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允并不意外自己等来了死刑,二次审判的结果只是将枪决改为了绞刑,据说绞刑会更痛苦一点,适合他这种罪大恶极的人。
他被收押在位于主星的第一监狱,但并未被告知自己死刑的日期,也无从知道外界的消息:方舟等人的安危,还有应许的安危……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应许”很可能会全身而退。
牢房是一个黑洞洞的屋子,伸手不见五指,应允经过电刑尚未恢复的身体,五感依旧迟钝,这屋子里只有锁链的声响,都能让他好一会儿才能感知到,到固定时间发放营养液时,那从牢房外打开的小门透出的光亮,刺得他眼睛流泪不止。
他依靠送餐时间推算时间的流逝,为不浪费体力在那硬质的地板上摊成死水,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晰:如果“应许”活了下来,那么就证明高层已经信任了他那番说辞,去寻找监控录像的白舸竞很可能被此事拖累,不过她是白家的孩子,总能够自保,倒是跟随她一同前往的飞天,情况多半不妙。
这一番思索下来,应允只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和疲倦,十八年前他失去精神力、没办法亲上战场,他都没有放弃过为结束战争贡献自己的力量;十三年前利刃舰队全军覆没,使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理想。
和军方合作,和政府合作,再到和所谓的非法组织合作,应允一步步地往前走,一点点拨开其中的盘根错节,再一次次为可悲的现实感到失望。
只是失望而已,应允从未感觉到无力,也没有感觉到疲惫。
虽然发现军政大权都有那一帮贪婪的“老爷”们把控,出身一般的能力者得不到战场上的指挥权,主张开发机甲以外武器的研究者得不到实验的进行权,但应允总还是能在其中找到无法被磨灭的希望,因为总有人在抗争强权、总有人在保护联邦。
背叛联邦的从来不是他,而是那些为了私欲倾轧异己、肆意弄权的“老爷”们。
可是这次,应允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和疲惫。
如果“应许”所言被高层如数听从,那么军队整体的战略都会发生偏移,以至于达到无法逆转的惨烈后果。
而应允如今身家全无、性命垂危,如何拯救同伴于水火,如何与权势再掰手腕?
他连应许都没有护住。
事已至此,他竟然还有一丝不应当的庆幸,应许可能还活着,只是意识在身体里沉眠。
在应允的理想之外,他剩下的只有应许了。
*
应许觉得自己大抵是死了,不然怎么能于周围的一切都无知无觉,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
他看得见周遭的一切,只不过眼前糊了一层白光;他听得见周遭的一切,只不过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无法触碰,无法发声,被困在了名为“身体”的罐子里,看着外界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展演。
先是监禁的囚笼,“他”在此唤醒了沉睡的狻猊,狻猊表面流转了浅金色的光华;后是联邦主星的审判庭,“他”在庭上慨然陈词,口才利落到让应许都有些不适,至于“他”说的内容,应许对此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只是隐隐觉得“他”说得并不对;再后来应许听到法槌落下,“他”被判无罪释放,待身体康复后归队抓捕叛徒。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呢?应许苦苦思索着,全神贯注用退化的视觉和听觉,观察着眼前走马灯的景象。
“他”从审判庭被专人簇拥到主星最好的医院,做了一次全方位的身体检查,检查结束天都黑了,“他”又被人马不停蹄地簇拥到了一个舞会。
aaoo,男男女女,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这处本就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晃眼睛,特别晃应许这双半瞎的眼。
“他”如一尾游鱼穿梭于人群,那些护卫“他”的人帮他开道,直到“他”登上云台,被送到二楼包厢门前,“他”身侧空无一人,那包厢门口的红外线将“他”通体扫描,而后门开,“他”被一收敛了甲壳翅膀的机器人迎进苍翠欲滴的包厢内,见到了坐在落地窗前远远欣赏舞会景象的包厢主人。
“你特意来找我,所谓何事?”主人开口。
那机器人早早地合上门,并给“他”搬来了软凳子,“他”没有落座,只是在房间里踱步,于一面镶嵌着绿宝石的镜子前站定,端详着自己在镜中的姿态。
“他”吹了口哨,吊儿郎当:“我想从你手下要个人。”
“应允?”那背对着“他”的包厢主人毫不惊讶地开口。
应许只觉得有根弦荡了荡,这名字好熟悉……
“他”开了口,对着镜子展现出了一个微笑:“你倒是什么都算到了。”
“他是死刑犯,理论上是不能被准许的,但如果是主上的意思,我可以多留他两个月。”包厢主人沉声道,“只能两个星期,时间不能再长了。”
“那麻烦你把他送到我住处,我目前暂时不用去前线,还能在主星多住一段时间。”“他”保持了微笑,似乎这个表情让“他”很满意,“希望这两个星期内,你手下的人不要打草惊蛇,那群狡猾的小孩子,似乎只相信‘应许’呢。还有破空舰队的幸存者,给他们宁桦云的待遇吧。”
“这话不用你说,我自有安排。”包厢主人似有些不耐烦,出言赶客道,“我已经给了你出格的重视,在主星‘养伤’期间,别惹事生非。”
“啊,那应允被处刑时,我能去看吗?”“他”又开始对着镜子活动脖颈、肩膀和手腕,“我有一个好玩的事情要验证。”
“这也是主上的旨意?”包厢主人冷声问。
“不是哦。”“他”抬手敲了敲脑袋,“但这是个特别的体验,我相信主上会喜欢的。”
应许感觉到了周身的震荡,但比震荡更令他不舒服的是,那个尖锐如刺的名字。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应许下意识地开口,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听见了,对着镜子一字一句:“意思就是应允要死了。”
应许感受到了身体里燃烧般的力量,那力量滚烫地托举他在无形的屏障里挣扎,可是他不知道应允是谁,不知道死为何物,但这句话仍然烙得他通体滚烫得难受。
“你看到了吗?”“他”笑出了欢畅的声音,对包厢主人说,“我每次提起这个,脑子里那个小东西就会格外活跃,哪怕他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这话语的意思。”
“人类的意识真有意思,难怪主上乐意耗费时间精力,挑选抓捕优秀的意识吃掉。”
“我认为,我们还是不能太小看人类的意识。”包厢主人说。
“可他们大多数都是楼下那群货色,不然怎么会被你骗了近百年?”“他”不以为意。
包厢主人冷笑:“如果他们真的都是楼下的货色,我也不至于筹谋近百年。”
“难道不是因为你蠢吗?”“他”终于照够了镜子,伴随着楼下悠扬的舞曲,“他”有模有样地做出华尔兹的姿势,轻巧地摇摆旋转到门前,“脱离主上太久,对你的智慧有所损耗。”
“管好你自己。”包厢主人说,那机器人应声开了门。
“他”无所谓地翩翩而去,想跳个踢踏步,不小心还把自己绊了一跤。
“老实一点哦。”“他”又敲了敲脑袋,“见到应允再闹腾也不迟。”
*
营养液已经许久没送来了,或许是应允感官迟钝估错了时间,又或许是到了要将他处刑的时候。
应允挣扎着坐起来,想着上刑场前稍微体面一点,都是要死的人了,想那么多也改变不了什么,就这样吧。
他不知道在这黑暗里又坐了多久,如他所料那般,这次门口大敞,不止送营养液那点窗口的大小。
应允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这迎面而来的强光,而后那强光散去,应允看清楚了那背光的脸。
应许弯腰颔首,冲他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小叔叔,我来接你回家了。”
应允有了一瞬间地恍惚,随即他被人从地上拉起,见他站不太稳,应许干脆扶过了他的腰,力度和往常无二。
但是……应允抬肘反击“应许”胸膛,趁他松手那一片刻,转身将手腕的锁链套上“应许”脖颈,使劲全身气力狠狠一勒。
他着实没什么力气了,轻易就被“应许”挣脱了锁链,折了一条胳膊。
“你怎么看出来是我的?”冒牌货将应允押到地面,声音毫无起伏。
“不要用他的脸对我假惺惺!”应允恨声道,尽力挣扎着,此时愤怒涌上他的大脑,让他忘却了身体的无力和痛苦。
“你是不是听不懂话?”冒牌货捏紧了应允后脖颈,直接把他脸往地面砸,“我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应允紧咬牙关,喉间的腥甜直往外涌,但他一声不吭。
那铁钳一般的手掐着他脖颈,没有半点松动,他本就体力不支,又遭遇了一波强烈的窒息,大脑彻底缺氧,让他完全丧失意识,昏厥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应允感觉自己的内脏都拧在了一块疼,他睁眼都费力,先还迷迷糊糊地看不清什么,后边视线慢慢聚焦,他才看清这是他卧房的天花板。
这是……他在主星的宅子?!
应允吓得一骨碌起身,但他没能坐起,他的手腕脚腕和小腹,都被铁环紧紧束缚,犹如实验台上小白鼠,丝毫动弹不得。
而坐在他床头的正是那顶了应许模样的冒牌货,见他醒来,冒牌货把手上的小玩意儿递过来,好奇如稚子般发问:“小叔叔,这是什么?”
那是应许送给他的柿子盆栽积木摆件,原本被他藏到了床底,怕再见到勾出那不愉快的往事。
但现在想想,当时那点儿事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却避如洪水猛兽,平白惹得小朋友难过。
早知如此,不如趁早答应了应许,让他开心些也好,本来让这孩子开心的事情也少。
见应允避而不答,冒牌货发狠了,撂下摆件就又掐了应允脖颈,“问你话呢,你现在的命在我手里。”冒牌货冷声威胁。
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还问他是怎么发现不对的,应允冷笑着闭上眼:“悉听尊便。”
反正他本来就活不成,死谁手里不是死呢。
但冒牌货却立马松开了手:“别想激怒我,我没有你们人类那些无所谓的情绪。”
“好好待着,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应允睁开眼,发现冒牌货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目光一滑,他便看见摔在自己床头的摆件。
好在摆件拼接得结实,没有因为摔两下而散架。
“柿柿”如意,事事如意,在古地球的文化里,这是一种好兆头的象征。
应许送他这个,似乎希望他无事烦忧,虽然这是试图修复关系的礼物,但也是应许对他由衷的祝福。
走之前和那孩子再多说两句软话就好了,兴许就哄住他、让他不为自己担心,这样应许也不会考入军校,踏上这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