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债(十二)

31 / 49 章 · 5,947

大军拔营归京,粮草有限,老弱妇孺无力随军者,为其留够冬日食粮,原地留守。命令下来,便有兵卒来帐中统计随军人数。帐篷里寂静了好几天,一些体弱多病外加胆子小的,为这事,埋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好几场。

安和从大帐中回来,洗干净手,爬到自己被褥上躺好。林安秋的信过来后,她就鲜少留在帐中。痴郎恋女娘,她横插其中做什么呢?平白地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裹在薄被里放空,冷不丁身边挨来个人,正哆哆嗦嗦的打颤。安和眨眨眼,习惯性的滚到一边,让出一半薄被给来人,两床被子叠在一块儿,终于有了点闷热劲儿。

伶香熨帖的叹口气,寒意过去,心思也活泛起来。她搓着手,靠到安和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安和讲话,“过几日大军拔营归京。回了京城,你怎么办?”

她嘴上这么轻巧的问着,暗暗给安和提醒儿。安和那点郁郁寡欢,她是瞧出来为什么了。可她还听说,贺督军家里头,还有个未过门的妻子。若是安和想继续跟着贺督军,便得早做打算。是做外室,还是当妾室,这些都是要仔细着的事。

安和垂眼看打了一片又一片补丁的被面,怔愣片刻,摇摇头,“我不同大军一道回京。”

“不回去?为什么?”伶香眉头皱紧,未曾想过会是这个答案,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你要留在这里?”

安和点点头。她想过了,留在这里,许是最好的。人走了,痴缠的念想也定会跟着断。若是跟着回去,故园旧土,怕是更难相忘。她努力了这么些年,好容易不再回首过去,万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不说话,伶香有些着急,伸手拧了她一把,咬牙道:“说话呀?在这里呆了许多年,呆傻了不成?好容易能逃脱这处苦寒地,怎的又犯拧耍性子?”

安和没接话,任伶香说完,而后翻身抱住伶香,下巴搁在伶香肩头,许久,才闷闷的瓮声,“呆着这里,左不过做活苦。……随大军回京,就是心里苦了。”

日日常相见,她放不下。

“……”肩头沉甸甸的,伶香心也跟着沉下。

安和在伶香肩头蹭了会儿,察觉到伶香异常的沉默,猛然醒神。她支起身,一脸紧张的盯着伶香,“你呢?你要回京?”

伶香掏出手帕,捏在手里拧巴,许久,板着脸点头,“嗯。……安和,我不甘心。”

伶香生于风尘,自小的愿望便是逃脱烟花地,寻一良人,举案齐眉,相夫教子。只后来从良跟错了人,傍身之财被骗尽,才重陷混沌。

安和知晓那些过往,也知晓伶香逃脱生天重寻良人的决心,

便也不逼迫。只眼泪憋不住,静默片刻,她眨眨眼,咽下喉咙口的哽咽,点头附和,小声问伶香,“京城不是扬州,你不熟悉,到了之后,要到哪里讨生活?”

大军回京,京城边防不知容不容军妓。若是不容军妓,便只能在城外被就地放逐。人生地不熟的,一时之间,该如何生存?

安和担心着。

“你不是和我说过么,京城有名的销金窟燕春楼么。”伶香不在意,伸手从布袋里摸出安和向贺长云讨来的玉骨生肌膏,豪爽的挖了一团抹在手上,无谓的笑笑,“什么都不能做,便只能做老本行。”

她笑着,嘴角却不上扬。安和看她兴致勃勃的搓手保养,抿唇,也是,像她们这类女人,也只能去那些地方,只是已经出来了,再回去,受那种罪……想着,她抬眼复杂的瞧了瞧伶香,欲言又止。

“你别那样看我。”伶香拍她一下,“你要我和你一起留在这里,起早贪黑做香包出去卖,我做不来,也不愿意。若是能有机会再试一次,我就一定要回去再走一趟。……我天生就这个命,求不来的。”

“……那要是再走一趟,也等不到想等的人。老了之后你要怎么办?”

“老了?我活不了那么大岁数。”伶香不在意的大笑。

营帐里的篝火烘然,伶香笑着,安和却清楚的看见,跳动的火花映在伶香眼里,照出两汪清泉。就像初春回暖,从雪山上汩汩涌下的溪水。

深深浅浅的呼吸声在帐中此起彼伏,安和静等了会儿,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钻出来。伶香窝在被子里睡得正着,白日里因着回京的事情哭了好几趟的女人,也呼吸沉沉。安和替伶香掖了掖被角,轻叹一声,穿戴整齐,走出帐门。

风凛冽的刮在脸上,冷硬硬如刀刃。安和寻了个背风的地儿坐下,裹紧小袄,把脖子缩在领口后,好歹挡住些许寒意。星空璀璨,暗黑天幕被风卷着,星光随之明明暗暗,像极了那年夏天在小院里到处漂浮的萤光。安和呆呆的看了会儿,手脚僵硬不得动,许久,她抿了抿唇,强撑着站起,往最中央的大帐走去。

大帐里灯光还未熄灭,贺长云瘦瘦长长的剪影晃动着映在帐篷布上。他提笔伏案挥毫,模样专注且认真,寒风吹来,帐篷布飒飒发抖,影子也颤了又缠,莫名的就多出点缱绻。

安和想到林安秋的那封信。她盯着剪影看了会儿,扭头离开。大帐帐门却在陡然掀开,一股热浪扑出来,撞得人暖洋洋的。贺长云手掀着帐门,微低着头,躬身正准备出来。

他惯常般的看文书至深夜,今日却总感觉缺了什么似的。再抬眼,便发觉往常窝在火炉边取暖的小女人不在了,帐中少了她身上的甜香。他猜测着可能洗漱去了,等了又等,却不见人回来。心头没由来涌起一股子烦躁,贺长云捏捏额角,出门要寻她回来。

谁料一掀开帐门,便见小女人呆怔怔的立在门口,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在这儿?”贺长云走过去,抓起安和的手,入手一片冰凉。他皱皱眉头,把她的手裹进掌中,“外头这么冷,出来做什么?”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人往帐里带。

安和挣了挣,没挣开,索性随他去了。贺长云将人拖回大帐,脱了她的外衫,又给火炉添了几根木柴,取下火炉上热着的茶水,倒了一杯给安和灌下。安和蜷在火炉边,捧着热茶轻啜半晌,僵直的四肢才慢慢回缓。

贺长云盯着她放空的模样看了半晌,心头重了几分,伸手拉她到怀里,“在想什么?”

“……没有。”安和回缓过来,笑一笑,爬出他怀抱,又往火炉边靠了几分,抱着双腿摇头,“只是太冷了,不想动弹。”不过短短半个冬天,她便好似习惯了这种刻意的温暖,再也忍受不了过往的寒苦。

贺长云看着她额前垂落下的碎发,抿了抿唇,再次强硬的将人抱进怀中,“我知你在想什么……回京后,我会好生安顿你。若你想回家看看看,我会找机会带你回去……”

回京命令下达后,她便一直闷声不说话。他知她也在想,回京后的生活,不会太顺畅。只他是一定要带她回去的。他不能放她一个人在这苦寒之地。

贺长云这么想着,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回京后的安排。

安和被他拘在怀里,心里拥出些说不清的滋味来。想哭,又想笑。她瞧着他好看的侧脸,扯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眼泪却先淌了下来。家,她有什么家呢?若是有家,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度过无望的五年。

察觉到她顺着眼角淌下的泪,贺长云慌乱了下,把她压进颈窝,低声轻哄,“不哭了……回去便好了。”

安和摇摇头,贴近他脖子,重重咬了一口。牙印起先泛白,而后慢慢灼红起来。贺长云僵了下,身子慢慢挺直,顿了片刻,他抱人走去榻边。

安和安安静静的任他动作。他附身下来的时候,她反搂住他肩膀,强压住恐惧,努力迎身配合。明日大军拔营,今夜最后一次,若是侥幸能留下个孩子,也算有个盼头。

31章 姻缘债(十三)

大军整列出发,妇孺跟在队末。除了少许被留下的老弱病,其他的女人们个个面带笑容,虽说回了京城,依旧身份底下,但能回京,便是一份期盼,总好过在边疆苦寒地,日日煎熬。

火头兵让出一辆破驴车给伶香她们装行李,女人们嘻嘻哈哈的把需要的东西往车上搬。安和站在帐门口,见伶香把自己所有的家当绑好,才舔舔唇,走过去拉伶香过来。

她拉着伶香在避风处坐下,“你要走了,也不知你这一走,我们俩何时能再相见……我没什么东西送你,这罐玉骨生肌膏也给了你罢。京城里鱼龙混杂,你到了那里,万事定要多加小心。”说完,她从怀里将捂得温热的润手膏摸出来,递给伶香。

伶香盯着安和冻得通红的手指,摇摇头,把药膏推回去,“我不用这个,你留着自己用。”边疆苦寒,药膏难得,每日干活归来,抹上一点,手便不会疼得开裂。

安和很坚持,她指指伶香结了薄薄一层茧子的手,把药膏塞进伶香腰间的小口袋,“收下吧,这个有钱也买不到的。想去燕春楼,这些养护药膏,定是需要的。”

“……”伶香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两个人促膝坐着,不知该如何告别。直至牛角号呜呜作响。

伶香爬起来,拍拍沾染上的泥土,偏脸看安和,“我走了。”

“嗯。”安和憋着眼泪,上前抱住伶香,“回京路途遥远,你千万当心。”

“跟着军队走,不会出什么事的。倒是你,留在这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伶香也抱了抱她,柔声安慰,重重一下后,她摘下安和缠在她腰间的手,蹬腿跳上平板车,“走了。”

安和点头。她站着原地,强扯着笑,一个劲儿的摆手告别。队伍绵延了很长很长,驴车轮子骨碌碌滚了好久,声音才一点点消失。

安和垂下手,转身踽踽的往小帐篷走。往日偌大的营地如今只剩下一顶破旧的小帐篷,劲风一吹,就要倒下似的。

她又一个人了。

安和笑笑,搓手轻叹一声。背后突然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而后,身上靠过来一道熟悉的温热。

伶香折返回来,气喘呼呼的抱了抱安和,急切切的叮嘱,“安和,这么多年你待我亲如姐妹,我不是不记恩。只是世道艰难,留在这里,我们俩都过不好。……你记着,好好呆在这,等我在京城闯出些名头,定托人回来接你。”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情真意切。安和一下子红了眼,她呜呜哭着,又笑着点头,“好。我等你。”

见安和点头答应,伶香这才粲然一笑,拎了裙摆转头去追大军,远远的还能听到她高声的叮嘱,“等我回来接你。”她今日穿了省吃俭用出来的水红色小袄,又借了帐中姐妹的胭脂水分好好收拾了一番。

纵使粗糙,回眸大笑间,却还是能瞧出点扬州八艳的绝色来。

安和站在路边,看着伶香再一次远离,却陡然松了一口气。人活着,有盼头,就活得有劲些。

——

马车在军队中央不疾不徐地行进。贺长云坐在马车里,一本接一本批阅公文。小山般堆积的公文渐渐耗尽,车里依旧空荡荡的寂静。他顿了顿,捧起手边凉透了茶水抿了口,伸手探出窗外,叫来兵士。

“她人呢?”

他猛然一句,兵士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您说在往常大帐里伺候的那个?”不知安和究竟是什么地位,兵士这么含糊。

“让她尽快过来伺候。”贺长云点点头,放下门帘,顿了会儿,又探身出去将一溜小跑的兵士召回来,“再让人给驴车上搭个车篷。”若猜的没错,她此时还不来,定是放不下和她窝在一块儿的姐妹。那边安顿好了,她再过来,便不会再魂不守舍。

贺长云这么想着,心定了定,伸手从火炉上拎起铜壶,缓缓向凉透的茶水里注入热水。淡淡的茶香在车厢里弥散开,他呵笑一声,摸上脖颈处的咬痕。

“督军。”去而复返的兵卒跟在车边,摸一把额上汗珠,低声试探。

“嗯?”贺长云撩开车帘,瞄了眼队末,没见着人。他蹙眉,心底涌出些许不安,“她不肯过来?”

兵卒觑着贺长云脸色,背后直冒热汗,为难片刻,咬咬牙,如实禀告:“安和姑娘,没跟着过来……”

“没跟着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低声问,却无一点想让人搭话的意思。兵卒瞧着他越来越冷的模样,喉头咕嘟咕嘟,埋头装聋作哑。

——

大军拔营离开,再不用她们寒风里浸在冰水中搓洗衣服,活计轻松了许多,讨生活却愈发艰难。往日下了活便能去伙房讨碗热粥暖暖胃。现下劈柴烧水,搭伙做饭,都只能靠自己。

好在帐中有个小火炉,在上面烧水熬粥,还算方便。

安和从角落里拎出米袋,小心翼翼的在小锅里倒了些许,带到河边淘洗干净,又接了些清水,回帐中架在小火炉上煮。做完这一切,她冲热胀的手指吹了

口气,在炉边坐下,看了看身后。

留下的十几个姐妹,多是体弱生病,无力从军的。此刻都病歪歪的躺在床褥上,闭眼沉睡。少数几个睡不着的,也有气无力的歪在床榻间,木呆呆的盯着前头瞧,整个人毫无生气。

被人遗弃,大多是绝望的。

安和急急的深吸几口气,收回视线,抓过身边的绣活一针针仔细做起来。伶香说会来接她,她便一定要好好活着,等伶香来接她。

有风猛地刮进来,吹在人身上,寒意森森。身边像立了块冰块,冻人僵硬。安和眨眨眼,抬眼看向门帘。下一刻,她手腕被人狠命捏住,捏得骨头都要碎了般。

贺长云攥着她手腕,黑眸沉沉,看她的视线,如淬了冰碴的河水,冻得人不敢动弹。

“你……”安和被他从地上拖拽起来,一时无措。

贺长云定定的瞧着她,心头失而复得的刺痛,默了半晌,他抿紧唇,将人拖出小帐,甩上马背,言简意赅着的斩钉截铁,“走。”

安和还未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跨上马背,裹着她疾驰而去。马蹄声声,颠簸了半日,绵延数里的大军近在咫尺。队末,一抹水红亮眼得厉害。安和被颠得不行,眼尾瞥见伶香的身影,赶忙探出头去看,刚冒出个头,就被贺长云狠命压回怀中,逆着寒风呼啸而过。

伶香挤坐在驴车上,和姐妹们笑闹打趣,突而身边掠过一道疾风,风刃刮在脸上,刺啦拉的疼。伶香摸了摸脸颊,好奇的伸长脖子去瞧,一瞧,人有些呆住。

“哎,你们瞧,骑在马背上那人,是不是贺督军?”伶香怀疑自己看错了,便拉了周围女人一块儿挺直了腰脊看,“是不是?”

逮到新话题,女人们嘻嘻哈哈,顺着伶香所指的方向看去,仔细瞧了会儿,收了目光回来,点点头,“应当是……那件狐狸毛大麾,也只贺督军一人有……”

伶香心头噗通得厉害,她摸着胸口,喃喃自语,“他不是在前头马车里坐着么?怎么现在,又从后头赶上来了?”

女人们纷纷摇头,“不知道呢……当官的心思,我们哪里猜得着?”

“许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回去取?”有相熟的姐妹宽慰,“和我们没甚关系的,你别害怕。”

伶香勾唇笑笑,点点头,悬起的心却怎么都放不下。她回想方才疾驰而过的身影,好似怀里还抱着个大物件似的。

——

安和被贺长云用大麾裹着,行了片刻,耳边风声消失,进入一个暖融融的地方后,便被推倒在软榻一般的覅放。她慌乱着掀开盖在身上的长麾,扭头张望。车厢里炭香袅袅,小火盆上悬着的一壶热水,咕嘟嘟的沸腾,绕得满车厢温热潮湿的水汽。

贺长云关紧车门,跟着进来,瞧见她又惧又怕的眼神,火气再按捺不住,伸手扯住她胳膊,将人拖到怀里,手法粗暴的解开她单薄的衣衫,附身而上。

刺啦几下,破旧的衣服便被扯到一边,肩膀露在微冷的空气中,冻得人一个接一个的哆嗦。安和怕了,一个劲的往后缩,推拒着身上的人。

“不要……”

贺长云却不听,反手攥住她脚脖,将人拖回来,压住人不让动弹,而后欺身而上。安和挣扎不开,只能随他动作。她瑟缩着,紧咬牙关,准备承受他的怒气。

他却重拿轻放,一点都无惩罚她的念头。只学着她昨夜的模样,在她脖颈处重啜了一口,低声隐忍,“就这么不信我?”他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她却不愿与他同归。一声不吭,默然抗拒。

安和怔愣一下,偏过脸,不去看他,嘴唇却克制不住的发抖。他怎么知道,她不是不信他,是不信自己。爱而不得的滋味太难受,被人遗弃的滋味也太过绝望。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她宁愿守在边疆,始终一个人孤立伶仃的过日子。

贺长云瞧着她隐忍不发的模样,匆匆几下,起身离开,穿戴整齐后,开门而出。安和紧闭着眼,听着门板吱呀两声开了又关,僵直的脊背才一点点松懈下来。她轻叹一声,抓过一旁的毛毯盖在身上,合上眼睛,倦意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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