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65 / 92 章 · 4,518

除了王荼早上提的那一嘴,现场所有人都没把项目总过来检查这件事放在心上,都是该怎么练就怎么练。

直到下午,关笙才开玩笑似的问了句,项目总是不是贵人事忙,忘了犄角旮旯的南城还有个待视察的项目。

王荼翻了翻手机,过了会才说,“估计快来了,半小时前他秘书说堵他们路上了,这会儿也快到了吧。”

“刚刚那一节再来一次吧,小陈那边走位错了。”

陈昊朗吐吐舌头道了个歉,又套上了狮头,准备重来一次。

何烯年也撑着地板站了起来,套上狮头准备和他们再来一次。

锣鼓声重新响起来,何烯年举着狮头迈着四方步,然后和之前排练一样,走到正确的点位,然后做动作。

跳跃,探身,上桩,跨步,转身,每一个动作都和排练的丝毫不差。

王荼专心地看着台上,再次感叹以何烯年为首的几位年长狮人的能力,同样的动作,上百次的重复,肉眼难以辨别的偏差,还有狮子每一次都活灵活现的神情,这背后付出的一切一定超乎他的想象。

他看得入了迷,等身边站了个人了,才反应过来。

那位塞车塞了半天的项目总,终于姗姗来迟,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就站了在他身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估计就是和他联络的秘书。

王荼意识到身边多了个人的时候,连忙转身,一转身就看到了之前只在视频上见过的人。

他打了个招呼,说:“许总,您来了。”

许骋的注意力稍稍从台上转移,转头看王荼,说:“王导,久仰,终于见面了。”

明明说说着恭维的客套话,听起来却不难受,王荼反而觉得挺受用,很难得地也和他客套了起来,他笑了笑说:“许总客气了,我才是久仰大名。”

“您昨天才到南城?”

许骋点点头,“昨晚的飞机到的。”说完就转头继续看台上的表演。

王荼知道两人的寒暄就到此结束了,也很识相地没有再说话,转头和他一起看台上的舞狮,只是他有时看过去的时候总觉得许骋的神情好像有点奇怪,不像是在欣赏表演或者检查进度。

更像是聚焦在台上的某一个点,视线透过架在鼻梁的眼镜跟着那一点转移着注意力,或者说被那一点深深吸引着。

其实许骋从后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从台上的8头狮子里面认出何烯年在哪儿了。

他看过那么多次何烯年的舞狮,他当然能一眼认出来。

似乎是仗着何烯年还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许骋看着何烯年的方向,丝毫不避讳自己的目光。

何烯年在台上走的每一步,跳过的每一根高桩,都映在他的眼底。

如果此刻何烯年能看到他眼神,就能发现,他的注视和五年前的如出一辙。

台上的锣鼓节奏慢慢低沉下来,在高桩上的何烯年也踩着鼓点去到了桩阵的最末尾,他踮了踮脚,然后鼓点霎时变化,李瑜几乎是同时翻身下了桩,转眼间何烯年也一个后空翻下了桩。

按照原来的编排,他们翻身下桩后是需要往舞台的另一边走,去和在另一边下桩的一头狮子会合,然后一起在舞台中央表演。

但是这次翻身下桩后,有一头狮子却停在了原地。

王荼在台下看着,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何烯年和李瑜,是忘记走位了吗?之前的任何一次排练都没有出过这种岔子。

所幸台上的锣鼓手以及另一边的关笙和江南洲都是老手,锣鼓手看到何烯年停在原地,于是很识相地变动鼓点,把节奏放缓,另一边的关笙他们也听到了鼓点的变化,于是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原地踱步。

只是那头停顿着的狮子还是过于突兀了,它就干巴巴地停在原地,后脚虽然有在挪动,但是前脚几乎是一动不动地定着的,哪怕慢下来的鼓点维持着极慢的节奏,它的前半身还是在原地无动于衷,这让这头狮子看起来违和极了。

王荼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快速扫了旁边的许骋一眼,许骋表情和刚刚没有什么区别,依旧定定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这次王荼终于看出来了,许骋是在看何烯年那边。

表演是进行不下去了,王荼正想喊停的时候,余光瞄到舞台上,那头定着不动的狮子不再是狮子了。

狮头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狮头,何烯年就那么原原本本地站在一束光里面,看着台下。

不用喊停,台上所有的鼓乐声都停下来了,汇报厅里有那么一瞬间是静悄悄的,大家都不明所以地看着何烯年。

而何烯年只是站在原地,一手拎着狮头,看着台下。

何烯年是在翻身下桩的那一瞬间看到许骋的,尽管隔着不短的距离,但还是仅仅那么一眼,他就认出他了。

和初见一样,他从狮舌处看向许骋。

那时候他和许骋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楚看到许骋眼底的惊讶。今天他们中间隔着好远的距离,还隔着长长的五年,他认出了许骋,却看得不真切了。

台下的许骋隐没在黑暗里,何烯年被舞台的灯光刺得眼前有点模糊,看所有东西都不太清晰,但他知道,许骋也在看自己。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啊。

何烯年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有放下过,但是此时此刻,当所有压抑的思念喷涌而出,他才惊觉,放不下的程度到底还是太轻了一点了,他觉得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都在渴望着许骋。

他还那么爱着许骋,时间于他而言只是毒药,日复一日的思念不过是饮鸩止渴,不知不觉间,何烯年早已病入膏肓。

最后还是王荼出声打破诡异的沉默,他转头跟许骋说:“许总,抱歉,可能我们的狮队队员身体不太舒服,要不我们休息一会儿,等下再来一次?刚好开头那儿您也没看到。”

许骋却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一直定定地看着舞台。

王荼等了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于是硬着头皮又问了一次。

这次许骋才像是刚回过神来,低声问:“不好意思,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王荼:......

于是向来话少的王导第三次重复了那句话。

等王荼说完,许骋终于转移了视线,不再看舞台,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转头跟孙铭确认了自己的行程才回答王荼,“不好意思,我得马上离开了,不打扰你们排练了,你们继续,我下次再过来看。”

王荼愣了愣,说:“但是您才刚来?”

孙铭马上接话,“真的抱歉王导,本来我们能在这儿呆一个小时,但是路上来的时候堵得厉害,许总已经尽量抽时间过来看一眼了,接下来许总得和易总开会,实在是来不及了,我们下次再来看。”

王荼了然,也没有多留。

许骋临走前又往舞台上深深地看了眼才转身离开,王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愣在原地的何烯年。

王荼把人送出了汇报厅回来,何烯年还在台上发愣,他身边站着李瑜他们,都在问他怎么了。

但是何烯年一直都没什么反应,只是单手拎着狮头。

何烯年也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他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唯一一个念头,许骋回来了,许骋就站在他面前。

直到被李瑜用力摇晃,他才木木地回过来神来,迷茫地看了眼台下的位置,这才反应过来,许骋已经走了。

何烯年四处张望,看不见许骋的身影,他一下子抓住面前李瑜的肩膀,几乎是吼着问他:“许骋人呢!”

李瑜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顿了顿才指了指后门的位置,“走了有一会儿了,刚刚我怎么叫你你都没反应。。。”

何烯年没等他说完就拨开他,三两步走到舞台边上,弯下腰单手撑着舞台,双腿一蹦,一气呵成地跳下了一米多高的舞台,然后连个停顿也没有就往前跑,没一会儿也跑出了汇报厅。

除了李瑜和关笙,现场所有人都没搞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知道何烯年居然和项目总认识,看起来关系还不一般,王荼第一次见何烯年这么激动,心里隐隐有个猜测,看着两人离开的地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

李瑜看何烯年状态不对头,在他离开汇报厅的时候就想跟着他出去,但是被关笙一把拽住了,关笙一脸意味深长地说:“给他们两个一点空间吧,这么多年没见了,估计挺多话说的,你就别凑热闹了。”

李瑜看着关笙一脸震惊,“你又知道了!?”

关笙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去了。

何烯年冲出门外之后就按了个电梯直达负二层的停车场,他现在其实已经没什么理智了,一切都是凭借着本能,驱使着他的本能的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许骋离开。

他去到停车场,漫无目的地四处跑动,企图能留住许骋。

何烯年跑过每一个停车区域,急切地扫过每一辆车,同时也在留意着有什么车即将驶出车库。

他快步跑过每一辆空车,每经过一辆车就飞快地扫一眼,确认里面没有人了才继续跑去下一辆。

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一路跑过来,何烯年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得不像话,他听得见自己的粗喘,也能感觉得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但他不敢停下来,也停不下来,生怕又错过了许骋。

等他找到不知道第几辆车的时候,终于听到了身后车子发动的声音。

如同应激反应一般,何烯年马上转身,然后用二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向那个位置。

车子隔着几排停着的车辆,在另一边的车道上行驶,速度虽然不快,但是何烯年还是落下了一段距离。

车辆转弯的时候,他穿过旁边的停车区,绕过停在那儿的几辆车,终于赶得及在转角处冲到了行驶中的车子的车前。

司机怎么也没想到转角会突然有个人冲出来,还好车子的速度不快,车子在将要撞上人的时候堪堪停了下来,发出了刺耳的刹车声。

何烯年也被车头生生逼退了几步才站稳了。

他双臂撑着车前盖,望向挡风玻璃后面的人,那个人嘴巴一张一合,神情生气,似乎在骂人,但他不是许骋。

何烯年上头的热血猛地就冷了下来了,他朝着司机鞠了个躬,车子还没开走就累得直接滑座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因为剧烈运动过,他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点血腥味,眼睛也干涩得想要流泪。

只差一点点,他想。

但是够上了这一点点又能怎么样呢,好像也不能怎么样。

耳边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因为刚刚的冲刺,他喘气儿的时候带得整个胸腔都有点发疼。

空旷的停车场里他只能听到自己嘶呵嘶呵的呼吸声。

在他很努力地平复着呼吸和心情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何烯年,你他妈到底在干嘛!”

何烯年瞬间僵住,低垂着的头一点点抬起来,然后不可置信地转过去。

是许骋。

视线里最先出现的是一对黑色的皮鞋,何烯年缓缓抬起眼皮,将站在不远处的许骋一点点收入眼里。

这次他们中间的距离霎时缩短,许骋就近在眼前,何烯年往前走两步就能碰到他。

许骋看起来和五年前一样,一尘不染的皮鞋,裁剪得当的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从头到脚都那么恰到好处。

何烯年想,还好,他看起来比自己过得好得多。

何烯年觉得自己眼前愈发模糊了,他用力眨眨眼,企图把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想要把这些年来错过的许骋刻入脑子里。

可是眼睛像是不听使唤,眼眶里堆积的泪水越来越多。

在眼泪掉下来的前一刻,他别过头去,狠狠地抹了一把双眼,被抹开的泪水糊在眼睫毛上,何烯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许骋走到自己身前,但是他没有勇气抬头看,只能一直蹲着,用手挡着自己的双眼,不让许骋看到他在哭。

许骋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何烯年,看他颤抖的肩膀,和因为消瘦而支棱得分外明显的肩胛骨,紧紧握住了拳头。

天知道刚刚他在车上看到差点被撞的何烯年的时候有多害怕,直到现在他的心脏都还在剧烈地跳动,甚至有点隐隐作痛。

两人就这么无声对峙着。

后面的孙铭坐在车上,隔着玻璃看那两人,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下车把许骋下车时忘记关上的门给关上。

刚刚许骋在后座吼的那一声停车吼得他心有余悸,他从来没有见过许骋这么失控的模样,无论是五年前跟他的时候还是现在。

他在车上静静看着他们,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脑补了一段一百万字的狗血小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骋似乎终于平静下来了。

他冷冷地对还在蹲着不敢看他的何烯年说:“站起来,别装死了。”

何烯年依旧无动于衷。

许骋睨着他,再次冷冷说道:“我不想再说第二次了,何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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