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76 / 126 章 · 3,420

谷雨细心地为应许腾出来一间疗养室,就在应允卧室的旁边,据翁陶然简单的描述,应许这会儿身上插满了管子。

谷雨便多余解释了一句:这是为了保证他的供氧和饮食。

“看在这些年交情的份上,我会养他到你的刑期结束,到时候他还不苏醒,要么你自己想办法养活,要么你把他交还给我切片。”

应允的刑期撑死就一年,而应允苏醒的概率仅万分之一,但谷雨话说到这份上,应允还是下了台阶。

“以后我自己会想办法。”他说。

翁陶然在旁边添乱:“你一个没有财产的瞎子,还能干些什么?”

“你财产被收走的这半年里,你哥嫂一家健全人失去供养,都已经搬离了主星,到第一星域的边缘生活了。”

应允不以为意:“行星城不统一发放补贴嘛,而且我还是个残疾人,补贴能拿得更多。”

“你要带走的人目前属于国家财产,没有从前的资本,要怎么瞒过上头的人呢。”翁陶然恶意提醒道。

应允心如止水,这事儿放以前,他肯定要跟翁陶然这老贼掐架三百回合,但这短短半年,经历了好几场生死,应允已经很难对什么事情感到愤懑了。

他连应许一觉醒来,押着他去结婚登记,都能够坦然接受。

什么成为合格的养父啊,什么照顾故友唯一的后代啊,这些想法仿佛都是上辈子的执念,死一场活一场便消散了个一干二净,没有被勉强没有不甘心,反正这样小许会获得幸福。

他之前为小许未来铺路所做的一切,不也是为了小许能够幸福吗?这只是换了种方式,却没有改变过初心。

在人工智能的辅助下,他缓慢蹲下了身子,又在翁陶然看不下去的指引中,顺利握上了应许温温热的手背,那皮肤光滑紧致,还散发着生命的活力。

应允不由得安心笑了,他一字一句道:“我会想办法的,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毕竟为了扼杀虫族卧底星际社会的阴谋,他都舍弃过应许的生命,现在用什么换回应许的生命呢?

他还有他自己。

“这里要再提醒你一句,应允。”一直沉默的谷雨开口了,“应许的海马体损伤无法修复,就算真出现了苏醒的奇迹,他也不会有从前的任何记忆。”

“换言之,你唤醒的不会是你的养子,而是一个对你完全陌生的孩子。”

应允抬头,循声“看”过去,“这有什么问题?”他语调理所应当的轻松,“他醒过来就好了呀。”

完全陌生……他也不是没见过对他完全陌生的应许,或许这对于应许来说是件好事呢。

忘记被虫族附身痛苦的无能为力,忘记幼时遭受的惨痛霸凌,忘记应允对他的冷漠拒绝、对他的疏忽照料、对他在关键时刻的放弃……忘记青春期的生长痛。

也是,应允把自己看得还是太重了些,竟然一厢情愿地以为,应许醒过来还会跟他在一起。

这样对应许挺好的,他才十八岁嘛,把糟糕的前十八年抛弃,能获得更美满的人生。

“这些都无所谓的,他活着就好。”应允继续絮絮叨叨。

翁陶然冷笑着打断:“哪怕他是个失去所有记忆、甚至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傻孩子?”

应允定了神:“你骂谁傻呢?”

但话音刚落,应允也意识到,翁陶然说的很有道理,应许的大脑已经重度损伤,醒过来出现什么样的状况都有可能。

“谷雨,就算他不认识我,就算他是个傻孩子,你也得把他交给我。”应允坚持说。

谷雨叹气:“我想你已经搞错重点了,应允,他的所属权归于我的实验室,所以无论他醒与不醒,他都得配合我的研究。”

“你没有带走他的权利。”

翁陶然也插话:“其实我觉得,你被关谷雨这儿一年,就好好地适应盲人的生活,出去后我再想办法,把你塞进所社区大学教古代文学,你还能继续发挥你的学识,为星际社会做贡献,而不是当你最痛恨的社会米虫。”

“就算谷雨准许你带走应许,上头也不追查,你就真能忍受领社会补贴、住星域边缘,后半生围绕着一个未苏醒或苏醒的傻孩子生活吗?”

“那你轰轰烈烈、甚至都折腾到虫巢里的前半生又算什么?你应允要真能甘心做米虫,也不会落到现在的下场!”

*

话说的很直白,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但应允清楚地知道,他们说的也是当下的事实,以他现在这状况,真要付出一切保护应许,怕不是还会给应许带来麻烦。

应允一点点把身体缩了起来,像一块缓缓脱水的海绵,他其实也还不到四十岁,在过往的年岁里从未觉得自己会面临衰老——在现今社会的医疗条件下,衰老其实是件并不容易的事情,除非大脑出现了不可挽救的严重问题——可他的脑子也确实出现了问题,或许是电击留下的后遗症,他一时恍恍惚惚,没有再组织起意识的精力。

但他的两位老友,都在等他的表态。

“我的意见都不重要了,你们等在这里,是想听到什么?”应允握紧应许的手背,颓然说道。

翁陶然心狠,直截了当道:“还是想听你自己说,放弃对应许的监护权,不过应许已经成年了,你对他而言,也谈不上是监护人。”

“把应许带出实验室,已经是我的让步。”谷雨紧接着说,“你别做多余的事情,让我继续为难。”

应允苦笑,茫然地抬头定在一个方向,他依旧循着谷雨的声音“看”去,“一年之后他如果还没醒来,麻烦你再多照顾他些日子,费用我会陆续结清。”

“我不会把他带走,但你要解剖他的大脑,那得等我死了以后。”

翁陶然不满地“啧”了声:“你所谓的付出一切代价,是指拿命要挟你的老朋友?”

“你们也可以不受这要挟。”应允收敛了面上的苦意,神色淡漠,“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以及我还算为联邦做了些好事的份上,拿走应许性命之前,先杀了我。”

“我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的朋友们没有回答他,应允等了一会儿,只等到了离去的脚步声。

*

应允继续适应黑暗里的生活,每天会抽一到两小时练习室内行走,尝试自己进食洗漱入厕、自己打理自己。

除却吃饭睡觉和练习以外,他都待在应许的疗养室里。

翁陶然应该回归工作岗位了,谷雨也没再来过,室内的仪器运转良好,不需要应允额外操心。

不过,他守着应许也不是没事可做,他记性还行,而且有些书翻过许多遍,絮絮叨叨地跟应许讲起他看过的书,仿佛应许还醒着呢,正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期待着每一个故事的结局。

应许只有左手没被仪器捆绑,应允便只能触碰这一只手,有时他讲累了,就握着应许的左手,感受到他轻微但源源不绝的脉搏。

只这一点就足够了,足够应允再蓄满精力,调整到更合适的语气,惟妙惟肖地模仿故事里的人。

偶尔应允也不免挫败,那只手迟迟不给他一点生命的反馈,犹如将死未死的枯枝,轻捏着他心脏,令他呼吸不得,又落泪不得。

他不晓得该怎么整理心情,他翻不过去这个坎,只会再继续投入地讲故事,讲那些堙灭于星海的古老传说,而后愈发投入地对自己进行生活训练,从室内的练习场转移到室外。

不知不觉,在室内,他已经能够不用人工智能的辅助,每天早上只需依靠简单的盲杖,就能从卧室去同楼层的卫生间洗漱,然后下楼去餐厅,再去客厅的落地窗站一会儿,晒晒恒星的光芒,把谷雨家的小楼上上下下走一遍后,最后回到应许的疗养室里,静坐到晚上。

他知道营养对身体的重要性,但是他现在勉强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实在什么都吃不下的日子,就只能靠灌营养液过活。

可能活动量不大,成天静坐消耗也不多,应允尽可能让自己放宽心,不去想一年以后的事情。

于是,他到室外活动,很用心地捧了新雪,在人工智能的辅助下装进储存的罐子里,有摸摸索索地捡拾到形状不错的枯枝,问了人工智能,它说是白桦树。

谷雨的小楼后边,有一片白桦林。

应允把枯枝和新雪都带回了疗养室,他大概是想让应许看看,但最重要的是给他自己“看”,活着总得给自己找些乐子,不然怎么能熬得下去。

*

谷雨再跟应允见面,是在本地冬季结束的时候。

她例行公事地跟应允交代了应许的身体状况: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其他一切正常;另外她还告知应允,翁陶然的婚礼在下月八号举行,他没给应允婚礼请柬,意思就是不收应允份子钱。

说完这点事情,她就又要急着做她的实验,目前x物质的开发刚刚启程,战场上还需要机甲作为支柱型战力,故她这位首席科学家还得再为机甲优化呕心沥血。

应允听了新闻,识趣地不耽误人家的时间,现如今行星城的新闻里终于有了前线新闻的一席之地,应允听到了高层对破空舰队生还者的新安排,似乎是暂时搁置对虫巢的探索,把他们现今存活的六人,分散到防御薄弱的前线卫星城,与当地驻扎的军队合作御敌。

这样一来,乌有乡那一处的防御就没有之前那般固若金汤,那些在破空舰队庇护下无所事事的酒囊饭袋们,应该也能找着些事情做了。

应允将这个推测告诉给应许,小兔崽子虽然口口声声说不关心“别人”,但还是对那些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场面很不满,还差点砸了人家的场子,他心里装着大多数人,所以宁愿死也会配合应允,只是他自己不承认。

不过,应允可以承认,他将应许养得很好。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