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许做好了准备,但还是被屋子里的监控探头数量惊到了,甚至连浴室里都有。
这里比乌有乡那边的优势在于,厨房里有除却营养剂外正常的饮食,浴室里不止淋浴设备还有浴缸,水明显是管够的,不用抠抠搜搜。
看来到白舸竞地盘上执行计划的选择完全正确,至少这水完全可以把他脑子都清洗一遍。
应许也不想浪费时间,除却必要的进食和休息外,他都围着浴巾待在浴缸里,把自己泡得皱皱巴巴,差点脱一层皮。
想起来的东西,也多半是之前看到过的,应许拜托狻猊记录下来,实时传送给俞燃。
那自称为“蟒”的附身者,说出来的话也奇奇怪怪,这可能是他们虫族的语法,用人类语言翻译一遍,哪哪都透露出不太通顺。
不过蟒说话有个特点,就是特别喜欢带上牠们的主上,仿佛“主上”是牠的语气助词。
应许慢慢地回忆,慢慢地倾听,从这些碎片式的语句里拼凑,其中有关虫族的真相,与俞燃翻译的虫族典籍中,记载的大差不差。
也算是一种互相证明了。
不过他还是没有听到那关键的语句,随着这些日子的回忆,他愈发强烈地感受到,蟒肯定给他留下过相关的句子。
蟒有些憎恨牠们的主上。
应许不确定这个“有些”的程度有多少,毕竟蟒口口声声说牠没有类似人类的情绪,但应许看到蟒对另一片水面的守望,也看到了一双与杨林极为相似的绿眼睛。
虫皇有吞噬人类灵魂的计划,那么在他们之前探索虫巢的利刃舰队,应该是被第一批“吃掉”的人类,蟒保留了这样的记忆碎片。
明明那是人类,与牠种族都不相同,为什么偏偏要保留这种记忆呢?
应许以人类的思维揣测,可能真是因为那捉摸不透的情绪吧。
*
应许冥想的中途,接到过白舸竞的通讯。
白舸竞说他每天泡水太久,对皮肤不好,派人过来给他送擦身的脂膏。
果然师姐在监视他,但应许没有很反感,而是把整理好的一部分记忆内容,也让狻猊传给了白舸竞,大抵是向师姐证明,她的监视颇有成效。
对白舸竞派人送脂膏的做法,应许含糊地道了谢:“劳师姐费心。”
“不用那么客气的,小许。”白舸竞说,“这才一个月过去,你给我发过来的记忆信息就足以集合成册了。”
“这些都是之前我们提到过的事情,至少对于你这边,我不能证明这些只是我们合伙伪造出来的资料。”应许说,“所以我很感激你愿意信任我,给我三个月的时间。”
白舸竞却说:“你就是太多心了,我既然决定要用你们,怎么会中途不相信你们?”
应许只笑一笑。
而白舸竞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你房间里的摄像头,我基本都是关闭的,原本想过拆除,但摄像头的布置是军方统一决定的,我不能越级处理。”
“你之前也去过不少卫星城,应该知道这些东西是住所的标配。”
前一句应许将信将疑,但后一句白舸竞没有说错,只不过在有些卫星城,住所被战争毁坏得太严重,基本摄像头也没法用。
乌有乡那边住所的摄像头倒是完好的,房屋白塔,一切都是完好的。
破空舰队的战斗力确实和普通驻军不在一个档次,只是不知道现在的乌有乡怎么样了。
应许想起一件事,“师姐,有些卫星城被破坏严重,房屋基本没法住人,那当地的居民被安置到了哪里?”
“一般是被转移到关隘内的卫星城安置。”白舸竞回答。
应许没有太意外:“也是,虽然战区卫星城的居民人数不多,但集合起来也是庞然大物,转移到行星城还是太浪费资源了。”
“你这反话越说越高级。”白舸竞点了他一句,也没就此发散开。
应许没给她找不痛快,嘻嘻笑着:“要没什么事儿,师姐,我就先挂断了。”
“小许,”白舸竞却叫住他,“我可能达不成你们全部的愿望,但我发誓,我不会背叛你们。”
应许说:“这个你们,不止我和柯柏师兄他们吧。”
白舸竞说:“你能理解,那真是再感谢不过了。”
所以说,白舸竞这人也有些奇怪,没事儿跟他这个下属道谢。
*
应许被泡得着实脱了一层皮,才找回来记忆里蟒曾经说过的那段关键的话:
“我是不被主上祝福的一部分,我们都是不被主上祝福的一部分,所以我们脱离主上后,湮灭如尘埃蝼蚁。”
“被主上祝福的蛭依旧生活在人类的世界里,接受人类的供奉,牠也许忘记了族群,牠肯定忘记了族群……但只要牠没有忘记主上,没有欺骗主上,主上会原谅牠的一切,将牠重新接纳。”
可是,只有这个,不够。
这个仿若长篇故事的开头,还需要进一步地阐释。
应许从水底出来,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里面的水控干净,也试图多回忆出一些东西,狻猊在浴缸旁边的架子上,如实地记录他脑海里传达过去的每个句子。
“这个蛭,就是虫族卧底了。”狻猊说。
“嗯,听起来牠是很特别的一部分,比我的附身者还特别。”应许应和,“毕竟能脱离虫皇独立生存。”
或许,牠就是破局的关键。
可是其他的信息,想不出来,应许把脑仁晃出来都想不出来。
他将胳膊搭到浴缸边缘,狻猊从架子上跳下来,化成小狮子狗蹲到浴缸旁边。
应许瞅了眼狻猊,在脑海里说:“怎么又独自行动?”
狻猊仰着脑袋甩甩尾巴:“你爸醒了。”
“……没那么亲近。”应许蹙眉。
“要跟他说说话吗?”狻猊问。
“他愿意跟我说,我就说呗。”应许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过身将两条胳膊都搭在浴缸边缘,他偏头觑了一眼监控,“能在我脑子里发声么?”
“可以。”狻猊答应得爽快,转头又磨磨叽叽地跟什么人嘀咕,“小许想跟你聊天呢,你躲什么躲,他早就知道你了!”
应许耐心地等了好一阵,狻猊可算嘀咕完了,“你们聊~”消音前语调略微欢快。
对面沉默着,应许心想这是要他先开口的意思,但他还没来得及将心声传过去,对面的声音荡进了他脑海。
“应许。”宁松雪的灵魂碎片如是称呼他,声音和应许想的有很大出入,是个与他年岁相差无几的年轻声音,比他自己还要清越几分。
不过宁松雪离世的时候,确实也和现在的应许差不多年纪,倒是从来都没有过衰老的机会。
“你好。”应许礼貌地点点头,“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不用称呼了,我只是你生父的灵魂碎片,不是完整的他本人。”宁松雪回答。
应许想了想,换了个问题:“那你是在虫巢里醒过来的吗?我好像就是从虫巢回去,才不能完全控制狻猊。”
“是的,那时候你大脑就被重伤,我算是趁虚而入。”宁松雪直言不讳。
“应该是临危受命吧。”应许纠正,“之后也是你和狻猊帮助了应允,让他从附身者手里逃脱。”
“计划全程都是应允自己执行的,我们只起到一个情报传递的作用。”宁松雪说,像是预判到他之后的话,补充说道,“至于之后你失忆,我在战场上苏醒操控狻猊,也只是顺着你身体的肌肉记忆对虫族进行攻击,本质上还是你自己体质过硬。”
“你把自己完全摘出来,这让我怎么接话呢?”应许无奈地笑。
“我也没想过和你当面聊天。”宁松雪说,“毕竟我们完全不熟悉,而且我对试图杀掉你这件事毫无悔意,这似乎不应该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态度。”
“你又不知道我会出生,甚至你连我母亲是谁都不知道。”应许说,“从情理方面看,我们并不存在所谓的父子关系,只是一对恰好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你为了把对社会的危害降到最低,采取了你当时能做的最佳手段,这是很优秀的联邦战士的觉悟。”
“被你称赞为优秀,我还有些不适应。”宁松雪耿直道。
应许笑:“好吧,我自己也觉得我挺莫名其妙的。”
他们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里,狻猊也没有识趣地插个嘴。
“你这名字,取得还挺好听的。”好半晌,宁松雪憋出这样一句话。
“应允取的,照着他自己的名字。”说起这个,应许有一点点嘚瑟。
“应允把你养得很好。”宁松雪说。
“我也这么觉得。”应许更加嘚瑟了。
此时狻猊还没有上线,不晓得干什么去了。
应许也不愿意再围绕这些没营养的话题聊下去,他突兀地发问:
“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死的吗?”
非常大逆不道的问题,而且连个弯都不转。
宁松雪却了然:“你把我叫出来,其实就是为了这个吧。”
应许不置可否。
但宁松雪没有觉得被冒犯,他坦然回答:“当时的过程很快,我遭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威压,整个脑袋完全炸了开来。”
“我印象中,我是从一个高处往下回看自己的身体,看到自己躯干完好,但脑浆四溅、七窍流血的样子。”
“没了我的精神力输送,狻猊立马从我身上脱离,化为手环的模样休眠,‘我’就在狻猊的庇护下,看着那头顶的菌群里张开一张口器,口器里伸出了一条绿色的藤蔓,它在我的脑子里挑挑拣拣,分离出一个光团,迅速地收回口器里,而后口器关闭,我也陷入了沉眠。”
“根据你们最近研究的东西来看,那光团很可能是‘我’的大部分灵魂,不知为何狻猊保存了‘我’的灵魂碎片,且没有被虫皇发现。”
“你从那时候就知道绿藤蔓是虫皇?”应许问。
“不,是苏醒后根据狻猊的数据库,推算出来的结果。”宁松雪回答,“我妹妹,也就是你姑姑,从虫巢里带回了很有价值的东西。”
这一段话满足了应许的疑惑,但对于他解开谜团没有太大的帮助。
“如果能看到宁桦云的灵魂碎片就好了。”应许叹息道。
但她的夫诸至今还在沉睡,没有投用于战场,似乎是谷天青精神力等级不够的问题。
宁松雪分析说:“我刚刚简单地过了一遍狻猊最近存储的资料,你们现在已经得知,作为虫皇身体一部分的避世者,知晓全部虫皇的思想。”
“换言之,虫皇的一部分,就是一个微型的或残缺的牠自己。如果微型的牠,就等于杀掉主体的牠,这事情就能好解决得多。”
不得不说,他生父可真敢奇思妙想。
应许不禁吐槽道:“那这样人虫战争不会发生,我们杀掉一只虫子,牠们就整体土崩瓦解了。”
宁松雪也叹息:“是,也不会折腾那么多年,而牠们源源不断仿佛可再生一般,怎么杀都杀不干净。”
那么又把消灭虫族的方法,推到了击杀虫皇的死胡同里。
“你应该也看到,我们目前的资料里显示,机甲是由虫族创造,并由虫族卧底带到人类社会。”应许说,这茬其实不算很重要,毕竟机甲的贡献太大,而且又与他同生共死过,所以他也没必要再怀疑机甲,提起这茬只是想看看宁松雪的态度。
“你是想说,机甲并不可信?”宁松雪一针见血。
“我没有,你说得那么直白,狻猊又要委屈了。”应许耍赖道。
“你都怕狻猊委屈,还问我这个干嘛?”宁松雪反问,
应许语塞,好半晌说:“算我无聊。”
宁松雪这才正式地回答:“机甲是百年前被带来的,如今也被人类进行了无数代改造,为人类在战争中做出无数贡献,某种意义上已经脱离了原本的躯壳,所以再计较这些,没有什么道理。”
“那狻猊完全不会委屈了。”应许笑。
“我一直在听哦。”狻猊阴恻恻地插话。
应许故作惊讶:“嚯,终于舍得说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