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骋没有戴眼镜,姿态放松地窝在凳子里,看着不远处的路灯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思考什么。
何烯年没有接话,安静地抿了一口啤酒。
两人坐在便利店门口,一人拿着一罐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也不说话,仿佛真的只是凌晨约了顿酒,他们的目的也仅仅只是喝酒。
直到两人都喝了一罐啤酒,许骋顺手捏瘪了手里的易拉罐,安静的夜里发出“嘎拉”的声响,何烯年转头看过去。
许骋正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易拉罐,眯着眼睛看他。
许骋的发型早就乱了,几缕碎发搭在他的眼睛上,加上他看起来漫不经心又若有所思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有点颓丧。
何烯年也学他的姿势,撑着下巴问他,“醉了?”他知道许骋的酒量不至于这么点儿,但是还是这么问了。
何烯年在明知故问,他赌许骋也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许骋眨眨眼,然后慢慢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何烯年也笑了,许骋刚喝过酒,他的嘴唇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亮晶晶的,看起来很好亲,或者说,他这个样子看起来很好欺负。
何烯年喝了口冰镇的啤酒压下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冷静,但是酒精在下肚子之后很快就发挥了它本来的作用。
明明只是半罐啤酒,何烯年看着许骋觉得自己有点上头,真是奇了怪了。
就在这时候,许骋冷不丁叫了何烯年的名字,“何烯年。”何烯年看过去,许骋还是刚刚那个姿势,也还是在看着他。
“这几年过得好吗?”
有些话得借着外力才能说出来,酒精和黑夜能放大一个人的脆弱,这是许骋在过去五年里的切身体会。
但有时候,同样的东西能放大一个人的勇气,这是此时此刻,许骋的想法。
许骋一瞬不眨地盯着他,何烯年任何躲避的眼神和动作都逃不过许骋的双眼,最终他把易拉罐里剩下的啤酒干了,然后也捏瘪了罐子,摇摇头说:“不好。”
他直视着许骋,一字一顿地说,“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会难过。”
许骋看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说:“你活该。”
许骋明明在骂他,但是何烯年却丝毫不觉得难堪,反而笑了,点点头承认,“对,我活该。”
“那你呢,你过得好吗?”何烯年问许骋。
许骋又开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口,然后就盯着自己手里啤酒罐出神,过了一阵才说道:“刚跟你分手那会儿,我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之前想去做但是没有做成的事情。”
许骋讲述着过去五年,没有何烯年参与的生活,他说他去最贫困的村庄呆了几个月,那里有的人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过手机。
他说去过的荒漠和山林,说那些或有趣或惊险的经历。
何烯年安安静静地听着许骋说话,那些与他无关的故事听得他心底泛酸,他矛盾地想,还好许骋没有被困住,所以才有了那么多经历,一边又想,是不是如果当初自己可以勇敢一点,他就不会缺席许骋这五年的人生。
酒精在慢慢上头,何烯年落在许骋身上的每一寸目光都带着藏匿不住的爱意与怜惜。
“我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值得去做的事情和值得去看的风景。”许骋说到这停了下来,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天边,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了风声。
何烯年垂下视线,有点难过地想到:是啊,许骋有那么广阔的人生,不该困在这个小小的城市里,不应该困在自己的身边。
只是还没等来得及伤春悲秋多久,许骋冷不丁地说:“但是我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会在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开始做这些,是因为我自己想去做还是因为这件事本身的价值。”
“每次这么追根溯源地去想,我都会想起你。”
许骋平静说着,说到这里,何烯年猛地抬起头看他,喃喃道:“骋哥,我...”边说着边不自觉地抬起手,想要握着近在眼前的、许骋的手。
即将触碰到的时候,许骋放在桌面的手却突然收了回去,何烯年愣愣地抬头看他,眼神中满是不解。
许骋看他这样子,摇摇头轻笑了一声,“何烯年,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会心软。”
说完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和漫不经心,眼底迷蒙的醉意也一扫而空,继续说:“我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你。”
“我承认我没有办法对你的一举一动无动于衷,但是我也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然后重新和你在一起。我看着你总是能想到当年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不管里面有几成是真,有几成是假,结果都是你轻而易举地就放弃了我。”
“我能理解你当时的处境有多难,但是我还是没办法释怀。”许骋皱了皱眉,看着何烯年的眼神说不出的难过,“我总是觉得,这段感情,在乎的人只有我,你要想离开,连问我一下都没必要。”
何烯年听着许骋用最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语气控诉自己,觉得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凌迟着自己。
许骋受过的伤害加倍反噬到何烯年的身上,何烯年痛苦地低下头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眼前一片模糊,他哑着声音说:“不是的,我错了,对不起骋哥,我真的错了,我当时觉得那是最好的办法了,我不能接受你和我过一样的日子,那都不是你要吃的苦,我不想你和我分担这些,一点都不想。”
何烯年缓缓地长舒一口气,让自己的哽咽能不那么明显,他抬起头看许骋,扯出了一个笑容。
“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是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现在比以前好上那么一点了,至少没那么懦弱了,也少了很多负担,你什么都不用做,换我来追你。”
何烯年话音刚落,许骋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他质问何烯年,“追我?何烯年,你追过人吗?”
何烯年对他的反应不明所以,于是摇摇头,老老实实说道:“没有,你是第一个。”
许骋怔愣了一瞬,没想到他这么老实,何烯年用最认真的语气说着情话,许骋被这一记直球打得忘记了要说什么,就这么和他对视了十来秒才想起来自己要说的话。
许骋点点头,深呼吸一口继续说:“你说你追我,那你该擦亮双眼好好看看我在做什么,我一边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你对我的好,既不拒绝也不回避,让你觉得我也许会回心转意,但是我告诉你我在想什么。”
许骋越说越激动,双臂撑着桌子微微探前,酒精加上彻夜未眠让他的眼睛泛红。
“我现在在衡量要不要对你的感情和行为做出回应,最后的答案我不能保证你满意。我说过别把我想的太高尚,我只是一个自私的普通人,我现在只是在吊着你,你懂吗?”
许骋赌气似的一股脑说出了自己的进退两难,这段时间看着何烯年一次又一次地靠近,跟他说对不起,说重新开始,说那些赤露而真挚的情话。
他不得不承认,他动摇得厉害。
本来想着只是回来见一面,看他过得好不好,然后自己也该放下所有的前尘往事向前走,但是越接近何烯年他就越发现,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软。
何烯年看着许骋几乎算得上气急败坏的样子,心如擂鼓,他慢慢朝着许骋探身,眼睛微微睁大,黑色的瞳仁映着许骋错愕的脸庞。
他轻轻说道:“没关系的,吊着我也可以。”说完他看着许骋笑了,这个笑容许骋很熟悉,笑得眉眼弯弯,眼尾压着愉悦的弧度,他见过很多次。
在相爱时近在咫尺的距离中,在分开时虚无缥缈的美梦里。
“不过我早就上钩了,你没发现吗?”
五年来积累的思念如同漫山遍野的枯藤,何烯年就是那一点火星。
仅仅一瞬间,许骋所有理智和纠结燃烧殆尽。
他抬起猩红的双眼,眼神和双手同时攥住了何烯年。
许骋一把把何烯年拽到身前,然后对着他的唇狠狠地亲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各位亲爱的漂亮的可爱宝宝们,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过年期间废柴作者更不了啦,但是可以预告一波,后面都是甜掉牙的糖(嘻嘻
番外一
自从何烯年他们的舞台剧火了之后,他已经好久没有和许骋一起度过一个完整的周末了。
刚好这个周末两人都没有安排,两人都想好好在家休息两天,毕竟下个礼拜何烯年又得跟着团队出差一个月,看安排估计得过完年后才能回来了。
何烯年醒的时候许骋的脑袋窝在他的颈窝睡得正香,头发刺得他有点痒,何烯年翻身看了一会儿才起来。
起来的时候许骋迷蒙着醒了,他长臂一拦,把刚坐起来的何烯年重新捞回被窝里,半梦半醒地说:“再眯五分钟,等会我送你去狮馆早训。”话都没说完眼睛就又闭上了。
何烯年觉得好笑,窝在他怀里看了他一会,问:“睡着了?”
过了估计有半分钟,许骋才嘟囔道:“没呢,醒了。”
何烯年看他赖床的样子觉得好笑,轻轻拨弄他的头发,小声说:“今天不去狮馆了,我就绕着小区晨跑,你不用送我,早餐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许骋估计只听到了前半句,半睁着眼睛说:“那你去,我再睡会儿,记得带手机。”
说完凑过去胡乱亲了下何烯年的鼻尖,然后就没声儿了。
何烯年看着他无声笑了一阵,才轻手轻脚起床去晨跑。
何烯年跑完步回来许骋正站在浴室镜子前,叼着牙刷,嘴角还有泡沫,他低着头,一手撩起睡衣,一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时不时抬头看看镜子。
何烯年靠在门口,不知道他在干嘛,笑着问:“大早上的就开始臭美了?”
许骋没有看他,只是说道:“我怎么觉得我的腹肌好像萎缩了?”边说边叼着牙刷转过身朝着何烯年走过去,“你看看是不是?”
何烯年没忍住笑了出声,许骋走到他身边说:“你别笑。快看看。”边说边握住他的手往自己的小腹上摸。
何烯年边笑边抽回手,“你让我洗个手,我刚回来。”
许骋没有松手,牵着他走到了洗手台边上,“洗吧。”说完自己也继续刷牙漱口。
等两人都洗完了,许骋不依不饶地拽起他的手,又放到自己的小腹上,“你摸摸。”
何烯年不得已半弯下腰,凑近又摸又看了一会才说:“好像是有点儿,轮廓没之前那么明显了,没事,最近冬天吃多了才这样,最近你勤一点去健身房好了。”
他说完刚想直起腰,就发现许骋裤腰下面一团......
何烯年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许骋没脸没皮地说:“大早上的,你凑这么近还摸着我,还对我吹气儿,我也是正常男人好不好。”
何烯年翻了个白眼,说:“谁让我摸的?”
“不重要。”许骋边说边对着何烯年的腰下手,“我看看你的。”
何烯年一个不留神被他偷袭了,伸手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一个摸,一个边躲边打人,不知道怎么就又去到了床上。
等结束了已经中午了,何烯年趴在许骋身上喘着气儿说:“早餐都冷了。”
许骋亲了亲他的耳垂和颈窝,又摸摸他的背,懒洋洋地说:“没事儿,少吃一顿当减肥好了。”
何烯年有气无力地说:“再叫个外卖吧,就那点儿不够吃。”
许骋蹭蹭他,被窝下的手又开始不规矩了,“再说吧。”
何烯年抓住他的乱摸的手,问他:“想吃什么,我好饿,先吃饭。”
许骋突然抓了下他的痒痒肉,何烯年噗嗤一声笑出来,卸了力,就被他一个翻身压住了。
何烯年看着他微微眯着的双眼,里面闪烁着自己熟悉的光芒,他笑着别过头去,“别来了吧,我真的好饿。”
许骋俯下身亲着他,含糊着说:“我也好饿,都叫你别对着我吹气儿了。”
何烯年笑着边躲他的吻边说:“我没对你吹气。”
“行行好吧,我俩都多久没做了,这段时间不是你累就是我累,昨晚亲几下你就睡过去了,又不管我死活。”
何烯年还是被他勾得没忍住,没躲几下就又和他唇舌勾缠着,回应他的吻,边亲边说,“我不也憋着,也没你这么…啊?”
许骋听他这么说,突然直起腰看他,何烯年被他看得有点莫名。
然后就听到他一本正经地说:“难道这就是男人四十如狼虎。”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何烯年哭笑不得。
“你离四十还有几年吧,饿傻了?”
许骋又凑过来亲他,“虚一虚就四十了,可怜可怜老年人吧。”
何烯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反手抱住了他。
最后早餐还是变成了下午茶。
何烯年觉得自己走去洗澡和餐桌的那几步都是飘着的,他真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等许骋煮好一碗面走出来,他几乎已经把桌上的早餐都扫光了。
许骋抽了张纸巾给他,说:“慢点儿,不跟你抢,都是你的。”
何烯年接过他手里的那碗面,说:“那怪谁,瞧你把孩子饿的。”
许骋给他擦擦嘴角,勾着嘴角说:“我看着孩子挺饱的呢。”
何烯年嗦了口面,面无表情回答,“吃饭时间禁止有色话题。”说完就继续嗦面了。
何烯年终于吃饱了,打了个饱嗝儿满足地躺在沙发上消食。
许骋洗好碗出来拍拍他,“吃完就躺要发胖的,起来走走。”
“我不,我每天都锻炼,不会胖的,倒是你得注意点儿。”
“要不我每天早上跟你一起早训好了。”许骋说道。
“你起不来。”
“你扒拉我起来就好了。”
何烯年想了想还是说:“不想,你赖床的样子怪可爱的,不想扒拉你起来。”
许骋笑了笑没有说话,低头整理抽屉里的东西,何烯年翻了个身看他收拾。
时不时说几句话,碰碰对方,眼神对上了就亲一会儿,要多腻歪有多腻歪。
收拾到最后的时候,许骋从抽屉下面翻出了一张照片。
何烯年凑过去看,发现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许骋,另一个是穿着学士服的赵嘉沛。
他记得赵嘉沛是许骋的师弟,这应该是赵嘉沛毕业的时候许骋和他的合照。
关系还挺好呢,人家毕业还特地去合照,何烯年酸溜溜地想到,于是他说:“你俩感情还挺好呢,师弟毕业了还特地过去拍毕业照。”
说出来他就后悔了,这语气听着就不对劲,引言怪气,酸不溜秋的。
许骋转头看他,揶揄他说:“吃醋了?”
“一把年纪了都,吃不动了,就问问。”
许骋看他的样子来劲了,非常非常想要逗他,于是说:“我记得他好像还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呢,拍照前他刚上台发完言。”
“哦哦哦,知道了知道了,人以群分,你们都优秀。”何烯年转了个身不看他了,“我能毕业都偷摸笑了。”
许骋放下照片,凑到他的后脑勺旁,扒拉了他一下,没拉动,于是笑着说:“真吃醋啦。”
“没有。”
“吃了。”
“没有。”
许骋笑了出声,说:“何烯年,你真可爱。”
“许骋,你情商真低,学习好有什么用。”何烯年说。
“我那次是受学校邀请回去的,刚好九十周年校庆,他跟我说合照我就照了,就这样。”
......
何烯年背对着许骋偷偷笑了,然后“哦”了一声。
腻歪了两天之后,周一许骋和何烯年又马不停蹄地投入了工作,过年前事儿多,每天两人都是八点不到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到家,每天都累到倒头就睡。
很快就到了何烯年出差的前一晚,何烯年坐在地上给自己收拾行李,许骋坐在旁边和他一起收拾。
收着收着不知怎么又亲到了一起,亲了一会许骋就捧着他的脸稍稍退后,说话的声音低沉沙哑,“不亲了,明天一大早的飞机,今晚早点睡。”
何烯年眨眨眼问他:“能忍?”
许骋叹了口气,低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无奈道:“忍不住也得忍,怎么我俩都这么忙啊,今年都不能一起过年了。”
何烯年也不舍得他,他抬手搂住许骋,一只手插进他的发间轻轻给他按摩头皮。
“何烯年,要不我辞职,你把我带走吧。”许骋埋头瓮声瓮气说。
“好啊,哥养你。”
“好窝囊。”
“没事,我不嫌弃你。”
最后两个人磨磨蹭蹭了俩小时才收拾好行李。
第二天早上何烯年一起床许骋也跟着起床了,难得的是今天许骋只赖了几分钟床就利利索索地起来了。
许骋把人送到了机场,和何烯年吃了个早餐,吃早餐的时候,团队其他人陆陆续续来了,许骋给他们打了招呼,然后又叮嘱了何烯年几句才离开。
团队里有个负责化妆的小姑娘看了羡慕地说:“我男朋友也和我住一块儿,但是今天早上让他送我来机场死活起不来。”
“何老师,许老师对你真好。”
这个行业,基本碰上人就叫老师,指定不会出错。
何烯年抿嘴笑得挺不好意思的,但是却承认得大方,“对,许老师对我是挺好的。”
团队里面的几个年轻的都揶揄了他几句,何烯年都笑眯眯地,也不反驳。
最后还是王荼打断了众人的聊天,让他们赶紧去安检。
这次巡演去的是北方城市,过年期间也不停演,而且年后还有演出,他们也得呆到年后才回来。
何烯年还怪舍不得许骋的,有点心疼他,怕他大年三十自己一个人在家吃剩饭剩菜,但是到底是工作,没办法任性。
何烯年飞机准点到达,他一落地就给许骋发了信息,告诉他自己到了。
很快许骋的电话就过来了,何烯年放慢脚步,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接通了电话。
许骋估计一个人在家,电话那头除了他的声音还挺安静的,他说:“到了?”
“嗯,刚落地。”
“下飞机前有穿上羽绒吗,那边挺冷的,和南城不一样。”
何烯年笑了笑,说:“穿了,二十四小时不到,你都提醒我三回了。”
“有吗?”
“有,昨晚收拾行李,刚刚在机场,还有现在。”
许骋低沉的笑声通过话筒传了过来,“没办法,上了年纪是啰嗦点的,忍着点吧。”
何烯年也笑了,不经意抬眼看到王荼停下来看他这边,他对电话那头说:“好了,不聊了,他们都在等我,等下到酒店再给你打电话,挂了啊。”
得到许骋的回答后何烯年挂了电话跟上了队伍,笑着说:“抱歉啊,接了个电话走得慢了点。”
王荼摇摇头说没关系,然后跟在何烯年身边往前走。
他装作不经意地转头看了眼何烯年,发现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嘴角甚至是微微勾起的。
其实刚认识那会儿,他总觉得何烯年比自己还要闷还要独,那会儿大多时候何烯年都只是排练、休息的时候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很少说话,几乎不笑。
看起来一幅生人勿近的样子,王荼能从他的放空的眼神和表情里面看得出来他并不快乐。
后来许骋出现了,何烯年才慢慢有了喜怒哀乐,准确来说,是喜和乐。
王荼才知道,何烯年真心实意地笑着的时候是那么动人,比他合作过的、最漂亮的、演技最好的演员还要明艳。
不过那张笑脸不是因为自己,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番外二
何烯年到了酒店之后就给许骋打了个电话。
其实电话内容也没什么,都是东扯西扯些有的没的,但是他们就是谁也不挂电话,大多数时间都是开着免提自己做自己的事,时不时说两句。
后来许骋那边有个电话进来了,他们才道了别挂了电话。
何烯年看着他们两个的通话时间,3小时48分钟,心里暗暗吃惊,不知不觉怎么就通了这么长时间的话。
但是仔细回想又想不到自己说了什么。
恋爱还真的是能让人改头换面,以前的他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和恋人煲电话粥。
读书那会儿李瑜早恋,他还很纳闷李瑜谈个恋爱怎么能有那么多话说呢,不腻吗。
十多年后风水轮流转到了自己,这脸打得啪啪响。
何烯年也就这天能喘口气,第二天就开始马不停蹄地看场地,没日没夜地排练,、演出,回到酒店跟许骋有气无力地抱怨主办方定的饭菜太油腻,自己吃不习惯。
这边有吐槽的,那边就有心疼的。
许骋边哄他边给他点了个粤式茶餐厅的外卖,何烯年迷迷瞪瞪地跟他说话,都要睡着了的时候许骋电话里叫他去开门,门铃就同时响起了,打开门门外站着外卖小哥。
就这么过了最开始的一个星期,每个晚上何烯年都能开小灶。
有一个晚上,何烯年边吃着虾饺边跟许骋说这天表演完有几个小姑娘不知道怎么的混了去后台找他和关笙要签名。
吃到一半的时候房间门铃响了,何烯年纳闷道:“你还给我点了别的?”
许骋说:“没有,就这家,去看看是不是客房服务。”
何烯年说:“我也没叫客房服务。”边说边走去门口打算开门。
蓝牙耳机传来许骋打趣他的声音,“如果是一些年轻小迷妹小迷弟敲门你可别开啊,你可是有夫之夫。”
何烯年噗嗤一声笑了,“放心,我不喜欢年轻的。”
说完,他从猫眼看了出去,门外站着王荼。
何烯年有点做作地叹了口气,轻声说:“唉,有点失望,是王导。”说完就开了门。
他估摸着王荼也是找他聊演出的事情,没什么许骋不能知道的,于是他也没挂电话,开门之后直接问门外的王荼,“王导,怎么了,是明天安排有变动吗?”
王荼摇摇头,抬起手里拎着的外卖盒,说:“我看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估计是你吃不惯这里的,给你定了点别的,多少吃点儿。”
何烯年看了眼他手里的外卖,和许骋点的是同一家店。
他“啊”了一声,然后指了指身后,有点抱歉地说:“我吃了,刚刚骋哥给我点的外卖。”
王荼瞟了他身后一眼,收回了手,哦了一声,没什么所谓地说:“没事,吃了就好,我就怕你饿着对身体不好,影响明天上台,那我不打扰了,你早点休息。”
何烯年连忙说:“没打扰,谢谢王导,这些给李瑜关笙他们做宵夜吧,他们都挺能吃的。”
王荼没什么所谓地点点头,说:“行,我自己看着办,你休息吧,我走了。”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何烯年房间门口。
何烯年关了门朝电话那头的许骋说:“唉,怪不好意思的,王导大晚上地特地给我带了吃的,你说我是不是多少该意思意思吃两口?”
那头的许骋拖长声音“嗯”了一声没回答,多多少有点阴阳怪气了。
何烯年还在被良心责备,没有留意他的语气,继续说道:“你说我要不要下次请回他吃饭啊,人家也是一片心意。”
许骋问非所答,“他还挺关心你,这么多人能留意到你没吃多少东西。”
“我们坐一桌,刚好又是同一批吃饭,你别说,王导看起来挺高冷,但是对我们都挺好的,好几次自掏腰包请我们下午茶吃饭什么的。”
许骋幽幽道:“何烯年,你有没有想过,他自掏腰包的钱是从我这个项目总这儿分出去的,归根到底不还是你老公我的钱?再说了,我请你们请少了?”
何烯年被他的脑回路逗笑了,说:“许总说得有道理。”
后面何烯年多少也吃惯了这里的饭菜了,偶尔几天实在没吃饱许骋才给他开小灶。
临近年末,何烯年白天赶场表演,每天都过得很忙。
这天晚上回到酒店,何烯年知道许骋有饭局,也就没打算等他的电话,洗漱完就准备睡觉了。
没想到在床上躺了没一会儿,许骋的电话就来了。
何烯年看了看时间,刚过十一点,结束得挺早的,他接通电话,问许骋:“到家了?”
许骋“嗯”了一声,然后何烯年能听到那边关门的声音,然后他说:“刚到家。你睡了吗?”
“还没,刚躺下。”
“这两天能休息吧,我看你们没排演出了。”
“对啊,打算在酒店狠狠睡上两天,太困了。”何烯年说。
许骋轻笑了一声,那边的声音突然有点嘈杂,还有点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是许骋开了免提。
何烯年继续问他,“今晚喝酒了?”
“喝了,不多,应该就半瓶红酒。”许骋的声音有点闷闷地,估计是已经躺下了。
何烯年等了一会儿,许骋也没说话,猜想他应该累了,打算结束这通电话,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许骋却突然拖长了声音,懒懒地说:“年年,想你了。”
手机贴着何烯年的耳朵,许骋的声音通过手机传过来,钻进他的耳朵里,听得何烯年耳朵都发烫,半边身子都麻了。
何烯年躺在被窝里扭得跟蛆一样,扭了半天,才把头埋在被窝里,做贼似的小声说:“我也想你了。”
许骋的低沉的笑声传过来,何烯年听得心跳加速。
“那怎么办,我来找你?”许骋笑着说道。
何烯年本能地想说好,但是想了想,还是说:“别了,你年末不也挺多事的,多麻烦。”
许骋似乎要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才回,“不麻烦,但我这两天确实走不开。”
何烯年在被窝里轻声说:“嗯,没关系的,过两个星期我就回去了。”
可能因为声音闷在被窝里,加上他故意放低音量,总之这句话通过电波传到两千公里外的城市,传到许骋的耳朵里的时候,温柔得不像话。
许骋听得四肢百骸都涌上了一股暖意,全身都好像泡在春天的温泉里,连心脏也泡得酸酸的、软软的,舒服得睡意也涌了上来。
何烯年听着那边许骋不再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他绵长的呼吸声。
他安安静静地听了一阵,然后很轻很轻地说:“骋哥,晚安。”
这两天,他们一个在南方忙的脚不沾地,一个在北方睡成一头猪。
年廿九那天,剧场人格外多,何烯年他们表演完今年最后一场演出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他们回到后台,何烯年望向窗外才发现,下雪了,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然后掏出手机给许骋拍了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视频传出去一会儿,不知道哪个人的手机“叮咚”一声轻响。
何烯年心说怎么这么巧,前边就有个工作人员喊了他一声,他收起手机应了声。
工作人员说:“何老师,刚刚有人找你,还捧着花儿呢。”
李瑜在旁边阴阳怪气道:“时不时又有小迷妹托关系进后台给你送花啦,真羡慕,怎么我就没有呢。”
何烯年笑着说:“给你给你,把你酸的。”然后又问工作人员,“怎么又有混进来的了,人在哪?下次还是跟他们说一声吧,老是让他们破费怪不好意思的。”
工作人员指指他身后笑着说,“喏,这次不是混进来的,正正经经出示了工作证进来的。”
何烯年疑惑地转头看向工作人员指过去的方向。
许骋捧着一束何烯年叫不出名字的花,笑着看他,身后是何烯年刚刚才拍给他的雪景。
何烯年愣了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许骋捧着花一步步走到他身前,说:“这束花还是得你收,不能给别人。”
在南城那会儿,何烯年那么明显的追求许骋,团队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事儿,但是这么高调的示爱还是头一回。
有几个小女生捂着嘴小声哇塞,还有的在拍照。
许骋把花递给到何烯年怀里,何烯年迟钝地反应过来,木木地接过花,然后问他:“你怎么来了?”
许骋笑了笑,“陪你过年来了,应该不算太晚吧。”
何烯年捧着花,他能闻到花香,此刻终于反应过来,许骋真的来了,他笑着说:“不晚。”
两人黏黏糊糊甜甜蜜蜜地对视,丝毫不管周围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说:“你看他们的对戒。”
“看到了看到了!呜呜呜,磕到真的了。”
李瑜适时起哄,“许总请吃宵夜吧!”大家都挺熟的,李瑜说了之后挺多人都跟着起哄。
许骋握着何烯年的手,转头跟李瑜说:“辛苦大家了,今晚大家宵夜、k歌都我买单,大家吃好喝好。”
关笙问:“许总你不去吗?”
“我不了,我在你们不尽兴。”许骋笑着说。
关笙继续贱兮兮地问:“那何老师呢,何老师去吗?”
许骋依旧笑着,好脾气地回答,“何老师要陪我,他也不去了。”
周围又是一阵起哄声,何烯年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只是和许骋十指紧握着不说话。
唉,一把年纪了突然这么浪漫,脸皮再厚也遭不住。
何烯年看看花、看看窗外,就是不和任何人对视,直接装死。
许骋突然说:“王导,今晚我不在,麻烦你照顾一下大家,到时候账单直接转给我就好。”
王荼有点心不在焉,被他cue到,顿了顿才说好。
众人收拾了一会就散了,许骋牵着何烯年走在最后。
何烯年看着前面勾肩搭背蹦蹦跶跶的陈昊朗和轩仔这些小朋友,说是小朋友其实一个个都十多岁了,他们青春最好的几年都在舞狮里面度过了,也在这个年纪吃了很多其他小孩一辈子都没吃过的苦。
但是这几年来何烯年没见过他们因为训练流过一滴泪,哪怕摔得全身青青紫紫都没有。
陈昊朗唯一一次哭还是因为不小心让何烯年受伤了。
现在想想,他们好像一直是笑着的。
何烯年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生生不息的美好,那是何坚乃至他爷爷希望他能拥有、传承的。
许骋问,“笑什么?”
何烯年朝前面抬抬下巴,说:“年轻真好。”
许骋牵着他,看着前面的一行人,说:“你也有过这么好的时候。”
何烯年摇摇头,“没有,没他们那么好,他们能让自己和南狮有更好的未来,我不行。”
许骋握了握他的手说:“你也是薪火相传里的其中一环,没有你也没有他们,不要妄自菲薄,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只要你愿意去做,就已经是意义本身,能坚持下来,就值得所有人的尊重。”
“就像你过去做的和现在做的,以及未来他们要做的事。”
“你在守护,也在传承,所以他们也会去守护,也会去传承,这是很伟大的事,不要轻易否定自己,和他们。”
“啊,你好会说话,听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何烯年低头笑了笑感叹道。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许骋停下脚步,转身给他紧了紧围巾,然后把自己戴着的毛线帽取下来给他戴上,何烯年只剩了一对眼睛笑眯眯地露在外头。
许骋隔着帽子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优秀还不给表扬吗?”
何烯年点点头,重新牵住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羽绒服兜里,边走边说“好好,回酒店了。”
异乡的雪夜里,他们并肩走着,雪落在他们的肩上和头上,似乎这么走着就能一路走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