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南本来想请闻昀吃点别的,而不是让他陪自己在这里吃粥。
不过中午是用餐高峰,到处都人满为患,本身的午休时间也不多,这会儿已经没法再去其他店里用餐,闻昀看着他纠结,没有作声,仿佛正等待着什么。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肩贴着肩,腿也挨在一起,闻昀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意思,只是偏着头,看着谢之南垂着眼睛,嘴唇抿紧,眉毛微微皱起,很苦恼的样子。
薄薄的日光透过透明窗户,洒到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小绒毛都照得一清二楚,整个侧脸轮廓都泛着模糊而毛茸的光晕。
闻昀看着他的脸,冷不丁道:“你今天没有叫我躲起来。”
谢之南:“?”
谢之南睁大眼睛看着闻昀,一脸被冤枉的震惊和茫然模样:“我、我什么时候叫你躲起来过?”
闻昀心里好像有个记仇本的似的,一点一滴都记得无比清楚,旧账一翻,给谢之南描述道:“我刚到公司的时候,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你叫我躲起来。”
谢之南当然没有记性这么不好,所以才更加迷惑,他分明记得当时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叫你躲起来。”他这回是真的瞪着闻昀了,眼睛睁得溜圆,很认真地为自己辩解,“我当时只是让你去里面一点坐着。”
“哦。”闻昀冷淡地说,“有区别吗?”
谢之南:“……”
谢之南心虚地蹭了一下鼻尖。
是、是也没太大区别。
他不吭声了,红着耳朵把手机往闻昀面前一堆:“……老板,你吃什么?”
又开始那副装模作样蒙混过关的样子了。
闻昀哼笑一声。
老板今天心情不好,决定不放过他。
闻昀说:“谢之南,你转移话题的方式真的好差。”
谢之南还试图糊弄:“不、不能让老板饿着。”
“所以可以让老板躲着。”
谢之南终于受不了他的阴阳怪气了,嘴角一往下一撇,眼睛也抬起来,眼瞳里沁出柔软的水光,可怜巴巴地望着闻昀:“那……对不起嘛,你可以不要生气吗?”
闻昀:“……”
闻昀是真的很吃这一套。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回是心软了,说:“……我吃干贝鲜虾粥。”
“好的好的。”谢之南忙不迭点头,姿态十分之狗腿。
这一茬总算是被他给揭过去了。
-
点完餐,吃完饭,还有半个小时上班。
吃完砂锅粥,浑身都暖和起来了,甚至还有点发热,走出店门,被冰凉的风一吹,还有点舒适。
闻昀看他想把外套拉链拉下来,眼尾冷冷一瞥,说:“把衣服穿好,透风了又要生病。”
谢之南这会儿听话得很,呲溜一下把外套拉链拉上去,唯恐闻昀一个不高兴又翻旧账。
他这个外套的领子高,拉到顶能把谢之南下半张脸都遮住,他再把下巴一缩,就只能露出来他那双眼睛。
谢之南的嘴唇埋到外套里面,瞅着闻昀,很乖地说了一个:“噢。”
两人并排走在回公司的路上,经过一家咖啡厅的时候,闻昀进去拿走了一杯热咖啡,然后塞到了谢之南的手上。
谢之南有点呆地抬头,望着闻昀说:“给我?”
“拿着暖手。”闻昀说,“不想喝就不喝。”
其实也不冷的。
但谢之南动了动嘴唇,也没有拒绝。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把自己的脸从衣服里拔了出来,嘬了一口热咖啡。
微苦回甜。
刚刚吃了饭,现在很饱,谢之南只喝了一口,就捧这杯咖啡捂在手心里。
两人肩并着肩,很安静地走在道路上。
谢之南悄悄转了转眼珠,偷偷去看一旁的闻昀。
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以前他们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谢之南就经常这么偷看闻昀。
不过通常都会被闻昀逮到。
但这次很难得,他偷看的视线没有被捕捉到。
闻昀在看手机。
从咖啡店里出来以后,他似乎收到了什么觉得离谱的消息,微微皱着眉,发了两条消息回去。
见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谢之南就大起胆子,眼神更直白地从闻昀的脸上滑过。
几周前的病气已经在闻昀身上完全消失,从谢之南这个角度看去,能很清楚地看见他的侧脸线条,曲折流畅,每一笔都落得恰到好处。
他从闻昀垂落下来的鸦羽一样的睫毛,看到他挺拔的鼻梁,然后是削薄的,微微抿紧的淡色的嘴唇……
“你又在偷看我。”闻昀猝然转头,将谢之南逮了个正着。
谢之南脸上腾地一热,十分心虚地反驳:“我、我没有……”
“啧。”闻昀冷淡的眸光往下一瞥,不太高兴地盯着谢之南,“敢做不敢当,罪加一等。”
谢之南:“。”
谢之南开始拙劣的转移话题:“你、你刚刚看了消息,心情就有点不好,是发生什么了吗?”
“你什么时候转移话题的水平可以高一点?”
“……qvq。”
闻昀:“……”
每次都糊弄,闻昀没法,只好无奈地说,“没有心情不好,是我表弟出了点事。”
“你表弟?”
之前好像没有听闻昀说过,他还有个表弟。
谢之南望着他,闻昀便说:“他们一家在a市,我们之前走动得不多,我来a市工作才重新联络起来。”
“……噢。”谢之南总是习惯给别人留下可供选择的空间,如果别人想说他就听,不想说他就不提,因此没有再追问下去。
闻昀主动提了:“我姨妈叫他去相亲。”
谢之南便又乖觉地问:“他多大了?”
“二十。”
“才二十?”谢之南有点诧异,“这么早?”
闻昀说:“估计是惹到了我姨妈。”
所以就要他去相亲?
谢之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一顿。
那……闻昀呢?
记忆深海中的某个碎片,蠢蠢欲动地想要浮上来,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深想,闻昀便出了声。
他见谢之南在发呆,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谢之南猛然清醒,或许是某种逃避痛苦的本能,叫他在一瞬间,就摁下了那个想要上涌的记忆。
“……没什么。”谢之南垂下眼睫,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但他很显然还是变得有些心神不定,后续的话明显少了起来。
闻昀本身的话也不多,这一段路走得,仿佛时光倒退,好像他们还在那段满是隔阂的恋情里。
闻昀觉得不太对,正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只是声音还没发出来,就听见有人远远地喊。
“表哥!”
闻昀抬头一看,发现裴如敛从公司门口钻出来,朝他们这边挥了挥手,然后小跑了过来。
裴如敛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属于学生的蓬勃朝气,呲溜一下定在闻昀的面前,唇边露出个笑容来:“表哥,我正说去你办公室找你呢,没想到刚到就遇到你了!”
裴如敛刚给他发了消息,说待会儿过来,闻昀倒是没想到,他说的待会儿就是立刻,现在,马上。
“你下午不上课?”闻昀只好暂时按下同谢之南说话的欲望,皱起眉询问裴如敛。
“我现在哪儿还顾得上上课啊!”裴如敛立马表情一垮,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我晚上就要被逮回家相亲了!”
闻昀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冷淡地问:“你做什么把姨妈惹恼了?”
“我也没做什么……”裴如敛委屈地说,“我就问她能不能接受我以后不结婚。”
闻昀:“……”
闻昀觉得他挺活该的。
“但是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她说她不结婚嘛……”裴如敛一看他哥那冷漠样就知道他在心里骂自己,登时就觉得有点委屈,还有不服气,嘟囔道,“不过我觉得这些对象都是她给你相看的,她可盼着你早点成家了。”
闻昀心脏突地往下一沉,不动声色地去看身边的谢之南。
谢之南捧着手里还剩下一点余温的咖啡,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有几缕黏在他的额头,擦过他的眼睫,让他一直不断地眨眼睛。
他的表情有些呆愣,好像有人趁他终于大起胆子躺在暖烘烘的地上,露出柔软毛绒肚皮的时候,又猝然把他扔进了冰天雪地里,令他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记忆的碎片终于还是如同泡沫一样,上浮到了他的心脏,然后噗嗤一下碎裂。
往事从深海里涌动,一点一点漫过了这两个月以来梦一样的假象。
一道声音如同利刃,刺破他的耳膜,穿过他的头颅,然后猛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你以为闻昀会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吗
闻昀目光一转,冰冷的目光看着裴如敛,说:“你先回我办公室。”
“……好的哥!你一定要救我啊!我妈今晚就要逼我去见人了!”
闻昀冷漠地说:“我救不了你。”
裴如敛才不管呢,一边疯狂给闻昀作揖比心,一边后退,又迅速溜回了公司里。
他一走,谢之南和闻昀之间的气氛,又沉默下来,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喧哗的车流声灌入。
闻昀偏头一看,谢之南低着脑袋,手也局促地放进了荷包里,嘴唇紧紧地抿着,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他也什么都不问。
以前也是这样。
谢之南什么都不问,闻昀什么都不说。
错误的相处方式造成的结果太惨烈,所以闻昀在这漫长的离别的五年里,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
恋人之间不必有无谓的赌气和争执。
闻昀垂着眸看他,轻轻叹了一声,解释说:“我不知道这个事。”
“嗯。”
“没有相亲。”
“……嗯。”
“也不会去相亲。”
“……”
“谢之南,为什么不说话。”
闻昀本来以为他应该又会回避,缩进自己的壳里,什么也不说,但出人意料,谢之南这次竟然没有。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眸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得剔透无比,闻昀几乎能从里头看见自己的倒影。
谢之南很专注,很认真地看着闻昀,说:“我知道的,我没有误会你。”
这或许是谢之南能给得出来的,最尽力的回答了。
好像在他看来,他必须要妥善的,诚挚地回应闻昀的情感。
甚至于可以残忍的撬开自己的蚌壳,袒|露他死死藏起来的,甚至不愿意承认的隐秘情意和沉溺。
谢之南说得隐晦,但闻昀还是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默认了这两个月以来的不清不楚,所以才会这样回答。
但他的反应实在奇怪,叫闻昀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天。
谢之南来得很突然,是直接出现在了他的校门口,那天天色不好,风吹拂着谢之南的头发和衣服,宽大的衬衣贴着他的身体随着风的方向飘着,让他看起来像是在风里飘摇的蓬草,马上就要被吹走了。
他当时,也只是同现在一样,用这种隐秘柔软而伤痛的眼神,看了闻昀一眼。
闻昀的心脏往更深的地方沉了下去,以至于他一时间都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和声音,嗓音压抑地问:“那是怎么了?”
谢之南摇了摇头:“……没有怎么。”
然后,他朝闻昀努力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前几天请我吃饭,我们回公司吧……老板。”
谢之南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恢复到如常的模样,闻昀却觉得有点看不清楚他。
有一层茧丝从他身上生了出来,把他薄薄的包裹了一圈。
明明刚刚才把这层茧壳撕开一点的。
就在半个小时前,谢之南还会绵软地扯着他的袖子,让他不要生气。
闻昀漆黑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谢之南,谢之南许是被看得有点顶不住,微微撇开了脸。
是个回避的姿态。
像他们刚重逢的时候。
许久,闻昀终于动了动唇,低声说:“那就回去吧。”
-
谢之南回了工位,闻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裴如敛没好意思坐在闻昀那张宽大松软一看就十分好坐的老板椅上,而是退而求其次,转头一屁股栽进了办公室里的沙发,他没什么坐相的软倒在沙发里,双手拿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按屏幕。
脸上还带着羞涩腼腆又酸臭的笑。
“你从我的办公室里出去。”闻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裴如敛这人,自来熟,心大,人生座右铭就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他不熟的人,不熟的话肯定是聊得不够多,聊得不够多那就多聊聊就好了!
表哥还沾亲带故的呢!
这话哪儿能当真呢!
裴如敛发挥了自己强大的社交恐怖分子功能,双手合十,一副可怜兮兮祈求模样:“表哥,你要是能让我妈别给我相亲,我滚出去都可以,我还能后空翻翻出去。”
闻昀:“……”
闻昀冷漠道:“我救不了你,你私奔吧。”
裴如敛:“……?”
裴如敛小心翼翼地说:“哥啊,你谈恋爱,这么野的?”
闻昀站在他面前,自上而下,那双漆黑的眼眸,锋利得如同刀子,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地盯着裴如敛。
裴如敛就是再心大,这会儿也察觉出来,闻昀的心情似乎不太美妙了。
那脸冷得好像跑了老婆似的。
“表哥,你心情不好?”裴如敛试探着问。
闻昀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面无表情地开口:“替我谢谢姨妈的好意,但我喜欢男人,不会和女人结婚成家。”
裴如敛:“?o.o?”
?????
不是?
就这么水灵灵地和我出柜了吗?
这样是没问题的吗???
裴如敛目瞪狗呆,半晌才精神恍惚地说:“其实……我妈好像……也没限制性别……的吧?”
说完,脑海中突然灵光闪过,发现了什么,颤巍巍地说:“那、那刚才和你一起走的……是你……?”
闻昀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他。
裴如敛陷入沉默,裴如敛开始沉思,裴如敛后颈一凉,开始慢慢往门口挪:“我那个……要不还是…先、先回去了?”
在他的屁股彻底离开沙发之前,闻昀终于淡淡地开了口:“姨妈不会真的让你去相亲,只是说来吓唬你。”
裴如敛给个台阶就下,挪动的屁股停了下来,讪讪地朝闻昀笑了笑,说:“……我就怕万一嘛,我还在追人呢,这传出去说我脚踏两条船多不好。”
“你也知道不好。”闻昀冷漠地说。
刚刚嘴不把门坏了事的裴如敛一下就把嘴巴闭紧了,观察他哥的脸色观察了几秒,然后小心试探:“那要不,我给表嫂解释解释?”
闻昀默了几秒,才垂下眼睫,嗓音很低地说,“……不用。”
他已经解释过了。
只是,这似乎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
谢之南回到工位后就有点发呆。
他很有一套自我防御机制,其实已经很少感觉到痛苦。
但在刚才那一瞬间,也只是一瞬间,他又感到了一点难堪。
这点难堪让他觉得痛苦了一下。
他好像总是学不乖,也学不会拒绝闻昀。
以至于又差点沉溺进去。
……不应该这样的。
明明不应该这样的,他应该跑,跑得远远的。
惨淡又尖锐的回忆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脑海,叫他不要再停留在闻昀的身边。
谢之南头痛无比,在即将炸开的回忆碎片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昏暗而暧昧的夜晚。
头痛暂缓,谢之南怔怔地睁大空洞的眼睛,细密温暖的体温和香气无声无息地袭来。
——在不久之前,闻昀将他拢着,勾着他的手对他说,下次见。
谢之南的心脏咚咚咚地敲着胸膛,突然想,下次见是什么意思呢。
是期待还能见面的意思吗。
但他不应该和闻昀再见面的。
极致割裂的痛苦几乎令谢之南快要呕吐出来,不过很快自我防御机制又开始修复谢之南的心脏,于是他再度陷入了麻木之中。
快到下午上班的时间了。
他十分沉重地呼吸好几次,终于将这些情绪短暂地压在身体里,也短暂地将它们遗忘和抛却,他打开电脑,开始如常地进行工作。
谢之南以为自己现在是正常的。
“……小谢,谢之南!”直到耳边传来李墨好几声呼喊。
谢之南苍白着一张脸,从电脑面前抬起头,迟缓地说:“啊。”
啊了一声他就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奇怪,也有点不礼貌,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怎么了?”
李墨被他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吓了一跳,忙道:“小谢,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谢之南反应迟缓地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说:“没有。”
“真的?”
“嗯。”谢之南想了一下,又说,“昨晚没睡好。”
但明明他上午看起来,还挺精神的。
像终于被人捡回去好生养起来,然后皮毛都散发出光彩的小动物。
怎么下午就这么失魂落魄的。
李墨狐疑地看了他几眼,然后说了声好吧,便接着道:“我就是想和你说,咱们部门在准备旅游团建的事啦,地点可能是在海岛。”
【作者有话说】
存稿阵亡了(悲)
不会虐的啦w,一点点加速他们关系进展的小波折,马上写到文案剧情,他们的关系就可以推进一大步了=v=!
谢谢大家的支持!
下次见啦大家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