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许发了好一阵呆,上床睡觉时,狻猊提醒他已经是当地时间凌晨两点半。
“要按学校里的作息,你还能再睡俩小时。”
狻猊嘀嘀咕咕,应许随手将它取了搁床头,倒头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他一直睡到中午才醒,如果不是实在睡不着了,他可能会睡到晚上,避免不必要的社交。
事实上他似乎也不用社交,狻猊转告他,谷天青和白舸竞出门了,大概晚餐的时候才回来。
应许长舒了一口气,但他刚收拾好出门去,就被谷家的管家机器人转告去餐厅用午饭,和谷雨教授一起。
不和师姐们社交,但要和谷教授继续打交道,应许有一点心累,不过他想着自己不问不该问的,应当会轻松很多。
闭嘴干饭就完事儿了。
谷家餐厅面积挺大,长条桌子一摆,应许坐桌子这头,看不到桌子那头的谷雨。
昨儿为照顾应许这远来客,谷天青特意准备的圆桌,这一安排也让应许碟子里菜的数量没下来过。
所以长桌子很好,应许可以自己夹菜,迅速且简单地对付一顿。
似觉察出他要离席,谷雨开口挽留:“你再留一阵子,等我吃完一道去实验室,我昨日清点库存,发现还有一些能给狻猊做养护的矿石。”
不是说军校会给的嘛,应许腹诽,也没拂谷雨教授的好意,点头讷讷地应着:“让您费心了。”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
再来谷雨的实验室,应许更自在了些,他取下手环交予谷雨,自觉地坐到另一边悬空的椅子上。
谷雨在实验台上操作着,狻猊很快被放置在透明的罐子里,银白色的粉末徐徐地从罐子外注入,很快将手环状态的狻猊淹没。
应许只见那罐子里蓝金色的光芒忽闪忽闪,银白色的粉末一点点消失,或者说被狻猊吸收。
“机甲真是很神奇的造物。”应许感叹,事实上他见过更多狻猊“神奇”的一面,这时候突发感慨不过是因为,想努力缓和下眼前这降到冰点的气氛。
谷雨果然接茬:“是,毕竟它们都不能算是人造物。”
这个论断应许之前从没听过,不过谷雨并没有打算解释下去,“目前是第一波矿石粉末,后面还有两波,狻猊的吸收速度很快,估计我们只用等待半个小时。”
“那吸收得慢要等多久啊?”应许没话找话。
“五到六小时,那是地级的吸收速度,人级更慢。”谷雨回答,“一般来说,修复天级和神级的机甲,用的时间不会太长,只是需要的矿石比较难得。”
“你小叔叔当年,就是找到了好几座产修复神级机甲矿石的矿山,不然那些老爷们可不会同意我拿你出去交换。”
这话题七拐八拐到底又拐回应允身上,应许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略带不安道:“你们交换的事情,别的人知道?”
“知道的人不多,但总得跟上头通气,至少军校里有部分人对你知根知底。”谷雨说得口渴,又招来了茶几茶壶。
应许心下一松,又猛地一紧:“那应允为什么被军校软禁了?”
“被软禁也不是什么坏事。”谷雨含糊其辞,她倒了茶,给应许递过去一杯,“至少他命还是自己的。”
“我不能帮上忙么?”应许直愣愣地问。
“自己照顾好自己呗。”谷雨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明显还是把应许当小孩子看。
而应许也反驳不了什么。
见他情绪低落下去,谷雨冷硬地岔开了话题:“天青和舸竞扫墓去了,本来想喊你一块过去。”
“抱歉,我睡过了。”应许心不在焉。
“不问问给谁扫墓?”谷雨有意跟他聊聊。
应许不好拂人面子,从善如流:“请问是给谁扫墓?”
“应该算你的姑姑,她是天青的另一位母亲。”谷雨说,她的语气没有变化,应许抬眼望过去,她的眼睛也死寂如万年的琥珀,没有半点波澜,“你的生父和她是双生兄妹。”
哦,难怪应许和谷天青的外貌有很明显的相似。
“宁桦云?”应许唤出了这个名字,他隐隐约约听应允提起过。
而在他话音未落时,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微微地流转了光芒,但谷雨很快眯眼盖住了那缕微芒:“嗯,她也是我的前妻。”
多余的话,谷雨没再说,应许也闭嘴,再次陷入到他自己的惆怅里。
两个都不怎么会聊天的人把天聊死,都默契地看向狻猊的透明罐子里,这次换上了黑金色的粉末。
大约还有二十分钟,但应许觉得这时间可真难捱。
*
晚上七点半,谷天青和白舸竞回来,正好赶上晚饭。
白舸竞也带来一个好消息说,晚饭后他们就一道回学校,应许请的假结束了,早些回去能赶上第二天凌晨的早课。
应许求之不得,干饭都更加积极了。
晚饭谷雨教授没来吃,下午她给狻猊做过养护后,就被人匆匆地叫走了,这个点还没回。
谷天青没说什么,应许自然也不说,还好谷天青没问什么跟谷雨相处得好不好之类的问题,不然应许又只能拿老话出来反复地说。
白舸竞倒谈起了她们外出所见的趣事,没说她们去扫墓,只说去游玩。
游玩途中,给应许带了礼物,上飞船后,白舸竞把礼物搜罗出来,是一对茉莉花串成的手环,似乎做了仿佛的工艺,茉莉花开而不败,气息也清新怡人。
应许很乖地捧着手环,缩在他的老位置上小憩,白舸竞拉着谷天青打双人游戏,特地给应许拉下了隔音的帐子。
回到学校已经是凌晨一点,应许一路上睡得不错,被师姐叫醒喊去换乘,都能摆摆手说,我自己飞回宿舍。
反正狻猊是醒着的,不用像师姐们那样,还得等第二天找专门的工作人员唤醒。
“师姐再见,我先走一步。”
撂下这句话,应许就从船上跳了下去,狻猊稳稳地带着他飞跃过宽阔的椰林。
地面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狻猊的导航可以用,但应许辨认着星星的位置,顺利找到了自己宿舍的方位。
“不跟人打交道了,你脑子都灵活了些。”狻猊调侃他。
“没办法,打小就不爱跟人来往。”应许回怼,不过他这回控制住,没让记忆外泄出来。
他懒得听狻猊又一次抱歉。
应许为自己不算太好的幼年经历感到厌烦,他不愿再听狻猊抱歉,也不愿意看见应允心疼亏欠的目光。
他到达宿舍,狻猊的定位很准,正正好就降落在他宿舍门口,而他刚一停稳,扭头就往应允的宿舍门口走,狻猊在他脑海里唉了好几声,都没能唉住他。
应许也没做别的什么,他从兜里摸索出餐巾纸铺在应允门前,而后再把两串茉莉花手环放上去。
“夜里风大点儿,可能会被吹走。”狻猊说。
“吹走就吹走吧。”应许不以为意。
*
接下来的日子,应许倒过得平安顺遂,他打完第五场实战,墨教官没有再给他安排新的训练,他的课表也被微调,体能训练占满了他下午的时间。
第五场实战,应许自然还是赢了,他没跟谷白二人对上,只是遇上了楚沉和其他不太服气的师兄师姐。
这一场他赢得很轻松,并了解到他每一场的对手,都只有一个团的战斗力,换言之上一场白舸竞率领的虚拟机甲,并不是无穷数的,只是为达到一个团的战斗力,看起来数不清,这里头也有白舸竞刻意安排的障眼法。
她很敏锐,从之前的战斗中意识到应许面对源源不断的敌人,有着生理意义上的恐慌。
当然应许也可以嘴硬说,那一场他状态不好,但输了就是输了,嘴硬只是过过嘴瘾。
至于应许其他的师兄师姐,说严格些也包括谷天青,都没有太强的应变能力,不知上了战场会是什么光景。
应许也不知道自己上了战场会怎么样,但看教官老师们的反馈,他应该不算太差。
他会尽可能保全自己,很多次,在他看见应允的时候,他都想这么向应允保证。
但应允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些天他们凑在一块吃晚饭,是应许撒泼打滚求来的,结果应允还真就只吃饭,非必要不开口,全听应许没有逻辑地叭叭侃大山,时不时点头表示他在听。
可要说应允敷衍,也没有多敷衍,他会一边吃饭,一边认真地注视应许,点头的时机都是应许话语的关键节点。
应许忽然就不想跟应允说他自己的事了,可能说起应允的老朋友,应允会更感兴趣些。
但应许不愿意。
最后如同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那般,应许无力地叹气,还要被应允点一句:“叹什么气呢?”
是啊,他有什么好叹气的,一切是自己自作自受。
而且应允因为他还遭着罪,应允也什么话都没说,每天过得平和悠哉,大有种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关的洒脱感。
应许只好问应允又看了什么书,应允挑挑拣拣地说,关于一些古地球典籍的内容,挑拣的都是应许能听懂的部分,例如他给应许讲了个故事,说古时候两个大户人家结成姻亲,即将要举行婚礼时,女方家女儿忽然疾病发作,拜不了堂,他家的儿子就说服母亲和姐姐,穿了嫁衣代替姐姐拜堂住进了男方家,约定回门的日子到了,再和姐姐换回来。
结果呢,这小子和男方家的女儿,换言之是和他姐夫的妹妹一见钟情,俩人私定了终身,但在这之前他们各自的长辈又给他们订好了婚事。当男孩假扮他姐姐出嫁的事情败露,他和男方家女儿的私情也见了光,一瞬间两家都不安宁,还牵扯到了另外两户与他们定亲的人家。
一时间这四户人家闹上了衙门,为这三对年轻男女的婚事哭得哭闹得闹,而这县官却是个精通人情的好人,当场决定让结亲的这两家儿女分别配对,原本成亲的两位继续做夫妻,替嫁的和姐夫的妹妹定情,至于另外被卷进来的两家直接结为姻亲,三对年轻男女各有各的归宿,好事就这样成了三。
应许听得有些晕晕乎乎,他不太能理解古地球的婚姻制度,听应允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觉得头大。
但这个故事并没有完全遵循这个规则,“替嫁那男孩和他姐夫的妹妹是自由恋爱。”应许说。
“嗯,那又怎么了?”应允故意反问。
应许蹙了蹙眉:“你之前说,在以前那个时代,不遵守某些规则,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如果规则不合理呢?”应允轻轻地笑。
应许不说话了,他心里隐秘的不安再次冒出了头,这驱使着他把他的保证说出了口:
“应允,我会保护好我自己,不让你担心。”
他磕磕巴巴的,还带着孩子气。
“那你能不能也保护好自己,不让我担心?”
应允笑意更深了些,“我这不好好的吗?”应允说。
不,你之前还被绑匪绑票过,而且现在疑似和联邦政府闹掰。
“你说话算数。”应许却坚持孩子气着,定定地看着那双幽蓝色眼睛。
那双眼睛是活的,同时也深不见底,应许看不透。
末了,应允垂下眼帘,挡住了应许探究的目光。
“我说话算数。”应允承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