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做饭呐?”村口牛车停下,村里妇人十几个,成群的从牛车上跳下,挨个给了钱,笑眯眯的和水香打招呼。
水香疑惑的眯了眯眼睛,低头想了会儿,确定今日不是赶集日,才点点头,好奇道:“这是去哪里了呀?这么些人一块儿去?”
“嗐,”孙娘子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土,“进城买些御寒的布料。这不,天要凉了,过阵子下雪的话,狗蛋他们念书都挨冻……就上街买了点料子,给他们把棉鞋棉裤做起来。”
她把手里抱着的布料拎给水香看了眼,恨铁不成钢叹一声,牙关咬得咯吱吱,“杀千刀的刘家村,把学堂建在村子顶后面,我们村的孩子去读,要横走两个村子……出了个童生,眼睛就天上翻,拽得不认人了?”
孙娘子越说越生气,猛哼一声,“过些年,我们村孩子有出息,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水香听她义愤填膺的控诉,脚步一顿。想起盛翰池被晒褪了皮的胳膊,犹豫片刻,开声安慰道,“您别气了。念书不难的,过几年,狗蛋他们念出来,出息点考个秀才,刘家村的人,还不得反过来求您?……我家盛翰池,念书的时候也没怎么用功,去考试,回来就是进士了。再然后,三甲登科,又得了个状元。我瞧着,他读书的劲头,还不抵狗蛋呢……”
其实不是,盛翰池念书,每日都要念到深更半夜,考试前夕,勤奋更甚。只她在孙娘子前不能这么说。
水香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静等孙娘子反应。
孙娘子一拍大腿,嘴里呦呦呦叫唤,后悔不迭,“对呢,我都忘了,我们村,还有个归乡的状元呢!状元也是识字的,对吧?这不比刘家村那个童生厉害多了?”
她拉着水香的手喋喋,“我们把孩子送给盛相公教,不是更好?”
水香应时的轻咳一声,故作为难,欲迎还拒,“啊,我不知道我家相公愿不愿意呢……”
“啧。”孙娘子不赞同的给她一眼,“一个村子的,还能有啥不愿意。我们交束脩的,这不比盛相公在太阳下忙来忙去的轻松?”
“……”水香恰到好处的顿了下,想了会儿,点头答应,“好吧,那我回去问问他。”
“行嘞,你回去可要好好儿劝劝盛相公。我们村孩子啊,个顶个聪明,还懂事,一准儿不叫他费神。”
孙娘子一阵噼里啪啦,差不多将事儿定了下来。水香长舒一口气,喜滋滋的回家,淘米、洗菜、做饭。
“今日只有一个小炒菜么?”盛翰池洗净手,坐到桌边,看着桌上单薄的一碗清炒藕片发问,“你昨日不是说,想吃辣椒炒肉么?没割到猪肉么?”
“不是。”水香一摆手,拿了碗筷递给盛翰池,“中午先这么吃吧,简单对付一口,过会儿我们进城。”
“进城?进城做什么?”
“买东西啊。”有好多东西要买呢。笔墨纸砚,样样不能缺。还有……水香瞄了下盛翰池上身灰黑色衣衫,暗自记下,还要再扯几匹布,那种他惯常穿的,月牙白色的布,给他做几身以往那样的衣服。
水香把要买的东西一件一件在心头记好,想象以后的好日子,嘴角的笑扯得越来越大。
盛翰池瞧她压不住喜意的眉梢,也跟着轻笑一声,追问,“进城买东西,是有什么好事?”
“啊呀,你快吃饭,晚上回家,你就知道了。”水香闭紧嘴巴,严守秘密。
孙娘子答应她,下午和村里其他人家商量,要其他人家都同意,待这个月念完,便将村里孩子送到她家来念书。
所以晚上,还要从城里带些好吃的回来庆祝呢。
水香掰手指盘算得开心,好久未见过她如此鲜活的模样,盛翰池看着她明朗的面容,纵容的微微一笑。
饭后,两人小憩片刻,便急匆匆往城里赶。不是赶集日,街上冷清不少,书店里的生意,更是凋敝。水香拉着盛翰池往书店里钻,进去后,自己却打了退堂鼓。她觑着面前一排蓝皮的书籍,眉毛耷拉下来,整个人都谨慎不少。
盛翰池磊落的过去,随手拈起一本新出的话本,随意翻看起来。水香从他背后探出脑袋,听纸业哗哗作响的声音,紧了紧头皮。她从钱袋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到盛翰池手里,小小声同他要耳朵,“你在这里瞧罢,记得买些笔墨纸砚回去。”
她手小小的,抓着碎银握拳,像村口小猫的爪子,挠在掌心痒痒的。
盛翰池反手握住她手腕,放在唇边贴了下,不让她走,“你去作甚?”
水香贴着他耳朵,极小声,怕惊动了周遭,“我去布庄看看布料。”
元旦将至,是该扯些布料做新衣。盛翰池点点头,把她额前遮眼的碎发拂到耳后,松了手,“快去快回。”
他甫一松开,水香鱼一样,滑出老远。盛翰池看着她跑得极快的步子,压了压心神,问书店老板,“这些时日的邸报,店里可还有?”
一口气跑出老远,水香才摸着胸脯慢下步伐,她喘着气往前走,走着走着,就不自觉的往后看,小小一间书店,立在其他商铺中央,显得破旧,却又有一种奇奇怪怪的压迫感。进去的人,好似都不敢讲话了,声音低低的,生怕惊扰到文曲星老爷。
胸中又涌起那种惶恐的被抛弃感,水香甩了甩头,把那种感觉抛出去,迈开腿,一路跑到布庄。红红绿绿的布料,满眼瞧过去,端的满是欢喜。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欢喜的奔过去,左挑右拣,喜庆的颜色各扯了些。最后问店家,“有那种读书人穿的,白里透着点青的布料么?我要一匹。”
——
买齐东西,回村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天边往下沉了,水香最后又买了一包卤肉片,拎着往家方向走。
怕污了布料,她把肉片交给盛翰池提着,自己左手抱着布料,右手提着信买来的笔墨纸砚,喜滋滋往村里赶。这会儿,天都快黑了,孙娘子她们应当商量出结果了,说不准,正站在她家门口等他们回来呢!
以后盛翰池就不用那么辛苦的下地干活了!
她高兴的想着,脚下的步子迈得更起劲,两手抱着的东西一点都不让盛翰池碰。盛翰池好笑的看了她一眼,收回手,跟在她身后往家走。
夜色泛上来,村里却反常的亮。尤其他们家门口,灯笼一盏一盏,烛光亮的能照亮整座小院。
盛翰池警觉地敛了笑,伸手抓住水香,扣在身侧,“那边……”
“啊,她们来了!”水香没察
觉到不对劲,摇摇盛翰池手臂,蹦蹦跳跳的扑过去,故作矜持的和村里人打招呼,“孙姐姐。”
全村人都提着灯笼在她家门口等着,烛光亮得惊人,围着家门圈成一道半圆。水香走过去,扑腾出手,拍了拍孙娘子肩膀,开口将要说些什么。
被村民围在中间的女人缓缓转身,衣摆处金丝银线,烛火下跳跃着发光,耀得人眼睛发疼。
砰。
布料从臂弯滑落,砸在地上,闷声作响。月牙白的料子,滚上灰尘,变得脏乱异常。
她东东嘴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僵硬的蹲下,把两匹脏了的布料抱起来,无意识的拍打。灰尘被她拍进深处,整匹布料灰的不成样子。
秦霜叶走过来,轻扫她一眼,浅浅一笑,迎上前,对着盛翰池,温驯的唤了声,“相公。”
她喊盛相公,相公?
村里人瞪大眼睛,纷纷探出脑袋,转脸看向盛翰池。
水香被她一声相公喊得失了魂魄。全村人注视下,她丢脸且绝望,憋住了憋,眼里的泪还是猛地落下,砸在灰蒙蒙的布料上,晕出一团污渍。
盛翰池捏紧拳头,“你……”
秦霜叶微微一笑,端着是大家风范,态度一贯的逆来顺受,“相公,新年日,该回家休整,元旦日入宫庆贺了。您多日不归,奴家担心,怕赶不及时间,便来寻你了。”
他没有被贬,他没有休了秦霜叶,她还要,和秦霜叶一起分享他。
水香抽泣着,突然醒神,摸了把眼泪,抱着布料就要开门回家。盛翰池三步并两步,上前将人拦住,“你同我一起。”
“……”水香抬眼看他,圆圆的大眼,眼角耷拉。她扯扯嘴角,挤出一点笑,没说话。
盛翰池心口猛地一痛,伸手拿下她怀里的东西,随手塞给站的最近的孙娘子,“孙大姐,这些送给您,我和水香,即刻便回京了。”
“相公,马车备好了。在那边。”秦霜叶款款过来,递给隐在暗处的家丁一个眼神,两匹骏马,喷着响鼻,趾高气扬的拉着车从暗处踏出。抬着马头,高贵的模样,和秦霜叶一模一样。
水香看着马匹,自嘲的笑了下。盛翰池抹去她眼下沾了灰的泪痕,抱她上车。秦霜叶也不阻止,静等盛翰池身影也消失在车厢,才扬起笑,对着围观村民轻轻一笑,踩着家丁的背,走上后一辆马车。
车轮滚滚,掩不住车厢外耐不住好奇的窃窃私语。
“原来水香是盛相公养的外室啊,怪不得呢……”
“正妻也是绝,追到这儿了,还能面不改色的请盛相公回去。”
“啧,怎么回事,我瞧着,正妻比水香好看得不止一点,盛相公怎么还……”
“哎,男人嘛。家花总是没有野花香的……”
外面的声音钻进来,水箱头靠在车窗,眼皮抬也没抬,只是嘴角扬了扬。谁能想到,她彭水香,才是那个被抛弃的正妻呢?
“水香……”盛翰池握住她冰冷的手,眉间紧蹙,“你起来,骂我一顿。”她软绵绵的靠在窗边,动也不动,一点也不像翻墙进院,还能叉腰骂他负心汉的彭水香。
水香慢慢把手抽回来,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看向他,眸子沉静如深潭,“你没有被革职吗?”
“……没有。”
“恭喜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