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父早年不爱读书,只盼长大后,世界就任他闯,无奈迈不出几步,便觉踟蹰难行,书到用时方恨少,后来通读中华五千年,文人轶事知道些,见苏扬自幼在自己的管教下,惜书如命,心想自己若能成为苏洵便可以,让儿子去当苏东坡。
他不知苏东坡一生多灾多难。苏扬欲成为苏东坡,缺少灵气。艺术这东西,天赋多于后天的努力。苏扬小时候背诗词成趣,宋词读得太多,身上也渐渐带来婉约之风,人也如古人所云的,凡是诗人都皆瘦骨伶仃,才能算是表里如一。苏扬不知何处沾来贾宝玉的痴情,其中一半为了相思,才子一向是多情种子。市十三中的学生都以才子相称。苏扬一时洋洋自得,未料诗人的意蕴多了,读书的潜力便一天天递减,终至一日,面对堆积如山的功课,也学古人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市十三中校内的美女如云,被称为五朵金花的,更是如此。佳人常在,才子不常有,引得无数男士竟折腰,现在的女生眼光巨高,可怜才貌财三者兼得的人,凤毛麟角。女人们开始挑肥拣瘦的,凤凰男一概外除,于是剩女大增,不料年龄经不起折磨,三十一到,红杏已老,都折价处理了。
苏扬曾在市十三中任校文学社主编,诗名曾一度外传,当今是饿死诗人的年代,中国人有当看客的癖好,凭空多了一个了不起的诗人,大家还是会赶着去凑热闹。所以海子至今不衰的原因便可得知。
2004年对于80后作家永远的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一年,一向在幕后默默耕耘的少年诗人、作家们,忽然有人点燃了第
一炮,再也耐不住寂寞,纷纷登台亮相,少年作家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在各大媒体前。苏扬生逢其时却不得其势,没有人帮衬,校内的名声不足抵挡外面的明星作家早已名扬四方。自己以螳螂之躯,投身在人海中,不过是沧海一粟。
张谦原有一友,名曰林诗仁,林父早年献身文学,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爱文学,文学却不钟情于他。
那时正值上世纪80年代初,朦胧诗大兴,林父兴致之余,也跟起风来,诗名不敌舒婷、顾城、北岛等人,便开辟捷径,将多年追求文学而不成的惨痛历程熬成长篇自传,不料那个编辑动情,一时悯才,发表在某一著名的期刊上,并撰写推荐文字。不及一周,便连载出来,在那个一首情诗便能俘获女孩的心的年代,人们知有追求文学,痴情如林父者,感动不己。中国人一向对才子佳人的故事慈悲为怀,一时杂志销量大增,林父一夜成名。
自传连载半年,林父声名鹊起,决定不负所望,雅兴大发。见花著花,见人著人,将以往搁置已久的诗篇全搬上刊物,人们见诗如其人,这一点水平也没当回事,林父的羽翼未丰,皮毛很快显露无余,遂于林父割爱。林父读者群遂失。王朔、贾平凹等后起之秀蜂拥而至,林父在文坛的一席之地逐渐丧失,声名俱下,再发表诗文,也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
无奈之下,南返广东,下海经商,遇到发财的良机,没过几年,便堆积一大堆家财,念念不忘此生要献身文学,借广大的交际网,发篇文章不过轻而易举的事,不过名气不再。晚年得生一子,林父伤感之余,决议让儿子取名林诗仁,他始终惦记千金生不带来,死不运去,唯有文名才能让其家永垂不朽,这就可以解释为何中国历史上文人如此崇高的地位。
林诗仁佑林父之福,生在豪门家,不会有发表之苦,平生又无经历诸般辛酸。21世纪初,同辈人韩寒借新概念作文大赛的东风,跳出来,撑起了反对某某□□教育的旗杆,火了一把,盛名迅速蔓延全国。其后不乏有人出过诗集、文集,自称韩寒第二。林诗仁将以往发表的诗文收集起来,找人出版,不料没人愿出资,林父痛惜诗坛不再,便决议自费出版。其时少年作家方兴未艾,林父借关系在媒体上大吹特吹一番,校方见学生中有人出书,佛面仿佛倍增几层镀金,遂称他在文学上早有所成,作为学校重点保护对象看护,未来作家的继承人。林诗仁自鸣得意,见80后没有一个诗人撑场,便自称诗文天下第一,韩寒、郭敬明不过比他更有运气而已,诗歌自古以来都是高雅之物,不是他们这等凡人俗子所能领悟感知的,决定于他俩三分80后文坛。
张谦幼年时与林诗仁是同窗,此番分离已久,知林诗仁即将到惠州举行签书会议,欢喜得连忙约上葛轩一同前去。苏扬闲置在家,也随之而去。
惠州人从不见得本地历史上有过诗人,只知诞生过一叶挺,廖仲恺父子都是武将,苏东坡却是外来人,不过在此居住几年。
其实不知叶挺的《囚歌》早已熟知,只是更多的人不知叶挺是自家人。现代人自由闲散惯了,忘了叶挺们浴血过后的诗章,便不足为奇。
林诗仁顶着七月的骄阳似火,在书城外健笔如飞,签售了一个多小时,怪他父亲为何偏偏给他找这个活干,林父忙劝说现在哪个作家不如此,不然怎么体现亲和力,不过是作秀罢了,做一下名人的风采,有何不可。林诗仁便依言,沿路做了几个签售,过一把名人的瘾。
那晚张谦三人便一同前去,这是市内一班文人举行的文学沙龙。方进门时,见人头晃动不停,原来本地的文人墨客一向沉默,声名只在惠州城里荡漾,忽闻省城里来了个早慧的诗人,捧报得知今天来此签售,早已邀三约五姗姗等待,不知哪个瞄准了先机,林诗仁一来,便夸:“你们瞧,咱们中国21世纪最伟大的诗人林诗仁正踏着诗人的步伐飘然而来,中国以后的诗坛就该交给像他这样年轻有为的年轻人。”
“嗯嗯!想当年徐志摩的风范也不过如此!”
“的确,才子就是才子,果然不同凡响。”
“自有一番常人没有的骚人风采。”
“是啊,如果不风骚,怎么能成为诗人呢。”
“对,对,历代的诗人,皆是骚人。”
众人说谎时不知脸红为何物,看来平时文友之间拍马屁习惯,吹捧多了,已养成金刚不坏之身。
林诗仁毕竟年少不知变通,被推捧得昏头昏脑的,真假难辨,忙回电告知林父,林父据多年经验,嘱咐在长辈面前要谦逊,便连连推辞,自己不过尔尔,在同辈前自称“徐志摩第二”,引得一些少年未能得志诗人们纷纷前来瞻仰徐志摩死后继承人的风采。
苏扬一路沿着人群,这样的文学沙龙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张谦排开人潮,终于,主角出现了,他原以为历代的诗人都如杜甫般瘦骨伶仃,不然应是飘逸大度,如李白、徐志摩之类,方显仙风道骨。仔细一看林诗仁,容颜不差,不过略为矮胖,打扮也甚为时尚,心想家底颇为殷实,脸上光滑得油光四射,全无诗人饱受沧桑,颠簸流离
之苦,倒似温室里的花朵,不料营养过度,稍微发福了。
林诗仁远远望见张谦过来,搁下手中的笔,满脸堆笑,对一旁的人道:“这位是我以前学校里的大才子,大散文家啊!张谦同学!当年在学校,我的诗首先都要经他过目,再另行发表,本是同窗,胜似师友。”
众人听了此言,好似拾到宝般,眼光一射向张谦,倾注不已。张谦大度地把手,不忘介绍同行的葛轩,“这是我们学校诗社的社长,葛轩,葛同学。诗仁,你们俩人是同道中人,最好在现场互相切磋一下诗艺。”
又一望苏扬,只听知他是葛轩的表弟,一时不好称呼,便移花接木说:“这也是位诗人。”
苏扬不敢开口,虽在校时,被人称诗人惯了,欢喜不已。但到了大场合,一时搪塞无话,只是干笑着,不过与同座的林诗仁相比,他也许更像古代不得志的诗人。
林诗仁不忘本地把今天未售完的诗集分发给张谦等三人,苏扬有幸分到一本,便仔细端详书名:《它不可貌相》,不知是指林诗仁本人,还是诗的内容。
苏扬翻过封面,林诗仁的大名早已涂在书上,粗旷得连毛泽东的草书也要咋舌,可以和当今医院的书法家们相媲美。第一首是《归途》,诗的内容如下:
一抹红云在西天彷徨
可跟我一样
不知路在何方
夕阳沉甸甸地坠下了
云渐渐暗淡
可知我心伤
黝黝蝙蝠将红云驱散
我定神一站
却已在归途上
苏扬不敢断定这诗是否称好,隐隐认为表哥的《沉鱼落雁平湖里》、《秋风颂》比林诗仁这蝙蝠下的旅人好多了,新诗本来没有限定的标准,郭沫若那样的不成调的诗都能成名篇,要是这首诗是某一成名的诗人写出来的,说不定成了名篇,边为自己所写的诗章痛惜,可怜知音无多。
这时,突然席间有人凭空抛出一声巨雷,“我刚才写了一首诗,请各位诗人同胞们过过目。”把大家的脚步转移了过去,那人大言不惭,不假思索地献宝出来,小心翼翼地铺平在桌上,苏扬一干人纷纷围上观看,只见上面洋洋洒洒地写道:
春宵残梦情未了,
不觉人已老,
尘缘往事,
三番重逢情不了。
只当是春花秋月,
却似断肠草,
罢了,罢了,
梦里花开情已了。
诗人看大家还在沉思,担心自己的大作的妙处尚未被大家发觉,在一旁为这诗添油加醋,只欠说这是苏东坡的遗笔,秉日月之精华,修炼成篇,见众人仍没反应,面面相窥,迟疑着不开金口,为自己的广告解释说:“我这诗结合古诗词意蕴,还引用了李煜、李清照的词句,借用曹雪芹、金庸的名句,还点名了两位少年作家的代表作,这首最大的艺术特点是引经据典,意指深远。”末了,自个儿长吁一气,乖立在一旁,做企鹅状,领先点头,啧啧称赞。
又等大家鼓掌称好,见仍没人发表高见,便指示道:“情未了,情不了,情已了。这几个字用得最佳。”
一帮人个个看不懂,再度面面相窥,又不让自己的浅陋突现,陈诗人第一个打破了寂静,称诗人是当代一大诗人,即使与徐志摩的名作相媲美也毫不黯然。
苏扬听他贬低自己的偶像,心中着实不满,见表哥若无所示,浅笑一下,心想他当诗社社长也难为他了,每天都过眼那一堆不堪入目的现代诗,自己又何必捅他人的底,别闹的双方都不乐意,便不表示什么。
那诗人诗意大兴,牛皮继续吹着:“我看这诗比曹子建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七步成诗,我五步便成。”苏扬一想当年也如此,但历经磨难,便不再自诩,把自己看成虎落平原,心中藏有才情而不得意,与表哥好比苏氏兄弟,只是未得欧阳修提拔,可谓时运不济,遂成庸人。
众人看完热闹,便一哄而散,空留下那诗人自斟自酌,品味诗香。
林诗仁在宴会其中被捧得头脑发热,遂有离去的决心,藉口去外面散热。张谦也不想久留,平时看多了这类文人聚会,倘若高手上场,佳朋满座,倒也旗鼓相当,口绣佳章,不乏此行。如今一班跳梁小丑粉墨登场,个个自比李白再世,苏轼第二。吵得脸红耳赤,吹牛都不用收费,把鸡毛都吹上天。
林诗仁虽无旷世之才,却又有济世之心。那时冷月斜悬,满地树影,在午夜衰微的路灯下,耽发奇想,长长吁出一口气,叹了一声,那一声叹息仿佛让他苍老了许多,哀声道:“可惜现在诗坛江河日下,纵有旷世之才,也回天乏力。”
张谦二人听后深有同感,默然表示赞同。苏扬暗地里冷笑,蝙蝠下的旅人,有你自个儿不就行了么?
林诗仁见众人没反应,继续他的话题:“诗歌本是文学的精髓,源远流长,奈何到了新诗的路口,却撞进了死胡同,新诗的春天才来临,只是沿途采撷了几朵花儿,便直受暴风骤雨突击,死伤大半,好不容
易有舒婷、顾城、北岛等人撑起了场面,未料没几年,便后继无人。”
林诗仁顿了顿,随即轻叹一声,为新诗濒临灭亡惋惜。葛轩补充道:“倒不如复古,让古诗词的范围拓宽一些。”
张谦道:“我虽不再写诗,在你们诗人面前不敢大话,但据我看来,现在的新诗,从头看到尾,大多看不懂,越看不懂本来以为是深奥,自己见识浅陋,后来见十几岁的人写的都看不懂,渐渐明白了,原来是一群不懂诗的人在瞎掺和,中国人就有个弊病,凡是看不懂的文章,就说是好的,好在李白的诗是一千多年前人写的,如果是现在写的,说不定一毛不值呢。”
林诗仁结合亲身经历佐证:“新诗本来就没有标准,郭沫若开了一代诗风,让后人很难堪,难道都要向他看齐么,学他写诗风格那样大哇大叫的,一点诗韵都没有。”
葛轩释然:“唐宋诗词那样携永、朗朗上口,意浅旨深。我看还是不写现代诗好。”林诗仁瞥过葛轩一眼:“你这样是不行的,时代在发展,明清几代人写古体诗,都不及唐宋,单说好诗吗,都让前人捷足先登了,再写就是狗续尾貂,难不成现在还能出个古诗词的李白、杜甫么?”
苏扬未料林诗仁能从新诗几十年的教训延伸到古诗几百年的的教训,不免对他割目相看几分,低声犹自静听他们的世纪大讲堂。
林诗仁仰着45度的圆脸,望月长叹,像在追思什么,诗本是闲情雅致,林诗仁酒足饭饱之余,趣味继承其父,不知古代那些空乏其身的诗人们,看到林诗仁,会不会跳出来,投身在林诗仁门下。
“主要是现代人浮躁,都忙着赚钱,谁还有闲情读诗,修心养性呢,”
苏扬不知这话出自谁口,只觉甚有道理。细心琢磨着。
众人一路前行,夜凉如水,好在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四人各怀心事,静默几分,林诗仁继续阐发奇思:“幸好新诗有徐志摩,他的诗虽不多,但却有古诗词的意蕴,好比古诗词与欧美诗歌结合而成,孕育成胎,让写诗的人,有个盾牌可挡。”
林诗仁话一出口,为自己的突发奇想而啧啧自夸。葛轩二人目瞪口呆地转向林诗仁。林诗仁见自己的胎儿尚未成型,不好意思继续天方夜谭下去,便缄默下来。几人沿着原路回去。
林诗仁在惠州耽搁几天,未料一帮在文坛未得意的文人纷纷前来讨教成名的经验,林诗仁的客套话还在深山里深造,未见得能师成下山,身上还藏有少年诗人傲然一切的秉性,几次下来,便一再推托。
众人的作品都想让他观读,写序推荐的,言辞诚恳让他不禁想动容。无奈时间不允许,人一出名,诸事繁多,也不想在此逗留太久,忙与葛轩、张谦三人依依惜别。葛轩情知挽留不了,便不做停留,与林诗仁约定来年再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