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亭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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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除元家的手笔,剩下就是怨灵作祟的可能了。

虞词分析道:“最初的鬼胎之事便起于花楼,育成的怨灵害命是为汲取阴力,若此番仍是怨灵所为,只怕是有人暗中操纵,以人命养鬼。”

“所以鬼气也是因此出现的?”

长仪还挺疑惑花楼里的修士为何没有察觉,但转念想想,他们从鬼胎开始孕育时就无知无觉的,后来更是折腾大半个月也没处理好鬼婴的事,现在没能发现也不奇怪。只能说背后谋划这一切的人实在不简单,就连他们在城里查了这么久,也同样没有揪出来幕后之人。

却也不是全无线索。

长仪忽然想起来,先前柳娴二人就在城中察觉到邪气,还循着气息追到城北郊外,说不定幕后者就藏在那附近。她将这事给虞词说了,接着就提议:“不然咱们去城北瞧瞧?还有静水亭……我隐隐觉得,约我到静水亭的那势力,可能跟城里的变故、怨灵鬼婴什么的有所牵扯。”

两人都没有异议,只是将要动身时,昆五郎却揉着额角,轻轻“嘶”了声:“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长仪想了想:“没吧,你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结果他愣是想不起来,直到长仪提醒他带好罗盘,到时候方便探寻鬼气,他才如梦初醒:“唐榆还在摘仙阁那里蹲着!”

对啊!

倒把唐小霸王给忘了!

她赶紧放出一只形似鹦鹉的机关鸟,让它给唐榆传信去,转过头就跟两人面面相觑。虞词倒是没说什么,昆五郎却挺大度地代表唐榆原谅了他俩:“没事,唐少爷心胸阔达,必然不会在意自己被晾在那里白盯梢这种小事。”

长仪听着都替他心虚。

……

原本打算这次还是长仪和昆五郎出面调查,毕竟静水亭之事显然针对的是长仪或者阮家,自然该由二人自行解决。但最终虞词还是跟了去,理由是怕他们再遇见那鬼婴,到时不好应付。

于是柳封川和小麒麟便被托付给竹青照看着,正好他现在也能化成人形,而且还是在仲裁院的地盘里,想来不会有事。不过柳封川却似乎对虞词依赖得很,那么响当当的大老爷们,表面上绷着张冷脸挺严肃,实际上正悄悄扯着虞词的袖子,好说歹说也不撒手,最后还是虞词微恼地瞪他几眼,才叫他松开来。他脸上神色愈发冷峻,一双眼却还在偷偷瞄着虞词。

长仪在旁边瞧着都觉得好笑,这两人的相处实在有意思,想来他们从前的关系必定不同寻常,却不知柳封川正常时两人又是如何相处的?

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城北。

与东南面的主城门不同,奉节城北面邻近夔州其他城县,过路商旅大都经北城门进入夔州腹地,因此这里的守卫倒不如主城门那般严密——就好像自家的大门当然要守得紧些,院子间的垂花门却是不必。

三人没费什么劲就通过了查验,晃晃悠悠走到曲湖山下,昆五郎手里的罗盘才终于有了反应,中央经仪针的尾端渐渐染上墨色。

长仪瞧见就道:“果然有邪气。”

先前两批暗探都没发觉异常,他们才刚来就能找到,这是幕后者知道有人赴约了,故意给他们引路的?

几人顺着针尖所指的方向,最终来到那座破败失修的静水亭前,还没靠近,罗盘中央的经仪针竟然跟疯了似的飞快转起圈来,尾端的墨色迅速爬满整根磁针,甚至蔓延到底下的玄空盘里,散发出浓浓的不祥意味。

虞词当即抬手施术,召出黑水雾迅速弥漫在周边山林间,闭着眼似乎正在感应四方灵场,只是还未等她察觉异状,几人耳边就同时响起凄厉的婴孩啼哭声——那怨灵竟真的藏身于此!

长仪只觉得那声音像把锥子似的径直扎进脑袋里,剧烈的锐痛顿时让她面色煞白,忍不住痛呼出声。她很快反应过来,在心里念起固魂清心经,可疼痛完全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明显,仿佛有人正拿着那把锥子用力搅动,将她的脑袋和灵台都搅得一塌糊涂,疼得意识都开始模糊。

“凝神静气,莫要松懈!”

恍惚间听见虞词一声厉喝,长仪下意识按着她的话去做,就感觉清清凉凉的灵力忽然从额间灌入,将那阵痛楚减轻不少。她松口气,抬起眼就瞧见虞词挡在前面,正用自身灵力替他们抵挡鬼婴的邪术。

周围的黑水雾是前所未见的浓郁,甚至能隐约从里面辨认出模糊的人脸来,男女老少皆有,凶恶的,慈蔼的,平静的,扭曲的,一张张面孔皆在雾里游走,直勾勾盯着他们。

“这……”

长仪惊得汗毛倒竖,立即就想起先前遇见的妖道,他的锁魂镜被打碎后,冒出来诸多怨魂索命时也是这么个场面……眼前这些应该是受虞词驭使的黄泉阴魂,虽然瞧着同样诡异,却是在保护他们。

“这鬼婴的阴力增强不少。”虞词眉头紧蹙,“恐怕这段时日害了不少性命。”

长仪最先想到的就是花楼里那些姑娘,不过现在不是分析这种事的时候,她抬手拂过腰间的乾坤佩,灵光闪动,两只长齿铁虎顿时咆哮着出现在身前,伏着身龇着牙,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去扑咬猎物。

对付这种能攻击神魂的怨灵,还是得用上偃甲。

“它在哪里?”

虞词尚未回答,旁边的昆五郎已经出了手,几道术法径直朝着静水亭打去,瞬间就让破旧的木头亭子四分五裂,只剩下满地残屑。原本的六角亭顶里猛地蹿出一道黑影,看身形应该就是那鬼婴——然后两只偃甲虎便扑了上去,猛兽咆哮声不绝于耳。

长仪看它东躲西闪飞得挺快,顺手再放出那只黑晶喙木甲鸟,连同昆五郎道术,和那怨灵缠斗起来。

耳边的婴啼愈发凄厉,竟连虞词也渐渐抵挡不住它的邪术。长仪正咬牙忍着脑袋里陡然加剧的锐痛,就听旁边“咚”的一声——却是昆五郎忽然倒在了地上,闭着眼人事不省。

她赶紧蹲身查看他的情况,又是拍脸又是晃肩的,喊了几声都没反应,只感觉他身体僵硬得不正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起昆五郎本来就在强行维系魂魄,之前用的道术似乎对他消耗不小,偏偏又遇上这么个专门攻击神魂的怨灵……现在这情况,很可能是灵台再次出了问题。

长仪心里焦急,却又无计可施。劲敌当前,虞词护着他们已属勉强,哪里还分得出精力帮他稳固神魂?

“亭子里有东西,找出来!”

手足无措之时,忽然听见虞词喊了声,长仪来不及多想,立即让其中一只偃甲虎扑向那堆木头残骸,也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只能先胡乱刨着。

倒是那鬼婴反应不小,就好像老家要被抄了似的,尖利地嚎叫一声,慌忙飞过来要阻拦铁虎的动作。可惜它似乎只擅长魂术,寻常的攻击倒不怎么样,连着几道术法打在偃甲虎被加持过的玄铁躯壳上都不痛不痒的,倒让它自己露出破绽,被机关鸟的利喙叨了好几口。

它拦不住,没多久就被偃甲虎从废墟里扒拉出东西来,约莫有半边枕头大小,血红血红的,长仪眯起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听虞词冷静道:“那是鬼胎本体,毁掉它!”

话音刚落,虎啸声起,烈焰从铁虎口中喷吐而出,眨眼的功夫就将那东西烧成了灰烬。

鬼婴凄厉地尖叫着,周身气息骤然大变,竟像是要跟他们不死不休的架势。虞词却在这时出了手,趁着它刚被机关鸟攻击、空门大开时,黑水雾瞬间就把它团团笼住,雾中人脸尽数朝它袭去,与它自身的阴力交相缠斗,黑压压的阴雾几乎遮蔽了大半天空,掀起阴风阵阵,长仪甚至还能从雾中辨认出几个完整的人影,却完全分不清敌我。

……

雾散,风止。

原处已经再瞧不见那鬼婴的身影,虞词伸出手,稳稳接住从雾中落下来的几团霜色光点:“原来封川缺失的神魂,竟是在它的体内。”

长仪讶然:“是它?它那时候就……可它为什么要掠走柳道友的魂魄?”

“或许想以魂养魂,提增阴力,只是封川所修功法特殊,寻常邪祟难以吸收其魂魄;又或许纯粹是要让他缺失神志,对它难构威胁。”虞词妥善收好那几团光点,蹲下身仔细瞧了瞧昆五郎的状况,“他的灵台极不稳固,随时有魂魄逸散的风险,即使继续消耗修为维系,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那该怎么办?”

虞词顿了顿:“你想帮他?你想接着将他留在身边?”

“我……我还没问清楚他的身份和意图呢,总不能不明不白的就放弃他……”

虞词轻轻摇头:“不是放弃,而是顺应天理,亡魂本就该遁入轮回,强行滞留世间,只会扰乱六道平衡,有违大道。”

“话虽如此,可是……”长仪有些茫然,犹疑道,“……他至少帮过我,也救过我,就当是还恩,我也没办法就这么放着他不管,还有这些天的相处……”

昆五郎也救过她。

虞词叹了叹:“罢了,先带他回去吧,我且试着为他疗愈灵台。”

长仪答应一声,正要把他搬到偃甲虎的背上,动作间却不知道触动了什么关窍,但见光华闪动,周围地面上竟然瞬间浮现十几丈宽长的中型法阵,带起的灵力潮涌险些将她掀起来!

几具偃甲察觉异样,早已紧紧围在她身边。

虞词看清阵文,霎时脸色惊变:“掠魂阵!快聚凝心神,护住灵台!”

长仪还没反应过来,却感觉阵法带来的灵力丝毫没有朝她袭来,而是尽数涌向她身旁的昆五郎,就像是无形的吸力作用于他身上,连紧挨着的她都能感受到那股强硬的拉扯感——不过眨眼的功夫,昆五郎额间竟缓缓浮出淡金色的光点,一点点地被那灵力往外扯。

“掠魂阵是冲他而来,布阵人要带走他的神魂!”虞词简短地解释两句,控制着黑水雾与那股灵力互相拉扯,极力阻止它卷走那几团小光点。显然这阵法比鬼婴要难对付得多,就这么一会,她额上已经沁出细汗。

长仪此时算是明白过来了,鬼婴只不过是用来分散他们注意的,或者说是要削弱他们的战力,先把昆五郎弄倒,接下来的掠魂阵才是重点。引他们前来的真正意图,其实不在她,而在于昆五郎,幕后者要的是他的魂魄!

跟先前遇见的妖道一样!

她来不及思考昆五郎的魂魄究竟有何特别,急忙问道:“怎么破阵?”

“先找阵眼,这种阵法必定需要法器或灵物支撑。”

寻物探查自然是虞词的黑水雾最好使,但现在她分身乏术,只能交由长仪来做。她左右瞧了瞧,脚下阵法覆盖的范围不小,还有部分延伸到了附近的山林里,乍眼看去,完全瞧不出来哪里有形似法器的物件。

她下意识就要让偃甲去找,但目光落到它们身上时,脑海里蓦地划过模糊的念头——偃甲!这几具是她的偃甲,在外人看来,昆五郎也是她的偃甲,谁会想要偃甲的魂魄?

谁会知道这具偃甲拥有魂魄?

『他有着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见……控制起来应该不容易吧?』

『厌胜偶人容易招来怨灵孤魂,有些偃甲同样能够容纳游离的魂体栖身,若被附身可不好察觉。』

『你就没想过让他彻底变成自己的东西?』

『若你有朝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找我。』

——那个神秘莫测的红衣男子!

长仪慌忙从乾坤佩里摸出那枚信物,莹白温润的玉身上,那抹血色显得分外妖异,而且似乎比初见时更加浓艳慑人,如有生命般。她将血玉放在掌心上,竟觉得微微发烫,于是递到虞词眼前问道:“阵眼是不是这个?”

虞词仔细感受着上边的气息,微微颔首:“应当没错。”说完就接过东西,叮嘱长仪留意着昆五郎的状况,便开始研究起解阵之法。

黑水雾还留在原处与阵法之力相抗衡,两股力量都笼罩在昆五郎身体上方,让她瞧不太清他的眉目。

长仪呆呆注视着两团灵力,还有隐约闪现其中的淡金色光点,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担心有之,焦急有之,更多的却是无力与愧疚。

若不是当时她听信了那红衣人的话,若不是她没能全心信任昆五郎,若不是她还留着这枚所谓的信物……

或许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若不是她只懂钻研偃术、别的道术阵法都一窍不通,现在也能帮上他的忙,不至于光瞧着虞词独自忙活,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垂下眼,心里涌起浓浓的自责。

几具偃甲似乎感知到她的心情,两只长齿铁虎在她身边趴下,轻轻用脑袋蹭着她的脸。那只偃甲鸟原本也要过来,动作却顿了顿,拍着翅膀远远望向山林深处,忽然扯着尖利的嗓子叫起来:“危险!有人!危险!”

长仪猛地站起身,转头望去。几乎是同时,有抹黑影从林子里极快地掠了出来,稳稳站定在他们跟前,还是张熟面孔。

——脸上长有鳞片的那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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