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 68 章 · 3,505

冬葵醒过来时,猝不及防地对上宋闻祈熬到通红的双眼。

仅这一眼,她就知道宋闻祈做到了那晚她的有求于他。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衬衫发皱,下巴冒出一层淡青的胡茬,整个人没了以前的精致感,像个落魄的中年男人。

见她睁眼,他都没动,只眸光紧紧锁着她。

冬葵看见他喉结滚动着,开口问道:“我睡了多久?”

宋闻祈听见她的声音才确认她是真的醒了,伸手过来探她额头:“学校都开学了。”

冬葵顿了下。

九月了。

是她最爱的秋天了。

可惜淮江是没有秋天的。

男人大手覆盖上来时带着薄茧,触感微凉,冬葵没有躲,甚至在他收回手时,睫毛颤了一下。

冬葵看向窗外,外面天光微亮,大概是凌晨,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宋闻祈想说他去叫医生过来给她看看。

冬葵忽然转回头:“你脸上有印子。”

也是指印,大概是手臂撑在扶手上顶着脸颊硌出来的。

宋闻祈没接话,只沉沉看着她。

冬葵突然不愿直视他的目光,偏移了一点,淡淡问:“现在进展到哪里了?”

男人没回答,她疑惑地挑眼看过去,宋闻祈突然把椅子往前拉近了一点距离,近到膝盖抵住床沿,俯下身,抬手提了提被子盖到她的手臂,而后回答她。

阿力被抓了,供认不讳,和冬葵的供词对应上。

蔡典贝咬死不知情,有一笔给阿力的转账说是给他的离职补偿金。

冬葵看见他俯身时敞开的领口里,露出的青色纹身,是蜿蜒的荆棘缠绕在脖颈和锁骨那一片。再往下,她顿了顿,目光聚焦落在男人胸前那颗嫣红的乳粒上。

看得有些久了,才意识到宋闻祈没了声音,再次抬头,她问:“没了?”

宋闻祈眸色深深,反问她:“刚看什么呢?”

他这会儿音色又沉又哑,在这样的清晨带着点莫名的欲色。

冬葵没有躲避他的视线,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从他眼睛里看到倒映着的窗外将亮未亮的光和自己苍白的脸。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偏开头,把半边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句话。

宋闻祈没听清,靠得更近,淡淡地嗯?了一声。

冬葵往下扯了扯被子,露出嘴唇,看向他时,察觉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她顿了顿,手指攥紧了身下床单,问:“夏织...”

“活着吗?”

她问完,眼见着宋闻祈眼眸弯起,唇角勾了勾,而后直起身。男人灼热的气息逐渐远离,冬葵抽出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尖,听见他低低道:“托你的福,好着呢。出院了,在家休养。”

宋闻祈余光瞥到她松开了攥着床单的手,往身后椅背上一靠,有些懒散,长腿往外挪了挪,翘起,有些调侃道:“你倒是,算无遗策。”

冬葵忽略他的意味深长,权当是夸奖,嘴角翘了翘,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那是淡笑的弧度收得很快,唇抿得很直。

她看向窗外即将大亮的天色。

还没完呢。

*

冬葵是不爱过问过程的,只要结果达到她想要的就可以。

于是她没有深究宋闻祈怎么看懂自己的暗示,又是花费了多少功夫找到阿力,这中间有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对于她来说都不重要。

夏织是早上八九点来医院的,她恢复得还不错,只是脸色尚不太好看。手里提着保温桶,站在冬葵病房门口,一头长发剪到锁骨处。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冬葵正咬着宋闻祈给她削好的苹果抵饿,苹果脆脆硬硬的,猝不及防哽在喉咙里,呛得她面色潮红。

宋闻祈给她拍着背,又递上温水。

夏织慢慢走进来,唇边带着真心实意的笑:“咳嗽声这么响,看样子也恢复得不错。”

冬葵对她的幽默丝毫没有准备,愕然地睨着她。

夏织将保温桶在不远处的桌子上放下,然后打开,里面是童妈早上现熬的粥,加了肉糜和菜末点缀。

粥的分量挺多,夏织拿了两只小碗分了两份出来,一份给冬葵一份给宋闻祈。她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病床另一边。

冬葵突然有些不自在,这俩人一人在她一边坐在,搞得她喝粥都有些不在状态。

夏织先开口,对着宋闻祈说:“闻祈哥,你吃完早餐就回去休息吧,白天我在这里就好了。”

宋闻祈淡淡地嗯了一声,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冬葵从碗边错愕地抬眼,先看向夏织,又看向宋闻祈,发现这两人没觉得丝毫不对。

察觉到冬葵的异常,宋闻祈勾唇笑笑。他吃得很快,起身时拍了拍冬葵的脑袋,“好好休息。”

很快病房里就只剩下冬葵和夏织两个人,好在医生不多久就来了,检查她的状况。

夏织在一旁看着,等到医生看完才问:“医生,她怎么样?”

医生点了点头,“恢复得还不错,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好的,谢谢医生。”

等医生走后,病房里诡异的沉默在蔓延。

冬葵钻进被子里,侧起身子,背对着夏织。

夏织以为她要睡觉,帮她把被子盖严实,然后下意识隔着被子拍了拍她胳膊,声音轻柔:“你睡吧,我一直在这里。”

冬葵听见她的话,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些画面,两个小小的人儿,一个带着另一个睡觉,奶声奶气地学着妈妈的模样哄着:“妹妹睡吧,我一直在这里的。”

冬葵不愿再想,迅速闭了眼睛,挥退那些褪色的记忆。可那些思绪纷杂,还有太多想不通的事在翻涌,在脑海里无声吵着她睡不着。

她偷偷拽下被子一角,身子倾斜了一点角度,露出半只眼睛。

夏织还坐在床边,正捧着书看,没发现她的偷窥,头发垂在锁骨处,柔和的光线落在她身上。

如果忽略她眉宇间的忧郁,原本可以用岁月静好来描述的。

冬葵再次闭上眼,假装睡着时无意的动作,又将身子侧了回去,脸埋在被子里,医院的被子都带着股消毒水味,可她忘了,脑海里只剩夏织那副看似美好实则忧伤的模样。

*

冬葵是几天后出院的,不需要办理什么手续,只上午最后做了一遍全身检查,中午就到了家。

宋闻祈在她做完检查后跟医生进入了办公室再没出来,夏织先陪着冬葵回家,家里童妈早就做好了丰盛的饭菜等着。

住院的这几天,冬葵已经习惯单独面对夏织,回到家有童妈在更是惬意了不少。

吃过午饭,冬葵回房睡了一觉。

这一觉她睡得很是舒爽,舒爽到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外边夕阳有渐沉的趋势,湛蓝的天空慢慢被橙色侵染。

冬葵出了房门,家里很安静,好在童妈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冬葵小姐,你醒啦,我在煲汤晚上喝呢。”

“哦。”

冬葵视线转了转,没看见夏织,百无聊赖地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厨房飘来清甜的味道,她扒着沙发转身想问童妈煲的什么汤,就见夏织从外面推门进来。

进来抬头的瞬间,冬葵看见她通红的鼻尖和湿润的双眼。

夏织勉强挤出声音,像患了重感冒,带着浓厚的鼻音,“你醒了,正好陈峰在楼下等你。”

陈峰?

在楼下等她?

冬葵有丝莫名,却仍旧下了楼。

陈锋就坐在一楼大厅等待区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在低头看手机。电梯叮的一声,他抬头看过去,正好对上冬葵的脸。

冬葵坐在他左手边,“找我?”

“哟,看着气色不错啊,好像长胖了。”

冬葵眼神变化,陈锋笑笑:“还记得第一次看你在食堂吃饭,跟我家的猫饭量有得一拼。”

“少废话,找我干什么?”

陈锋突然熄了话音,就这么无声地看着冬葵,看到她快没有耐心,他才开口:“冬葵,你来淮江,是为了什么?”

问这个问题时,他的语气很沉,和以往吊儿郎当的样子很不同。冬葵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却始终没有回答。

“是报仇吗?”

“什么意思?”

“别装傻。你说过的,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你呢?怎么知道的?”

他勾勾唇,有些苦涩的笑着,“如果我说,我在菲律宾见过你呢。”

冬葵敛了情绪:“什么时候?”

“这是另外的问题了,该轮到你回答我了。”

“是,我来报仇的。”

陈锋挑眉,示意知道了。然后他就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冬葵说话:“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个?”

“不是。我要出国了,来和你告别。”

冬葵怔了几秒,目光落在他嘴角的淤青上,想起自己意识浮沉时听见的他的声音,一时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在他自己先开了口:“我和边淮一起走。”

冬葵恍然,知道夏织为什么哭过。

边淮已经清醒,可他的情况却没有好转,他的父亲要把他送出国治疗。正好两家关系还算可以,在那边也算有个伴。

她默了一会儿,只应了一个:“哦。”

陈锋把手放进口袋摸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条项链,“这个送你。”

项链很简朴,是红绳加玉做的观音。

“我不要。”

陈锋就知道她会这样,起了身,坐到她旁边,强硬地将项链塞进她手心:“收着吧,最好戴着,说不定关键时刻我能在异国他乡用它保护你呢。”

话里有深意,冬葵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女孩黑眸轻盈含着水光,纯澈中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戒备。青涩的脸蛋终于不似最初见她时骨瘦如柴,有了一点少年人的模样。

陈锋在她的目光中几乎要投降,他一把将人拥进怀里,在女孩耳边呢喃恳求:“什么都不要问,不要问。”

很奇怪。

她不抗拒这个拥抱,也许是她比谁都知道他们之间不含任何情色的男女关系,有的只是未泯的良心和善意。

“祝你往后余生风平浪静。”

冬葵听见他这样说。

电梯再一次发出叮的声音,冬葵下意识偏移视线看了过去,从负一层上来的电梯缓缓打开,她对上宋闻祈眸色深深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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