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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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做过梦了。

偃甲之躯始终是清醒的、不知疲倦的,纵使耗尽晶源陷入休眠,对他而言也不过是短暂的闭眼睁眼间,没有梦,无论是美梦,噩梦,重现过去的,预示前兆的,忆逢故人的,天马行空的,从他被改造成偃甲的那天起,连做梦都成了奢侈。

最开始他还有点不适应,固执地保留着日落而息的习惯,可是再怎么酝酿也完全生不出困意来,只有机括运转的声响愈发清晰,像在提醒着他,他早就不再作为“活人”而存在,甚至不算是活物,如何再奢望这些只有“活物”才能享受的、平凡或者不平凡的体验。

——那他现在算是什么样的存在?

“怪物。”

久违的梦境始于那片火海蔓延的山林,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妖魔族尚未撤兵,却也折损不少大将,渐渐显出劣势来,再不敢直面道界锋芒,而是四散偷袭凡间城镇,意图通过吞食血肉来提升战力,也迫使道界不得不分散人手跟他们游斗。

明面上的剑修昆越已经与魔尊同归于尽,侥幸捡回性命的昆五郎不愿被人知道他如今的情况,就没敢出现在主战场上,而是独自清理分散的妖魔残兵,庇护着那些小村落小市镇。

正被魔火焚烧着的这片山林,就是魔族入侵附近山村时顺手留下的“杰作”。

昆五郎朝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去,果然,即使是在梦境里,他依然来晚了,整座村落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满地的残肢血泊,都被啃得七零八落,几乎见不到完整的尸首。

他的脚步顿了顿,接着往深处前行。

如果没有记错,村尾人家的大灶膛里还藏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糊满全身的炉灰掩盖住了他的气味,让他侥幸逃过一劫。自己找到了他,打算把他送到附近镇上的慈幼局里,途经来时的那片山林时,不巧迎面撞上了一队魔兵。

然后,自己动手收拾了它们,却也不慎被它们划破衣裳,一下没扯住,小半边胸膛顿时暴露在那小孩眼前。

那时候他的皮肤可不像现在的模样,最初的几个月,他的血肉之躯与强行植入其中的机关磨合得很是艰难,再加上重伤未愈,灵力紊乱,他身上竟然浮现出大片大片的、类似于尸斑的痕迹,甚至好几处地方还开始渗出坏血,皮肉糜烂,惨不忍睹,配上肌理间嵌着的机关甲片,怎么瞧怎么诡异。

刚刚被他从魔族手里救下的小男孩愣愣地看着那些痕迹,脸上慢慢浮现出惊恐的神色,他猛地甩开自己护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怪物。

梦里的小男孩甩开了自己想要把他从灶膛里拉出来的手,眼神充满警惕与嫌恶,然后,紫色的魔火突然在灶膛里炸开,瞬间就将他小小的身影吞没,只有那两个字还悠悠地回荡在耳边。

在小男孩眼里,自己跟那些魔族一样,都是异于常人的可怕的“怪物”。

『你不就是怪物吗?』

昆五郎听见内心深处传来质问的声音。

『不,我不是。』他摇头,转身离开那座村落,走的是和记忆里相反的方向,『我是人,跟那个小孩,跟其他人没有区别的‘人’,只是以另外的形式存活下来而已。老阮说过,等我渐渐适应这副身躯,一切都会恢复正常,恢复到活着时的样子,一切都会好的,会像以前那样……』

『自欺欺人。』

『我没有,这是老阮说的,他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人。』

『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根本不是这些。』

『……』

相反的方向还是一片山林,山林的尽头,却是间破旧的农家小院。

『你早就不是第一次被视作怪物了。』昆五郎怔怔地看着熟悉的院落,再次听见内心的声音响起,『看看,你小时候所谓的‘家’,你应该还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

昆五郎下意识想要否认,可就在话音落下之时,屋子里忽然跑出来两个抱笸箩的小孩,要在院里晒豆子米椒,树荫下还有位年轻妇人在做针线,厨房里时不时传出揉面烧菜的动静。

他都记得。

男孩是小时候的他,女孩是这家主人的小闺女,年轻的妇人是他母亲,厨房里正忙活的是这家的女主人周婶。母亲身子弱,不知何故离开了夫家,也不与娘家联系,带着他无依无靠地流离各处,幸得周婶愿意收留他们,母子俩也因此过了段安生日子。

可惜并没有持续多久。

原因在他。

昆五郎沉默地看着,只见院门外忽然闯进来几个凶神恶煞的地痞,似乎早有预谋,瞧都不瞧其他的物事,径直朝树下的年轻妇人走去,二话不说就要动手动脚。妇人有几分身手,随手拿起一截树枝便用出剑招来,却因为常年病弱,终究气力不支,被人抓住破绽,生生折断了腕子。

男孩眼见母亲受欺,愤怒地扑上去要拼命,被人重重甩在墙上,再扑上去,再被甩开……重复几次就落得满身伤,脑门也磕破了,半张脸都是血。

那血不慎流进眼睛里,竟将两只眼都染得通红通红,男孩咬着牙,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就像逐渐失去理智的困兽,不顾母亲痛心的劝阻,红着眼再次冲上前去,被烧火钳重重敲在脑袋上也没有迟缓半步,反而狠狠咬在举着火钳的那只手臂上,当场就见了红。

然后,事态便一发不可收拾。

待男孩清醒过来时,那几个地痞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而他,就像只疯狗似的,还在啃食从尸体上撕下来的一条手臂。

满地是血,分不清都是谁的。

听到动静赶忙出来的周婶昏倒在门边,年轻的妇人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小女孩害怕得缩在墙角,对上他的目光就是止不住的哆嗦,嘴唇动了动,有如蚊呐地反复念着两个字。

“怪物!”

昆五郎猛地惊醒,只觉得脑袋嗡嗡作疼,喉间直犯恶心,哪里都难受得紧。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疲惫地闭上眼,脑海里就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梦里的场景,小男孩小女孩的面容反复闪现在眼前,那两个字也跟着在耳边回荡不断,怪物怪物怪物,念得他喘不过气来。

烦死了别吵了!

他重重一掌拍在身侧的扶手上,砰的一声响,直接把半边椅子都给瞬间震碎,自己差点控制不住平衡摔下来。

长仪听见动静就急忙跑出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昆五郎也不管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眼里有没有未褪去的戾气,径直抬眼瞧过去,就这么跟她对视着,有那么一瞬间,小姑娘惊讶的神色与记忆里小男孩小女孩惊恐的面容相重合,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心里的情绪。

长仪猝不及防地对上他冷厉的目光,顿时惊了惊,但想着应该不是冲她而来,就没怎么在意,相比之下,她更关心昆五郎忽然拍碎椅子的原因,指了指地上的碎木头,迟疑问道:“你……刚刚在打蚊子?还是谁惹你了?”

小姑娘的杏眼明亮且澄澈,而且确确实实只有惊讶,不含半分惧色。昆五郎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平静下来,狠狠揉了把脸,再放下手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神色,勾了勾嘴角,轻描淡写道:“哦,没事,冷不防看到只虫子,反应就有点大,没打扰到你吧?”

“你还怕虫子的啊?”长仪没想到他还真是在打虫子,表情有些微妙,“那具傀儡我已经研究完了,倒是没被打扰到,不过回头咱们估计要赔把椅子给唐榆了……”

说来还挺尴尬,他们才在这里借住没几天,就已经打坏人家好几样东西,被阿姐的剑气劈碎的瓷枕、同样被劈出裂缝的墙壁,还有现在的椅子,这要怎么跟人家交代?

昆五郎也尴尬地摸摸鼻子,适时转移了话题:“你终于折腾完那具傀儡了?可有发现什么?”

“没有特别的发现,但我已经把傀儡的机关原理和特点都摸透了!”小姑娘翘着嘴角还挺得意,说起来就停不住,“虽然都脱胎于机关术,但是傀儡跟偃甲完全不同。偃甲活动靠的是中枢核心的力量,偃师也通过中枢与偃甲建立联系;傀儡则像是把中枢打碎打散,分别安装到各个机关部位上,每处地方都能通过灵力建立联系,说是像提线木偶,但其实非常灵活。”

昆五郎看她说得这么认真,原本想应和两句捧捧场,可惜实在是隔行如隔山,外行的连热闹都看不明白,只好老实道:“很厉害,但是没听懂。”

长仪噎了噎,索性坐到他旁边慢慢解释:“打个比方,如果你想在某家酒楼里办筵席,你可以直接找那家的管事,说说大致的要求和期望,管事呢,就凭借他的经验智略,帮你把各项事宜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用你自己操心太多,这就是偃甲;当然,你也可以把管事撤掉,自己给底下的小伙计具体安排,什么采买酒菜啦,布置筵堂啦,裁定食单舞戏啦,各种零散的事务都由你亲自经手,拼凑起来也能达到你的要求,这就是傀儡。”

昆五郎觉得这比喻还挺传神:“所以跟傀儡相比,偃甲的优势就是有个‘管事’能替你统筹安排,不需要亲自控制每处机关?”

“也不能说是优势啦,应该说各有优劣……有个管事的放在那里,听起来是挺省心,但也得给管事支付额外的工钱吧?越聪明的,开价也越高,所以偃甲对晶源的消耗也特别厉害。而且啊,你把事情全都交到管事的手里,他虽然是想尽力满足你的要求,可到底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有时领悟得不够透彻,过程和结果有些不尽人意,这也难免。傀儡操纵起来虽然麻烦,却能保证每处机关的每次动作,都是完全按照你的心意来的。”

这样说就很明白了,他点头赞同:“确实各有优劣。看你这么兴奋,是想到怎么让他俩互补了?”

“不是互补,而是要结合起来。”长仪摇摇头,谈起这些来就神采奕奕的,眼睛里都似乎闪着光,“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阿爹都没能研究出来的大型偃甲?”

昆五郎略作回想:“就是能让人钻进它体内直接操纵的,普通武者也能使用的那什么……机甲?听起来跟傀儡的运转方式差不多啊。”

“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最首要的就是傀儡的操纵太过复杂,所有小关节小部件都要用灵力引线控制,对操纵者要求特别高!而且就还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去控制的,不能让武者或者修士发挥出他们在武学招式上的优势,跟阿爹提出的机甲完全不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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