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磨蹭时间,应许和应允还是到达了连星纬等人失联的位置,前路未知,而周遭的景象和他们一路过来的景象类似,没有什么异常。
应许已经做好应对更凶猛的虫潮袭击,但遭遇的虫族舰队与之前一样,了无生机,应许已经习惯在它们获得生机前将它们或拦腰或当头斩杀。
有应允在身边,他更加惜命,没有像在学校实战训练时那样莽撞。
没有了现成的导航,应许决定留一部分虫族,跟随它们继续游荡。
“它们没办法脱离母体太久,总会等到某一个节点,回母体补充养分。”这是应许一开始的想法,“跟着它们,或许能找到巢穴所在。”
“问题在于,我们并不知道连星纬等人是否找到了巢穴。”应允提醒他,“我们俩重点还是要跟大部队汇合,单枪匹马闯女皇巢穴,纯属拿命不当回事。”
应许讷讷地应着:“好吧。”
论惜命,他还是没有应允想得周全。
他们决定驻扎在这个位置附近,加大联系连星纬等人的频率,如此坚持半个月,而后返航回乌有乡补充物资,再次出发寻找,游说柯柏的五人小组加入,这样就算直接闯入女皇巢穴,也不算单枪匹马。
只是可惜这附近没有适宜驻扎的行星,他们只得悬浮在太空中,时时刻刻做好虫潮来袭的防卫,还好这些日子抠抠省省,攒下了一部分营养液,不用担心吃喝拉撒的问题
这半个月基本得无眠无休,应许无所畏惧,甚至骨子里还隐隐有些兴奋,砍虫子的间隙招呼应允困了就睡,航路图研究不出来个所以然也不要紧。
人力有穷尽,尽力而为就好。
*
但应允没有被这话安慰到,反而愈发用心地研究,让应许调动狻猊的数据库,把已知的虫族星域概图都传送给他。
很快应允挑出了三个离联邦边境线最远的星域,其中一个是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另外两个是前利刃舰队失联的位置。
当年利刃舰队三十二人出动,兵分两路跟随虫族子体(目前联邦主要对付的虫族舰队)深入到虫族星域,都发现了其母体巢穴的存在。
根据幸存者宁桦云的描述,虫族女皇的巢穴并不只有一处,但他们两路人马被吸纳进了同一空间,那空间巨大如另一个宇宙,她几乎是靠着运气,和她那在另一队的哥哥于巢穴内汇合。所以应允并不同意应许离开这片星域另找巢穴,这样跟连星纬的大部队汇合又得听天由命。
那这三处疑似藏有巢穴的星域,有什么必要的共同点吗?
反正这一处星域,和之前他们经过的那几处星域相差不大……不对,还是有差别的!
应允脑内灵光一闪,之前的几个星域基本都有可以驻扎的含有氧气的行星,但这片星域里却没有。
按照联邦的计量法,一般五个星系为一个星域,在一个星域中找到一颗含有氧气孕育生命的行星不算难事,当然也有可能这片星域的五个星系里都没有一颗这样的行星,这并不奇怪,而奇怪的是另外两个疑似藏有巢穴的星域也是这样的情况。
偌大的宇宙,偏偏就挑出了这三个地方。
应允趁着应许把虫族舰队拖引到一处后,自行驾驶飞船到达图上连星纬等人失联的确切地点,这是位于两个巨大气态行星之间的真空地带,因为行星的引力,这周围没有其他行星外围的碎石带,但穿梭于其中,需要准确地与两颗巨行星保持距离,稍一偏离,飞船就会被任意一颗行星的引力吸纳,不够结实的话还可能被当场撕碎。
应允信任自己的驾驶技巧,也信任飞船的航路计算能力,他又一次从这个地带穿梭而过,但又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可惜没办法弄清楚连星纬他们当时的状况,无法一比一还原。
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难得有情绪起伏的应允也微微慌了神,他们可能真得打道回府再从长计议了,放弃与连星纬等人汇合,他也没机会再从连星纬那里得知x物质的其他作用。
罢了……
应允正欲穿梭过真空地带,和应许汇合,却听见应许激动到满溢的声音:
“我接到了指挥官的信号!”
*
不过那信号断断续续,传来一沙哑沉稳的少年音。
“不要接近……快跑!”
应许没能反应过来,对面几乎撕心裂肺地呐喊:“快跑!”
他第一反应就是把应允的伴随飞船捞怀里护着,背后他还没打完的虫族,但数量不多,好应付……
只是一个转身,应许便看见数量仅剩几只的虫子瞬间分裂回铺天盖地的架势,它们如一张巨网拦住了应许的退路,与此同时,前路也有这样一张巨网等候着他。
连星纬那边的讯号断断续续,只能听清楚反反复复的“跑”字,瞬间归为无边的死寂。
“小许,尽量不要偏航,两颗气态行星的引力很强,被吸纳过去很可能被撕碎。”应允冷峻地提醒他。
应许当然也清楚,但他现在施展不开,虫子们密密麻麻几乎没给他隐身躲避的空间,讨巧的打法已经没作用了,现在只能学着前辈们硬碰硬的打法。
天级状态下的狻猊强度不够,应许明显能感觉到狻猊应对无处不在的腐蚀射线的吃力,这些虫子体积不小,和机甲身量一般,应许不太容易砍废其甲壳。
“抱歉了,小叔叔,这回咱们可能得冒冒险。”应许边知会应允,边给狻猊释放更多的精神力,他得唤醒神级的狻猊。
“你尽量留住一口气。”应允的声音未起波澜。
“明白。”应许加大了精神力的释放。
和上次一样,应许的视线被灼热的白光覆盖,只不过这次没有很痛苦,他体力充沛且没有受伤,只不过灵魂像是漂浮在了身体之外,于白光中隐约辨出前方敌军甲壳内脏器的分布。
不止是前方,而是四面八方,应许反应过来时,离他近的那一圈虫子都被砍得七零八落,但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实感,像是他这个灵魂砍碎了其他的灵魂──如果人类和虫子都有灵魂的话。
原来这就是神级机甲的操控感吗?难怪看柯柏他们杀灭虫子如此容易,虫子甲壳上细微的缝隙都无所遁形。
弱点,弱点,全是弱点。
应许一时有些飘飘然,这不怪他,他身体是轻的,意识也是轻的,连带着看天罗地网般的虫族舰队,与战争背景里那两颗白玉色的气态巨行星,再加上广袤无际的太空,都轻飘飘地如同一个梦境,而他仿佛是被梦神带在身边环游梦境的孩子。
应允的叫喊和身体控制不住的灼烧感将他理智短暂地拉回,但也只有一瞬。
他听见应允的声音:“应许!快回来!你偏航了!”
下一瞬,其中一个玉白色巨行星在他眼前放大了千万倍,那行星散发的光芒丝丝缕缕,如同柔软的蚕丝──虽然没有在年少时期亲眼见过多少人类原本定义的虫子,但应许初高中那会儿,生物学得不错,眼前的行星让他想起了蚕茧,那是一种被人类驯化后的虫子织成的茧。
他被柔软的蚕丝吞没,和他的机甲一起,没有想象中被引力撕碎的剧痛,只有一种令人眩晕的温暖,他身体里的灼烧强行将他的意识从温暖的漩涡里带离,他想起来了:
“不好!应允!”
*
应许听见自己梦呓般呼喊,有气无力,似被困在丝网中的挣扎,奈何没有任何回音给他,狻猊也和他一道,被困入了罗网中。
“虽然来了个残次品,但也有一定的吸收价值。”清冽如玉碎般的声音从应许耳边滑过。
应许感到心神微颤,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陌生又熟悉,仿佛来自那个不存在的前世。
可是他眼前只有那大片大片的白光,除了听觉之外,其他感官也变得迟钝。
那声音继续从他耳边滑过,这回稍稍有了些情绪,玉碎得更加尖锐了:
“准备排异,检测到反物质入侵。”
随即,应许觉得自己仿佛飘荡于惊涛骇浪之中,一个浪头拍到了他胸口的位置,差点将他胸腔的骨头击碎,那白光没能消散,应许无知无觉,只能一声声喊着“应允”,这是噩梦时分的呼救,但现实没有给他机会,很快他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只是,那个熟悉的黑洞出现了,一点点卷走了白光。
应许从温暖和灼烧中感知到了第三种痛楚,他找到了自己嘴唇的位置,然后是脖颈,再然后是手臂。
有人拥抱住了他,搂过他的脖颈,给予他一个吻。
应允。
应许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玫瑰的芬芳使得他被困住的其他感官陆续解放,他结结实实地与应允抱了个满怀,睁开眼时对上的也是应允安抚的幽蓝色眸光,应允额前的鲜血糊住了睫毛。
以及应允身后那瑰丽斑斓的景象,他们仿佛坠入了原始的菌类丛林,高高低低的,是由红到紫的菌株,它们伞盖或打开或闭合,或上翻或开裂,伞盖表面附着了荧绿的光斑。
这是一个上下左右都望不到边际的空间,应许和应允悬浮在其中,看菌类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生长,托起了让应许应允可落脚的“地面”。没有任何腐烂潮湿的气味,只有雨后森林的芬芳,但这四下没有任何植物的影子,只有菌子,真菌,硕大的、光怪陆离的真菌。
应许找不到氧气的来源处,但他和应允又切实地在正常呼吸,就像他搞不清楚机甲内部的供氧系统一样。
“看样子,这就是虫族女皇的巢穴了。”
落了地,应允松开了搂住应许腰的手,但应许没有放开,又不敢真用力回搂住,只堪堪将应允扶稳。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是搂着我走吧。”应许说。
他注意到应允身上破碎的制服,以及没有制服遮挡下翻出血肉的皮肤,应允伤得不轻,反观他自己,除了衣物有破损且头还有些晕乎的不真实感外,身体没有其他不适。
应允的伴随飞船没了,而狻猊却变回手环形态牢牢地贴着应许的腕骨,应许便明白过来,是神级状态的狻猊护住了他。
“说好要小心,别偏离了航道,怎么就直接往行星的方向飞过去了?”应允面上没多大表情,但仍忍不住责怪他的大意莽撞。
应许没敢解释说自己当时那状态不受控制,感受到应允抓着他胳膊的手没再松开,便更加老老实实地低头挨训。
眼见着应允没有说他什么的意思,应许小小声问:“我没什么印象,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一直驾驶着飞船紧跟着你,你被卷进来,我当然也跑不脱。”应允蹙了眉头回答,他和应许保持着往前走的相同步率,眼睛时时观察着四周。
应许很想帮他把额上的血迹擦掉,也想赶快给他疗伤,但他们现在除了身上破损的制服、和应许腕上的狻猊,其他的一无所有。
四周又全是陌生的菌类,密密匝匝的虽有遮挡身形的作用,但应许和应允都不敢立刻停下来疗伤,总觉得这菌落里有眼睛盯着他们。
无数的,看不见的眼睛。
应允继续回答应许,也像是在为他俩壮胆般喋喋不休:“伴随飞船在我进入这里后就被碾碎成粉末,我也感受到自己即将被碾碎,但听到又个不像人的声音说什么反物质入侵,我被摔打切割了好几下,还好没晕,感受到周围有异常的精神力波动,就连滚带爬地找着了在这群菌子间的你。”
“那会儿狻猊已经变回了手环,我检查了一下你身体,发现你除了精神力失控地陷在易感期里,没有其他问题。”
“和上次的疗程一样,我吸收掉了你多余的精神力,然后你被精神力暴动催发的易感期也平息了下来。”
应允顿了顿,似牵扯到了伤口般咬了牙,应许立马查看是不是自己搂住了他腰上的伤。
“没你什么事儿。”应允勉强勾出个笑,“你这回乖得很,易感期发作都只是平静地昏迷,吓得我还以为你心脏停跳了。”
“那你有没有……”应许不太好意思地追问。
“放心,我易感期没来,抑制贴都还贴着呢。”应允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好了,答疑结束,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应许还未来得及回答,忽然间地动山摇,脚下的菌类如海浪般翻滚,他几乎下意识地将应允打横抱了,拔腿就跑。
可那海浪一直追随着他们,将前路后路再次封死,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漩涡。
应许踩进其中最大的漩涡里,只能在下落过程中后背朝下,紧紧把应允护在怀里。
不知没过多久,他们在这片光怪陆离里怦然坠地,应许仿佛听见自己尾椎断裂的声音,手臂无力地一松,怀里的应允立马探头查看。
“没事。”他强撑着爬起来,一手还扶着应允,他们这是坠落到了一个洞穴构造的空间。
四面的墙壁是由蓝绿色的菌类构成,内部空旷无遮蔽,头顶是徐徐下垂的各种荧光色菌须,而他们摔在了一块散发着浅金光粒的平整巨石前,石头上码放着白色的椭圆形的茧,目测大约有上百个之多。
应许眼皮一跳,其中一个茧破开,流出浓绿的黏液,有着和被应许砍杀虫子后,从那些甲壳里迸溅出来的黏液相似质感。
不多时犹如礼花绽放般,其他茧也“砰砰”地破开,一只柔软的浅绿色肉虫从一个茧里爬出,上百只浅绿色的肉虫从上百个茧里爬出,它们以茧为食,吃得不亦乐乎。
应允下意识攥紧了应许的衣角,他们都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上百条肉虫吃完了茧壳,犹如液体一般,咕嘟咕嘟地融合,这个过程也与被应许砍杀的虫子类似,只不过没有甲壳的阻碍,更加的顺利,也更加的面目全非。
咕嘟咕嘟,那块微微向内凹陷的巨石仿佛一只不成形状的坩埚,而那浓绿的汁液是在其中炖煮的魔药,大约在应许呼吸过百次后,那液体逐渐凝固,一点一点上涌着塑形。
应许已经做好了见到又一只甲壳虫的准备,但那形状却愈发高挑细长,不似虫族的笨重。
那是一个人类成年男子的身形。
这回,应许的心脏是真正停跳了,他看清楚那浓绿液体首先浮现出的是一张人脸。
那张人脸他熟悉又陌生,与他有着八.九分的相似,眉眼比他更为锋利张扬。
他感受到怀里本来僵硬着的应允发抖得厉害,应允也认出来了,应允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张人脸略带痞气地开口:“啊,原来你是我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