡意,行李放下后就倒在床上睡了几个小时。

只是他睡得也不是很安稳,一直在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下午五点,他骤然惊醒,心悸得厉害,一摸脖子里全是冷汗,眼角边也有点湿润。

他梦到了五年前,从闻昀家里出去的时候。

说了分手,他就自觉不应该再待在闻昀的屋子里,他来时风尘仆仆,走的时候也十分匆忙。

匆忙到,都没和闻昀说一声再见。

——你每次走,总是不和我说再见。

窗外夕阳正好,窗帘没拉,橘色的阳光洒在谢之南的脸上,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谢之南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仿佛被坠了什么在上面 ,压得沉沉的,跳得很重,又很迟缓。

被他遗忘的,时隔了五年的细节,越过漫长时空,伴随着闻昀低沉而滚烫的话语,终于将他击中。

谢之南抬起手臂盖着自己的额头,半天都没有回过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传来消息震动的声音,谢之南拿起手机一看,发现已经五点多了,离他们聚餐吃饭的时间不远了。

他强撑着自己酸软疲惫的身体站起来,匆匆冲了个澡,换了一件白色的薄卫衣和一件深蓝的休闲牛仔裤,拿上手机出了门。

聚餐地点是在当地十分有名的海鲜餐厅,谢之南不爱吃这个,不过既然是集体活动,就不要扫别人兴了。

到的时候刚好七点,谢之南推开饭店门进去,然后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饭店里,他们的部门经理,一个大腹便便的小胖子,正喜笑颜开地对着大家说——

“咱们闻总今天正好在海岛出差,我可好不容易把他给请过来了!”

“大家都表现好点儿啊!”

周围人声喧嚣,大厅里人影涌动,湿润的海岛空气浸润谢之南的皮肤,无数食物的香气钻进谢之南的鼻腔……

但在这一刻,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所有的一切从他的身边飞速褪去,谢之南对上那双熟悉的,冷淡的黑眸,于是整个世界里,好像就只剩下了那双眼睛和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一滴也没有了(沧桑.jpg)

后面两天也不更啦,得把控一下后面的剧情再把更新发出来,这一章可能也还会再修修w

感谢大家的支持w

下次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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