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赵戎津的话,贺承迟钝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他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指掌之间不知何时沾染了血色,手上的血颜色鲜红,显然与被毒蛇咬伤的赵戎津无关。
所以,他也受伤了
贺承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受了伤,也没功夫深究自己什么地方受了伤——
那条毒蛇咬中了赵戎津,其他毒物见了血,霎时更加沸腾活跃,他们两人的处境比之前还要艰难。
贺承挥动树枝依旧驱赶着毒虫,空出一只手持着匕首,不时斩杀有样学样飞扑过来的毒蛇。赵戎津被毒蛇所伤,毒液随着血液进行,他的脸色隐隐发黑,已经有些站不住,却仍强撑着与贺承抵背而战,
贺承又斩落一条毒蛇,有些气喘:“你先到金波那里去缓缓,兴许她有药。”
“不行,现在坐下休息,就,就再也起不来了。”赵戎津呛出一口黑血,脱力地靠在贺承背上缓了片刻,“我没力气了,你借我靠会儿。”
贺承苦笑,他们此刻就是一对难兄难弟,也不知道会是谁先撑不住倒下去。
忽然,赵戎津用手肘捅了捅贺承:“喂,你看那边,那是什么东西?这些东西的带头老大吗?”
顺着赵戎津手指的方向,贺承看见树林中间爬出一只周身发着血红色荧光,模样像蝎子,却又比寻常蝎子大得多的毒虫。
它徐徐自林中走出来。
不仅是贺承和赵戎津紧紧盯着它,此间所有毒虫毒蛇也在顷刻间停止了所有动作,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威压震慑,尽数安安静静落在地上或者树上,不敢造次。
这只红色大蝎子显然不是善类,可贺承和赵戎津已经彻底没有力气了。
难道他们真的要命丧七步岭吗
大蝎子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身后跟着各种各样颜色艳丽的动物。
贺承听说,这些毒虫毒蛇毒**,越是颜色艳丽,毒性便是越强。按照这个逻辑,刚刚把他们打得团团转的那些灰的、白的、黑的蛇虫,与这是大蝎子背后五颜六色花枝招展的队伍相比,可真是小巫见大巫。
贺承握紧匕首,用力之下,鲜红的血从指尖冒出,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缓步朝他们走来的大蝎子忽然发起狂来,走得飞快。
它迅速绕过赵戎津在地上点起的火堆,穿过贺承用金波的药粉在地上画下的包围圈,径直朝他们两人奔走来。
其实要杀掉这只红色的蝎子并不难,可贺承和赵戎津都不敢冒然动手。
他们不清楚它为什么能令七步岭上的所有毒物瞬间安静收敛下来?更不清楚当着这些毒物的面,杀掉这只诡异的红色大蝎子,是不是会更彻底地激怒它们?
因此,他们不敢妄动,步步后撤,直退到裹着毯子的金波身前,已是退无可退。
赵戎津握紧树枝,随时准备着驱赶它。
贺承握紧匕首,做好了再次陷入混战的准备。
却不料,那只红色大蝎子急急忙忙飞奔过来,收着蝎尾,并不像是要攻击人的模样。它小心翼翼地朝贺承凑了凑,一点一点挪到他脚下,举着两只硕大的螯钳,昂着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危险近在咫尺,混战一触即发,贺承不由自主地又握紧了匕首。
指尖一阵钻心的刺痛,令他神志异常清明,低下头,眼睁睁看着一串血珠自自己的指尖跌落,而地上举着螯钳、仰着头的大蝎子稳稳接住那几滴血,迅速塞进嘴里。
贺承觉得,某一刻,他好像是在它身上看到了雀跃和满足。
如果虫子也有情绪的话。
什么意思?它急急忙忙地跑出来,是为了喝血?
贺承与赵戎津对视一眼,各自迷惑不解。
下一刻,那只大蝎子肥大的蝎尾重重在地上拍了两下,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一阵像是硬物摩擦一般的“嘶嘶嘶”的声音。
没人知道大蝎子的这些举动是什么意思,可满地满树的毒蛇毒虫却看懂听懂了,在那“嘶嘶嘶”的声音中,树上、地上密密麻麻的毒物开始退去。
与最初一样,又是一阵阵黑云卷过,片刻后,竟只剩下红色大蝎子孤零零的一个。
赵戎津有气无力地问:“什么意思?没事了?”
贺承眉头紧锁,抬头看了眼悄悄站到不远处的陆晓怜、钟晓和齐越,朝他们摆了摆手,摇头道:“先别过来。”说罢,回头问裹在毯子里的金波:“金姑娘,你能看到这只东西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担心身上的气味再引发危险,虽然虫潮退去,金波却还是不敢扯下毯子,只能将自己裹成个麻布袋一般,提着毯子一蹦一跳地绕到贺承身旁来看那只红色大蝎子。
她看了一眼,就往后又蹦了三步,惊得舌头打结:“这,这,这是只蛊虫吧!甚至是只蛊王,怪不得整个七步岭的毒物都怕它!”
她蹲在一旁,不近不远地看着那只蛊王举着螯钳乖乖地接着贺承的血喝,语气里也流露出困惑:“七步岭这么多毒物,炼出一只厉害的蛊虫不奇怪,奇怪的是,它在沈大哥身边怎么这么乖?”
贺承觉察赵戎津压在自己身上的分量越来越沉,此刻并不是思索蛊虫为什么这么乖的时候,他问金波:“若是七步岭的毒物都怕它,我们带着它,是否就能平安出去?”
毯子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不多时,金波丢出一个宽口罐子来:“可以试一试。沈大哥,你往罐子里挤点血,将它引进去,之后每隔一个时辰就挤几滴血进去安抚它,应该能保我们一路平安。”
贺承依言照做,将蛊虫引进宽口罐子里,拿盖子封上,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暂时脱离险境,赵戎津一口气松下去,终于再支撑不住,“哇”地喷出一口黑血,摇摇晃晃地栽倒下去。
“赵戎津!”
眼见赵戎津不支倒地,钟晓再拦不住齐越。齐越喊着赵戎津的名字,发足狂奔而去,他伸长了手臂,也没能将赵戎津接进怀里,只来得及跌跌撞撞跪倒在他身旁。
赵戎津受伤时,齐越并不在场,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进怀里,边给他诊脉,边寻找他身上的伤口。撕开他肩上的衣衫,看见他肩头两个深深的血色和一片乌黑的皮肤时,齐越脸色霎时雪白,险些蹲不住。
“不行,得把毒血吸出来!”
齐越要用嘴去吸出伤口的毒血,刚刚低下头凑过去,就被赵戎津抬手抵住额头,把他的脑袋推了回来。他靠在齐越臂弯里,奄奄一息:“傻子,毒血早就,早就游走四处,你,你哪里吸得过来。”
“能吸出一点是一点。”齐越语气平稳,可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掉,“七步岭的毒物很厉害,我们还要走很久!我是大夫,你听我的!”
“平时都听你的,这回,这回就听我的吧。”赵戎津的气
息越发微弱,渐渐涣散的目光里尽是留恋不舍,他挣扎着抬手摸摸齐越的脸,声音弱得几乎只剩气音,“阿越啊,以后我不在,你,你自己就别进谷了。”
“我不!”齐越抱紧怀里的人,“不想让我进谷,你就自己来拦我啊!”
“听话。”赵戎津长长吐出一口气,口鼻处涌出汩汩黑血,紧紧盯着齐越,目光却渐渐散了,“你就,最后听我一次吧……”
“你别动!”齐越翻出随身带着的小刀,咬牙割开赵戎津肩膀上的伤口,低下头去,将嘴唇紧紧贴在他肩上伤口处,一口一口吸出腥臭的毒血……
另一边,把蛊虫引入罐中,将罐子交由金波保管后,贺承也脱力昏厥了过去。
陆晓怜和钟晓不是大夫,将人扶进怀里,急病乱投医地喂了一颗在小溪镇的药坊里备的益气补血的药丸,半晌才见他悠悠醒转过来。
贺承醒来混沌片刻,想起赵戎津的伤,心下一沉。赵戎津中毒后不仅无法静卧,还与他并肩驱赶毒物,毒液顺着疾行的气血游走,早已经侵染周身,情形恐怕不会太好。
他推了推钟晓的手臂,道:“我没事,你去帮小齐大夫。”
贺承虽然这样说,陆晓怜却不会这样信。
她顺着钟晓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见靠在齐越怀里的赵戎津脸色发乌,无力垂落下的半条手臂也都是黑的,显然中毒已深!
心惊之余,她赶紧转回头来,翻看贺承身上的伤口,担心有丝毫遗漏。可只看了个开头,她去掀开贺承衣领的手就被贺承反手拉住,贺承的手虚虚圈住她的手腕:“我没受什么伤,你放心吧。”
陆晓怜心细,他这一抬手,反倒是暴露出一点破绽来。
以此时他倚在她怀中的姿势,左手是落在外侧自由无阻的,右手却被挤在两人之间,伸手拦人这样一个动作,要紧的是要快,本该用最便利的那只手,而他却非要艰难地抽出右手来。
这是什么缘故?
陆晓怜松开贺承的衣领,伸手去捞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心中一痛,声量不由提高起来:“没受伤?没受伤这是怎么回事?”
陆晓怜小心翼翼捧着贺承的左手,只见那只修长的手挂满了血污,血色从指缝里渗出来,滑过清瘦苍白的手背,像烧了一夜的烛泪一般,高高低低地垂着,一直淌到手腕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血是鲜红色的——
至少证明他没有中毒。
半是侥幸半是心疼,陆晓怜轻手轻脚地捧着贺承的手细看。细看之下,她发现他手掌上的血像是都从中指附近蔓延开的,她狐疑翻转过他的手掌来看,瞳孔不由一颤——
他左手中指指尖的血肉硬生生撕裂开来,皮肉外翻,肿胀可怖,那破碎的血肉之间赫然扎着一根寒光闪闪的针!
陆晓怜又气又痛:“你——”
贺承料想她不忍,将手掌又翻过去,只留皮肤惨白的手背对着她:“原本只是想要提提神,打起架来,就忘了。”知道她生气,他的语气开始有些撒娇有些讨好:“刚刚还没感觉,现在开始觉得疼了,啊,好疼,你帮我把针取了,好不好?”
这个人总是这样。
三天两天惹人生气,惹人生气了,不哄不道歉,反倒撒娇打滚,等着被他气得说不出话的倒霉蛋反过来哄他。
陆晓怜又好气又好笑,翻了个白眼,收敛了情绪,低下头查看伤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倒不是危及性命的重伤,可十指连心,他是真下得去手!
她边在他皮开肉绽的指尖寻找适合取针的位置,边问他:“这不像是小齐大夫的银针,倒像是缝衣针。你哪里来的缝衣针?”
贺承睁眼瞎说:“我孤身一人在外,衣裳破了也是自己缝补,有缝衣针也——”
话音未落,贺承身子猛地一颤,痛极了的呻吟被他咬碎在唇齿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唇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喘着粗气看着陆晓怜手里的那枚挂着血珠的缝衣针——
陆晓怜,青山城众星捧月的大小姐,他那娇生惯养的小师妹,就这么干净利落地把嵌在她心爱的贺师兄血肉里的缝衣针拔出来了?
贺承不禁茫然,所以,他到底被陆晓怜认出来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