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扬在睡意朦胧间被人唤醒,睁开双眼,见一熟悉的身影,一头披肩的散发,撑着伞静默地伫立在他眼前,显得高大,寂寞。苏扬心疑是洛神幻化成杨琳,猛一推敲,觉得那不过是扯谈,不过那女孩确有脱俗清秀的飘逸,半伏着身子,殷切地问他:“同学,你怎么在河边睡了。”
苏扬猛然追忆,方知自己在沉思中睡去,一时还回不过神来,一脸迷惘地望着她。
她略微抬头望天,扬起动人的嘴角:“天已经很晚啦!”
苏扬望着她如月光般静谧的脸,雨夜里如宋词里走出的婉约佳人,撑着伞在濛濛的秋雨中,怯怯的凉风撩着她那如流水般的秀发。那一刻,他似乎把那女孩当成杨琳,假如跟他谈这话的人是杨琳,就让他在这样的夜里一直沉睡也在所不辞。
苏扬望着她,只想把内心的委屈当作另一个她来倾诉干净,但理智在控制他清醒,下意识地点头,朝那女孩莞尔一笑,缓缓站起身来,把吉他揽在背后,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尴尬地笑道:“我,我没事!呵呵,刚才怎么不小心睡着了!”
那女孩嫣然一笑,苏扬不敢正眼多看她,生怕让她牵动了他的思绪连连,抬头望天,的确烟雨蒙蒙,不无尴尬地笑道:“怎么还下起雨呢?”
“是啊!”那女孩的惊诧回归到了原点,“你都还不知道。怎么怀里还抱着吉他呢?真有感觉呵!”
苏扬挠了挠头,“学习太累了,出来散散心,顺便带着吉他,调剂一下生活。”
“好有诗意啊!相信你将来不是周杰伦,肯定是徐志摩哦。呵呵!”女孩抿掌而笑。
苏扬被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孩赞美着,竟不知怎么回答,冲她笑了笑,转过话题:“你呢?也有空出来散步!”
那女孩调皮笑道:“我啊,跟你一样,学习太累了,也出来逛逛,(^__^)…嘻嘻!”
苏扬笑了笑,表示赞同,排除了尴尬的气氛。秋雨似乎看到这里有诗化的意境,忙招朋唤友,雨滴骤然大了许多。苏扬摸了脸上的露珠,手心竟是湿漉一片,那女孩举着伞,甜蜜笑道:“来这边躲躲吧!”
那女孩腾出一半的位置给他,苏扬大为感动地点头,移步站在她的一旁,低声问道:“同学,你想回去了吗?”
“嗯,刚出来走走,不想这么快就回去,你要回去吗?那我送你回去吧!”那女孩眼眸流动 ,扭过脸,轻声柔气地问他。
“不先回去了,咱们一起继续走吧!”苏扬心想有如此佳人相伴,不愿破坏如此诗化的意境,据实道:“我陪你去逛逛吧,走吧!”
“嗯,好的!”
两人撑着伞,沿着河岸缓缓地走着。
夜色初寂,悄无人声,眼前只剩下木叶秋草,凝着颓绿缭绕在寒烟里。苏扬偷瞄那女孩几眼,见她安详地走着,冷月的清辉在她脸上荡漾,撩人心弦,心底反而急促起来,不知从何说起,只是一个劲儿地看天望地。
倒是那女孩先开了口:“同学,你是附近洛边一中的吗?”
“恩,你也是吧!”苏扬急促地说。
那女孩微微点头:“那你是高二的哦!”
苏扬内心咯噔一下,怎么自己变得年轻,不好意思将自己是重读生的身份拆穿,拿出来登台亮相,随口说:“不,我是高三的。”
“你是高三的?”那女孩轻轻回眸,惊诧地端详苏扬一番,好似在查询说谎的佐证,“呵呵,高三的,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呢?”
苏扬不敢正对着她,没领会她的意思,敦促地问:“那你呢?”
“我也是高三的啊。”那女孩嫣然一笑。
“你叫什么呢?”苏扬问道。
“林雨诗,你呢?”
林雨诗……
苏扬一听,内心不禁山路十八弯,还来不及反应,不会是——,心中迟疑着,斜眼看着她。
“物理班的?”
“是啊!”那女孩轻松答道。
这下证实,原来眼前这个乖巧的女生是年级中盛传的物理班的林雨诗,每学期都拿年级前三,更不得了的是当年A市中考状元,苏扬吃过中考的亏,内心对她的外貌忽略不计,
转移对她成绩的敬仰。人普遍有这么一个心理,得不到的东西便是最完美的,找对象朋友也是,对方身上有自己缺少的东西,你会产生膜拜的心理,这从生理上来说是互补,有互补的朋友,才能维持长久,这是亘古不变的定律。苏扬顿觉得自己是小土坡,而对方是珠穆朗玛,尽管林雨诗在黑夜里比他矮半个头,雨露淌在她披肩的长发上,有一种如烟似梦的静谧,流风荡面而来,晶莹欲滴。苏扬心疑是造化弄人,不,应该是上天眷恋。
“你叫什么呢?”林雨诗没觉察到苏扬的惊异,自料同一年级的人对她早已耳熟,不料苏扬来洛边一中不过三个月有余,林雨诗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在宿舍出现的频率不亚于一中校长,年级主任。百闻不如一见,一见方知名不虚传。开会时,虽有眼望耳闻,但远远观望并不清晰她的面容,更何况每次开会时人声躁动,心想彼此生活不可能有交集。
“我,我,我叫苏扬!”苏扬支吾着,心想自己不过是洛边一中的匆匆过客,寄人篱下,不会有多少人认识,虽然上番在校刊里刊登《载舟》,在校内名声鹊起,不过很快便平息,心想不过是骚人的一时冲动而已。
“苏扬,校刊上写《载舟》的那个吗!”
“是,是。”苏扬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也未必能听清,林雨诗看他的表情,似乎表示默认,惊喜道:“诗人耶,久仰了!”
林雨诗补一眼苏扬身上的吉他,“恩,应该还是一个校园歌手加诗人呵!”
说着伸出另一只纤手,表示诚意,苏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轻地与她握手,窘迫地回答:“你也久仰了!大名鼎鼎的林雨诗同学!”
“呵呵!”林雨诗朝他嫣然一笑。
苏扬不敢再正对着她的脸,两个人各自思绪涣散,缓步走着。
“呃,我怎么以前在学校没听说过你呢?”林雨诗边走边迟疑地打量着苏扬。
“因为我,我是复读的。你以前当然不知道!”苏扬本想推托过去,自知有损尊严,掩饰不了多久,还是原盘托出,说着不忘安慰自己,“唉,当年中考时考砸了,进不了洛边一中,想不到今年还是考砸了,不得已来复读。”
“哦,不过没事的,明年考好点就是了,呵呵,没事的!”林雨诗不介意地笑道。
苏扬感觉她的声音似幻如真,使劲捏自己的腿一把,不是在做梦。往昔都是他主动,今夜突然时来运转。一大堆话都埋葬在心底,不敢出来抛头露脸,只是一个劲儿任思潮起伏,四处流淌。
两人沉默了一会。苏扬只想这一路永远走下去,没有尽头。洛水缓缓流淌,荡漾着冷星清辉。苏扬低声问:“我那首诗你还记得呀,写得怎样?不知看懂了吗?”
“还行吧!似懂非懂的,感觉到一种追求梦想而不遂,支离破碎的美。”
“是吗?”苏扬暗自嘀咕。
林雨诗继续道:“我当时看着不错,便顺手抄下来,在笔记本上,有几句还是印象比较深刻的:
在夜阑人静里,我遥望,寻觅光明,
孤独的云天上飞,月光流出年华;
才些许地看到那形单影只的云,
在光华溢满长空里那班驳的影。
但希望晨曦射出银辉千条时,
云雀乘驾着自己向光明飞奔而去。
还有在那绿影相叠的丛林间,
夜莺去纵情歌颂夏日的美丽。
苏扬听她娓娓道来,心中大为感动,受到如此才女的青睐,不好意思谦虚说:“其实我是胡乱写的。”
林雨诗目视他一眼,扬气道:“不会啊,我感到很真挚啊,如果不是一个内心极度丰富的人,不会写出这般有质感的诗的!”
苏扬故作惊疑地问:“你都看出来啦!我以为没人能看懂呢?呵呵。”
“好诗,当然一读便感觉出来了!”林雨诗嗤嗤一笑,“对了,苏扬,你看过云雀吗?长什么样的?我真的还没见过呢,你怎么联想到的?”
苏扬听她这么一问,又一脸窘状,诗人做诗往往天马行空,苏扬心想这个问题只好去问雪莱,毕竟他写过《云雀颂》,自己是移花接木过来的。苏扬见她征询,迟疑道:“其实是想象出来的,就比如李白写《梦游天姥吟留别》般,他用的是梦幻般的意境,相信他本人也未曾见过。”
“ 哦,哦,那倒也是,呵呵,你们诗人的想象力往往是我们这些凡人不能领悟的!”林雨诗娇嗔道,“我猜你语文一定很好,改天向你请教写作,不介意吧!”
苏扬不敢掘自己的根,写作与考试本是两回事,何况鲁迅当年成绩也只据中流,古代文人考科举,成为才子的,大多落魄。上天是公平的,给你功名,便不予你文名。苏扬畅游一番历史后,据实报道:“我语文一般般,作文嘛,胡乱写的还行。倒是你呀,读书好,人又聪明,我是赶着七八头驴也是赶不上的!”
林雨诗淡然一笑:“其实我也是随机读的,就像老师布置的,那些作业要完成,尽力去弄懂就行啦!”
“这样就行,可能你比较聪明吧,我的就不行,可能是天生比较笨,早年基因开发不完善,后天努力又不足!”
林雨诗被他的话逗笑了,粗谈一些学习上该掌握的要领,苏扬用心听着,心想今晚出来受益匪浅,又认识了这么一位才貌兼备的美女,而且在她那儿取回不少学习上的真经,不由得心中一股感动,那一团暮秋的愁绪被轻轻涣散,抛之脑后。
苏扬摸摸后脑勺,憨笑着。林雨诗听着他说话的语气,不时破绽一笑。
两人就这样伴着秋雨,静悄悄地走着,仿佛天地间仅剩下两个人窃窃私语,而身后是一片渐远的迷茫,笼罩在黑幕下。
两人出了甬道,迎面而来是家牛肉面馆,沐浴在秋夜中,香气逼人。苏扬不愿辜负上天给他这么一个施恩的机会:“雨诗,你饿了吗?前面有家面馆,我们去吃碗面吧,这次一定要好好谢谢你帮我解除了很多学习上的许多问题。”边说着,眼神在征求林雨诗的意见。
林雨诗迟疑一下,掠过遮住半边脸的刘海,轻盈地走在前面,回首抿嘴道:“好啊,咱们走吧!”
“雨诗,你高考想报哪里呢?”苏扬快步跟上步伐。
“恩,一般去北京,再不然便是上海吧!”林雨诗轻声细语道,“我家里人让我报清华,不过我还是没多大把握!”
苏扬听着,自知和她不是同一地平线,现在仅有半年的时间,更不可能像Susan对林雨翔保证说:四年后清华见。他自知他再努力也不可能考上清华,只是暗中祈福林雨诗能一遂心愿,到清华读书,笑称:“你一定能考上清华的,要是你不能去,咱们市里还有几个能去呢?”
林雨诗不由一笑,转过脸问:“苏扬,你想报哪里呢?”
“我想去杭州。”苏扬斩钉截铁地说。
“大概诗人都比较喜欢江南吧!”林雨诗轻轻笑了一声,“我记得苏东坡、白居易、柳永写过不少关于江南的诗词,就像这首《望海潮》吧。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
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
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记得当年金主元亮看到此诗,才着意南下江南。”
“雨诗,你都能背下来呢,真了不起,唔,这典故你也听过!”苏扬似乎看到同道中人,惊喜地问,“雨诗,你也了解柳永吗?”
“课本上不是有《雨霖铃》吗?我感觉这首词写得蛮不错的,就想了解这个词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写出这样的诗词出来!”
“柳永当年名声是盖过苏东坡的,不是书上有说过:‘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可惜柳永的词不合传统礼仪,所以文学史的地位不高,不过很多词的铺垫,渲染倒是不错,挺到位的,就像这首《望海潮》。”
林雨诗笑道:“看来你很希望成为柳永吧,呵呵。”
“就算是希望,可惜是没他的才气。”苏扬憨笑着。
“慢慢努力,我相信你会有的。”
店主端着两碗热气腾飞的面过来,室内静谧的如同一首淡雅的诗,不,应该是雨中那哀怨的诗,墙头上有几根枯草在风中轻轻叹息,窗外暮色苍茫,秋雨迷蒙。
苏扬不好意思先动口,男人在女人面前,一般会扮演成绅士,即使肚子里装的是废渣,也会翻旧成新。何况是如林雨诗那般才貌兼优。苏扬一眼望去,林雨诗抿嘴细舔,样子可爱动人,显然是极具修养的人,热气与秋寒厮杀,凝成的露珠在林雨诗脸上闪烁,像是笼上一层轻纱,苏扬不由滋生一份爱怜之心,想帮她抹去,但理智迅速扼杀他的念头。
林雨诗抬眼望去,见苏扬也在注视自己,嫣然一笑,抿嘴低尝。
苏扬回想去年夏天,与阿红、王思怡、王怡萱在惠州西湖边狂欢,感叹一切逝如轻烟。此时此刻更不知她们三人身在何方,暑假一别,已过了一季,望一望窗外依旧黑沉沉的夜幕,与林雨诗的洽谈让他忘了杨琳,又想起了杨琳。因为林雨诗身上有杨琳的影子,很多人似乎一开始便注定,在初次萌动之后,无论是成是败,都是沿着初恋的模样和类型去寻找她的代替品。因为初恋才是一个人心中永不泯灭的印记,而人总在脱茧而出的那一瞬间才臻至成熟。男人只有在接受过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之后,便会视天下女人为无物。显然此时的苏扬没有达到视一切异性臻至无物的境界。
苏扬望着林雨诗,心绪向天际漫去,如今的她还是她吗?他蓦地想起曾写过的诗句:“流水落花,随风荡,别去匆匆何时还。此情犹存,问对方,可知落花为谁伤?”
遂问林雨诗,感觉如何。林雨诗抿嘴笑道:“不错,很深情,谁写的?”
苏扬不好意思再往自己脸上贴金,佯道:“在
网上看到的,感觉不错,就默记下来。”
“看来写这诗的人,定是个为爱感伤的人。”林雨诗轻叹。
苏扬轻微地点头,不再说什么。心想这诗在一年前游西湖似乎也曾说过。
二人很快把面吃完,苏扬不舍得机遇这么流去,提议到处再到处走走吧,绕着北边的路回去。
那一夜,苏扬一生也许都不会忘记,觉得是真实,却似在梦幻中,生活的轨迹,还是把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牵到了一起。苏扬一路上遐思连连,绞尽脑汁把以往的经历以及所知的笑话都挤出来给林雨诗听,林雨诗不由得一阵阵爽朗的笑,笑声似乎把秋风点破在身后,散落在黑夜里。
秋雨总是来去匆匆,冷月屏退身后沉沉的夜幕,高悬在空中。游云在清辉里飘过,像流泻出无言的乐曲。银河点点星辰吐射光华,田间幽风徐徐扑来,掠过游人的心扉。
苏扬只想这么一路路走下去,永远没有尽头,似乎忘了那个离他而去的杨琳,在惠州观望的王思怡,仿佛天地间仅剩两个人的世界,仅有一抹荒芜的衰草,一笼迷离的寒烟消融在夜色里。
出了甬道,苏扬挪过吉他,脚下是秋雨浸透过的小道,天空早已放晴,远远望去,校门仍未深掩,只有行人渺茫,路灯倾泻出淡黄的微光,只看到形单影只的人儿。
两人踏着月色进入校门。沿着甬道一路走下去,洛边一中男女宿舍一一分开,路只能送到尽头。林雨诗突然跳着转过身,伸出手,微笑着:“苏扬,今晚很高兴认识你,不过我要回去啦!谢谢你陪我逛了这么久,呵呵!”
苏扬心里不由得脸上掠过一阵失望:“我也是,谢谢你帮我解答了很多学习上的问题。”
林雨诗莞尔一笑,表示没有什么,转过脸说:“记得我以后可要向你学习写作哦。”
苏扬点头称好,也跟着她笑着。
“那,再见哇,改天见,拜拜!”
说着,林雨诗转身回去,消失在暮色里。苏扬挥手而别,目送秋鸿,遥望着她渐渐远去,那背影好是熟悉,像是曾经的她,在他生命中的某一刻盛开着。而梦醒后是否芳景难驻,那些残留在背后的诗篇,仿佛在倏忽间变得苍老,举目遥望天际,竟是静谧的一片,柔柔的秋雨掠过他的脸庞,一个人静默地沿着原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