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沿湖走出很远,庆幸来之前一同候补了回程的车票,早上弹出来候补成功,起码回去有着落,她庆幸着,又觉得自己这种远见挺可怜的。
云岫算了自己还剩下的钱,没再敢打车,搜了地铁路线去火车站。
地铁上,手机震动,赵逢时真的给她发了钱,金额不菲,云岫看着那个数字,如果她收下的话大半年都不用愁了。
可是赵逢时不是说要池郁金把她加回来吗,池郁金怎么还没加,赵逢时真的跟池郁金说了吗,云岫脑子里混沌想着,噢,看池郁金刚刚那迫切想摆脱她的样子,应该不会愿意加吧。
云岫想起水连天别出一格的建筑风格,鬼使神差在网上搜索关键词,搜到许多媒体对此地的讲述,诸如水连天入驻氧音湖对当地人流的拉动,安利水连天作为出游打卡点,以及美术馆近期知名个展的介绍等等。
她耐着性子,试图翻阅出她猜想的信息,翻到一条她感兴趣的报道,水连天美术馆创始人池阅女士携手氧音湖文创
那篇报道附上了池阅的照片,云岫看到那和池郁金相似的长相时心头狠狠一跳。
越翻心底越沉,她终于在一篇报道里找到了想要的结果。
水连天美术馆开展的昔禾计划得到羊城本地诸多媒体报道,文章中有一张照片,是池郁金上台致辞。
再往下的照片,有池阅、池郁金和两个女人的合照,小字介绍那两人是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和区委宣传部长。
云岫看到这,息屏了手机,她忽然释怀许多。
好吧,原来如此,那池郁金看到她买29的睡衣不会嘲笑她吧。
这次上车前,云岫有记得买折叠小椅子,吃了饭照顾好自己的胃才上车。
所有情绪累积到一个难以负重的点时会偃旗息鼓,她实在太累,上车没多久就坐在椅子上屈膝睡着了。
再醒来是被人推醒的,云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左边的女生把手机递给她,你的手机掉地上了,你睡好沉啊,都不怕东西被偷吗?
云岫接过来道了声谢,没事的,我没带什么贵重东西。
再一看窗户外头,已经天黑了,火车驶向她没去过的地点,此时九点,还要五个小时才会到榕丰。
回榕丰的路上会过站昙州,云岫盯着行驶线路看,鼻子发酸,她想回家了,云丹琼怎么还没找到她啊,云丹琼找过她吗。
刚被云丹琼送去矫正学校时,云岫气愤又恐惧,不敢相信妈妈把她丢到这里了。
那个机构坐落在昙州的偏远地区,里面的学生什么样的都有,多动症的、抑郁症躁郁症的、网瘾的、学习能力低下的老师对学生们的管控非常严格,所教的课程却极其荒诞,学什么《论语》、《女戒》、《二十四孝》。
机构会按学生各项行为,分为内务、纪律、成绩三点来打分,每周表现前三好的学生可以跟家长打电话,云岫观察了几天后心底的恐惧消了点,这地方唯一好的是再如何骂学生也不会殴打,据说是因为之前被举报后整改过。
老师按照学生性别分开管理她们,但也许是云岫被送进来的理由独特,她没有被安排去女生宿舍住,而是和宿管老师单独睡。
渐渐的,云岫不知道从哪传出的风声,她好像被其她女生孤立了。
虽然在这个鬼地方被孤立很可笑,理由也很可笑,但云岫好难过,没有女生愿意和她说话了。
云岫刚来时表现很不好,不愿意配合任何事情,因此被关过一天禁闭,被孤立久了开始积极迎合各项纪律,学那些她觉得有毛病的课程,和老师打好关系,得到给云丹琼打电话的机会。
她在老师的监督下给云丹琼打了第一通电话,听到妈妈的声音时哭到不能发出任何音节,然后挂断,心里过不去那道明明没有做错却要示弱的坎。
云丹琼没有回拨回去,第二天给她寄来新衣服和水果零食,云岫继续努力表现,得到打第二通电话的机会。
第二通电话,她跟云丹琼说,妈妈你来接我吧,我不想在这里了,云丹琼问她改好了吗。
云岫听了挂了电话。
她想了许多,忍受着在这里的屈辱,得到第三次打电话的机会,这次彻底低头,跟云丹琼说,她已经改好了,求求妈妈快来接她吧,她要受不了了。
这一次,云丹琼在电话里哭了,说这周末一定来接她。
可到了周末,云丹琼没来,云岫又等了一星期,星期天,她在大门口等到凌晨被宿管强行拉走,心里对这一切失望。
她不想再挣表现获得求妈妈的机会了,也受够了被管束的日子,趁守卫不备逃了出来。
逃出来后,她没有想回家的念头了。
可现在
云岫想了许久,问旁边的阿姨借了电话。
她打给妈妈,电话一直忙线,再打给家里座机,没人接听。
云岫没有再尝试,跟对方说了句谢谢。
火车窗外一团漆黑,有人睡在地上打呼,云岫抱着膝盖低头发呆,就这样到了凌晨两点多,她到达榕丰火车站。
这个点黑车都没一辆,一同出站的人不是有人接就是约了车或者住在附近,很快都不见了,云岫查了最近的共享单车停放点,走了一公里多,骑了五公里。
一路上路灯寥寥,偶尔还有几个目的不明的人影窜出来,说不害怕是假的,都这种时候了,能安慰到她给她打气的居然还是池郁金曾跟她说过的经历,凌晨在墓地附近送外卖。
云岫不知道该怎么在心里给池郁金定位,她应该恨池郁金吗,可她只有池郁金,池郁金不在了,她还指望和池郁金的回忆能撑过这条黑灯瞎火的路。
快到家时,云岫发誓以后出门要带上刀,如果水果刀不方便,起码要有一把过安检时方便的折叠小刀钥匙扣。
身体已经疲惫地像被吸干血的僵尸,可她居然还有力气洗澡,还能做到把池郁金的行李箱打开,把衣柜里的属于池郁金的衣服都丢进那个行李箱里,还有池郁金的牙刷浴巾等等,云岫全部丢进去。
做完这些,云岫关了灯,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赵逢时见钱过期了,又给她发了一遍。
[收下吧,池郁金挺自责的。]
云岫退回去那笔钱。
[我不要,别羞辱我了。]
折腾这么一出,云岫觉得可以放下了,她受不了自己这惨兮兮的可怜样,决定出门走走吃点什么。
出门前,云岫再次清理池郁金剩余的东西,放不下的丢进垃圾桶,她整理好这些,拎着垃圾和池郁金的行李箱把它们带下楼,全部丟到垃圾场里。
丢完后她整个人都轻快不少,站在街头,想进一家和池郁金没有回忆的地方,可是没有,大部分馆子她们都光顾过,纠结许久,最后买了个煎饼果子吃。
吃完,云岫再次经过垃圾场,随便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她发现池郁金的行李箱不见了,里面的物品应该被打开翻过,她还记得里面有什么,诸如毛巾和外套一类的东西不见踪影,只零零散散剩下些不能捡去二次使用的物品。
云岫看着那地狼藉,心里怅然若失,然后走了。
她没多少钱,必须要找到新工作,趁时间还有多去大学附近挨个商铺问,找了家麻辣烫馆里负责称重备菜的工作,时薪九块,好在包饭。
日子这样过了几天,云岫好像恢复到最初来到这个城市的日子,每天劳动,吃饭,睡觉,像老游戏里固定几个地方移动的像素小人,没什么情绪。
期间,柳翠雅说她准备跟姐妹去大城市打拼了,问云岫愿不愿意顶替她的工作,这次能给她争取到月休,云岫拒绝了,她故地重游会想到池郁金。
如今,家里除了用罐头养的水培红薯以外没有和池郁金有关的任何东西,红薯是没有做错的,而且是她买的,如今长得怪可爱,云岫不想丢掉,时间长了,再想起池郁金时情绪也淡了许多。
有一天,云岫打包了份面,回家路上遇到徐婷,徐婷夸张地朝云岫挥动双臂,大喊道,云岫!
云岫被她叫得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发现是徐婷,是你啊,吓死我了。
徐婷哈哈笑,不喊大点声的话你肯定又没听见。
啊?云岫一愣,你最近有喊我吗?
对啊,总是见你一个人低着头走得飞快,跟你打招呼你也没理我。徐婷抱怨道:我还以为我哪惹你了呢。
不是不是。云岫不好意思道:我是没听见,不是故意的。
没事。徐婷问,池郁金呢?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云岫有点不适应,她停顿了下,你记得她吗?
徐婷莫名其妙,当然啊,我们一起干了这么多事,怎么可能不记得。
我以为云岫最近老觉得以前池郁金在的日子像做梦一样,她说,池郁金走了。
徐婷哦了声,对这个结果没太惊讶,你们也没在一起了啊?
云岫捕捉到什么,嗯,悦悦呢?
她啊,她脑子比我灵泛,线上通过了场面试,国庆去培训了,如果结业顺利去新公司月薪有一万呢。
徐婷说这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最后笑笑,我现在就希望她发达了别把我忘了。
云岫才发觉自己最近活得晕乎乎的,没注意好久没看到李梵悦了,她看了看徐婷的脸色,那你想她吗?
想啊徐婷叹道,这里条件太一般了,我想也没用。
云岫忍不住问:她走之前有跟你说吗,你知道这事吗?
知道啊,她去的行李还是我收拾的。
云岫有一会没说话。
徐婷说到这神情低落下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和她现在是算分手还是异地恋,虽然没分手吧,但是彼此的距离远了,接触的事物不一样了,不分手也会渐渐因为不同频就
就相当于分手了吧。
云岫听了,问徐婷,又像是在问自己,那你现在一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啊?徐婷朝云岫俏皮地笑笑,大不了我再找一个呗,下个更乖。
云岫勉强弯了下嘴角。
她想,其实感情本身是很脆弱的吧,她和池郁金的关系可能是最遭受不了挫折的那一种,根本没有把彼此纳入人生坐标,只要出现丝毫不美妙会立刻离开求解脱。
过去再怎么黏腻都没有用。
十月中旬,正式入秋,云岫的心随着阴凉的天气一点点跟着变沉闷。
家里太静了,她又听到楼上打骂小孩的声音。
她不太记得是第多少天独自生活,只觉得非常、非常困厄,在很多微小的时刻开始厌恶这座城市,比如吃冷掉的饭菜,比如看到公厕里的尿渍和门上被写上的代孕广告,她冷眼看着,愤恨地拿油性笔抹去。
麻辣烫那和云岫一起的工作的是个男大学生,总是耍滑头偷懒,但是擅长讨好老板,跟云岫换班的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大女生,会态度很好地央求云岫晚点再下班,帮帮忙顶班,因为她的课程太多了。
行吧,云岫想,上大学很忙的吧。
这所大学离她家有点距离,有时中午云岫懒得回去午睡,会睡在后厨。
这天,云岫午休时看到一只蟑螂,畏头畏脑沿着桌子爬到了塑料袋旁边,她没有想赶走它的冲动和力气。
第一次打照面只是在心里知道了,噢,有蟑螂,然后云岫移开眼。
第二次看到它时,云岫动了动腿,惊慌地尖叫了一声,因为那东西现在离她太近
蟑螂沿着犄角旮旯的纸箱子溜出来,被云岫的尖叫声吓到,又默默躲到云岫看不到的地方。
云岫盯着成堆的纸箱,把蟑螂消灭太麻烦了,需要全部挪开这些纸箱,需要拿工具,可能会惊动其她客人她忍下把它找出来的冲动,不知道第多少次看到它,这时心如止水,默想,好吧,它居然还没爬出去。
云岫太困了,趴在蟑螂可能爬过的桌子上睡觉,总是会觉得有东西在碰她,痒痒的,她睁开眼,看到是几只苍蝇。
去乡下走亲戚时,她看到过牛被无数苍蝇骚扰,看它无力地甩动尾巴,摇晃身体,最后认命一样不再管,沉默地低头吃草,云岫那时候就觉得它好可怜,有几分不忍。
她和它有区别吗,现在。
云岫知道她现在的心理不太正常,她捂着脸,等泪水流到了桌子上才发现自己哭了。
哭什么?如果她没有和池郁金相处过那么久,也许还可以忍受这种生活,可现在比起池郁金的突然离开,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离了池郁金后活得潦草的自己。
她承认她确实很寂寞。
到了上班时间,男搭档自然地躲进后厨玩游戏,有顾客来了,云岫坐在椅子上没动。
好一会,男搭档喊了她声,妹妹,来人了,快去看看。
云岫也开始看手机,也许她该找个工资高点的工作了,这样能换个好手机,你去吧。
我这盘还没结束呢。
那你这么没用,干脆滚去辞职啊,用你的厚脸皮说不定能舔到更好的工作。
你说什么?男搭档收起手机,讪讪道,你别生气啊
外头有客人在催,云岫依旧坐着没动,男搭配起身了。
六点,换班的女生来了,她视线落到云岫红肿的眼睛上,却什么也没问,云岫,我有个小组作业要交,你可不可以等我弄一下再走呀。
云岫没管,走了。
她今天不想吃麻辣烫了,买了糯叽叽的驴打滚回家,快到家时发觉好像有人在跟着自己。
不知道第多少次回头,她终于确定,确实有个男人跟着她,猥琐地躲在树后,被她发现了就出来。
云岫看到那张丑脸,没想到是1105的男人。
别躲了。云岫喊他,你干什么?
男人不答反问,眼神怪异,你那个朋友,她不在了吧?
所以呢?云岫上下打量他,在不在关你什么事。
男人没说话,走了。
这一晚,云岫尊重心里的预感,她锁好了门,关了灯,守株待兔到凌晨,在快睡着时听到门口有异响,有人一直在她门口来回徘徊。
在害怕涌上来之前,愤怒和一种奇异的平静占据她整个身体,这次池郁金不会从天而降了,那又怎么样。
她死也不会做柔弱可欺的人,云岫找了家里的菜刀,握好它,在心里演练了遍情况。
她抄起菜刀,开锁用力推开门,没想到力度太大把1105撞翻了,一声尖叫后,云岫还没做挥刀的动作,1105捂着牙齿骂骂咧咧跑下楼了。
云岫:
动静太大,对面的门开了,徐婷穿着睡衣,头发毛躁,一看是刚醒。
她慌乱地仔细看云岫,怎么了怎么了,你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事。云岫压住狂跳的心脏,简短跟徐婷讲了下经过。
徐婷听完沉思了会,我们报警吧。
她握住云岫的手,从云岫发抖的手里拿出来那把菜刀,抱紧云岫说,这不一定有用,但起码起个威慑作用,还是要走个流程。
云岫说,好啊。
她们报警,许多楼层的人都被吵醒,在邻居围观讨论下做了笔录。
结束完这一切,云岫关上门,去洗了个手,再抬脸时,她居然在自己的脸上看到了罕见的攻击性,她为此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