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债(七)

26 / 49 章 · 2,923

说不定,他会嫌弃她呢。

上次不就这样么?

安和脸还未来得及红,记起上次他眼底的错愕,脸上热度全消,继而浑身冰凉起来。她立在门前,呼吸几声,才掀开门帘躬身进去。一进去,便对上贺长云探寻的目光。

帐篷掩声效果不好,方才她们一番话,帐中人听得清清楚楚。贺长云瞧她两眼,思量片刻,终是未开口。

安和在他沉沉的打量下僵了片刻,待他收回视线继续埋头写字,才不自在的走过去,后知后觉的发现砚台里的墨干了许多。

怪不得这般看她。

安和心稳了稳,来不得搓揉冻得肿胀的双手,便拿起旁边放着的热茶,倒一股热水进去将凝结成块的墨水化开,再捏住墨块,用了力气的研磨。磨到一半,右手拇指肿胀处裂开,鲜血涌出来,一阵钻心疼。

安和嘶一声收回手,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她瞪大眼睛憋住眼泪,捧着裂开的右手,冲痛处哈热气。

贺长云被她压低的痛呼中抬起头,一下便瞧见她指缝间汩汩淌出的鲜血。他眉头皱了下,直接抽出手绢,三绕两绕,将她手掌结结实实包起来。殷红的血沁透出来,不一会儿便将雪白的帕子染脏。

安和僵着手,眼睁睁瞧着半边帕子被染得血红,舔了下嘴唇,讪讪的将自己那张粗布手绢往腰间塞了又塞,嗫嚅着提醒:“帕子脏了……”

贺长云扯着手帕一角,闻言,眼睫颤了下,不为所动的继续包扎,手上动作更加使劲。安和忍不住挣扎一下,却被他死死压住,而后,他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别动。”

声音冷得像冰,安和立马乖觉的闭紧嘴巴,任他动作。

帐中一片沉寂。

帕子绕的只剩最后两个角,贺长云把两只角叠起来,死死扣在一块儿,一双眼睛沉甸甸的盯着她,“帕子比人还金贵?”

“……”安和摸着伤处,不知如何作答。

以往她也不这么觉着。可沦落至此,见过许多,便真真切切的体会到‘贵人一句话,她们一条命’的滋味。只是瞧着他如墨的脸色,安和怎么也不敢说出口,顿了会儿,捧着手呐呐,“我只是觉着,缠得有些紧……”

贺长云脸色由黑转红,轻咳一声,执起笔,

“我第一次做这些事,许手法不太娴熟……若觉得太紧,你自己解了重绑……”

安和看他一眼,犹豫片刻,终是没解开重绑。手包的像个馒头,使不了劲儿,她只能用指间捏着墨块,吃力的研磨。墨块敲在砚台,磕磕的响。

贺长云在纸上写着,也不说话,“这边不用你了,你上那边坐着吧。”

安和眨眨眼睛,顺着他说的那处看过去。一张屏风,一张小榻,木架上一只铜盆,边沿搭一块白汗巾。角落里还叠着几口木箱。所有物什,错落有致的摆在帐中,干净整齐,无什么要收拾的。

她舔唇,不知他究竟要她做些什么。等了片刻,知趣道:“那……奴婢告退。”

这里帐篷厚实,里面火炉也燃得旺盛。回不了自己的帐子,她本想在这边多消磨些时日再出门寻夜间住处的,贺长云却不要她伺候了。她暗叹一声,起身要往外面走。

“哎……”贺长云喊住她,抬眼又见她局促不安的模样,眼睫微颤,沉吟片刻,指挥道:“那边几口箱子,是我来时带的。军中事务繁忙,至今未寻到时间整理……”

安和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温顺的点头,走去角落整理。他带来的东西又多又杂,她一样样的细细打理,这么一弄,便弄至烛灯火燃起。

贺长云看完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将其收入一只木匣,抬眼去看安和。她跪坐在榻边,拎着一件狐狸领的披风细细梳理着领口绒毛。她仰着脸,慢慢吹气,将翘起的狐狸毛一根根顺平。小心翼翼的模样,与几年前一模一样。不管事情多小,多无趣,她都能凝神,专心致志的将事情做好。

贺长云瞧了会儿,垂下眼眸,起身走过去,“夜深了,打水洗漱吧。”

安和啊一声,没曾想他竟会离自己这般近,呼出的热气扑在她面上,奇异般的冷冽着。她从一堆衣物中醒过神,心头猛跳,低头喏一下,撑两条发麻的腿起来,撩开门帘一溜烟出去了。她扶着帐篷站好,直至双腿麻意渐消,才捂着胸口走向伙房,拎了一桶热水走回来。

贺长云背对着她站在剑架前,拿了巾子仔细的擦。她轻手轻脚将热水放下,顿了会儿,小声道:“水来了……”

想起他初到军营那晚,她失措的举动。安和也不说伺候不伺候,只想远远躲开。贺长云也不为难她,嗯一声,点点头,兀自去屏风后擦洗。他不发话,安和不敢擅自离开。只屋内哗啦啦的水声,弄得她眼睛都不知往哪里扫。

终于,屏风后水声渐歇。贺长云满身水气的出来。安和松了一口气,钻去屏风收拾。可瞧着面前剩下的半桶热水,又纳闷起来。她看一眼那边坐着的贺长云,迟疑着将水拎起来,走出屏风,问道:“督军可还是要泡脚?”

知他喜洁,她特地拎了满满一桶水过来。本以为还要再去拎上一桶,没成想他只用了半桶。安和有点不知所措,犹豫半晌,暗叹一声过去,“奴婢伺候您。”

贺长云却摇头,兀自躺进床铺,“不必了。”

安和听他这么一句,捏紧的拳头送下来,舔一下唇,低头告退,“督军安歇,奴婢便退下了。”这当口,伙房炉火应该未熄,她能去蹭个暖和。

她这么盘算着,埋头要往帐外走,却听的他在后头淡淡,“你去哪里?”

贺长云将人喊住,直咧咧揭穿,“你今晚不是没地方去么?”

安和讪讪。

贺长云看她,“洗漱完了过来睡吧。”

安和手指纠在一块儿,半晌,咬咬牙,提水走进屏风。暖|床这些活计,本就是她分内事。他能这么坦然的说出来,她再一味推辞,便是她叨念着往事,显得不识趣了。她这么想着,掏出发白的手绢在桶内浸湿,仔细擦洗了一遭。

擦洗完毕,她捏着衣角,轻手轻脚走到榻边。贺长云看她一眼,放下手中军师,长腿微弯,让出一片被褥让她上来。

安和攥紧领口,捻脚捻手爬上榻,拎了被角蜷缩一角,尽可能不碰到贺长云。她知道,自小喜好洁净的人,很难改掉干净的习性。此番省水梳洗,让她上塌,不过是念及往日旧情。若他们毫不相识,他必不会如此待她。

他心里,多半也是觉得她脏的。

想通症结,安和心底最后一丝羞意也消失殆尽,转而涌起无限怅惘。她呵一口气,蜷腿往被里钻了钻,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贺长云灭了床头灯,静默片刻,开口道:“过来些。”

“有风。”他道。

安和往他身边移了移。贺长云暗叹一声,而后再也忍耐不得,扯住她手腕,将人拖到身边。她身体紧贴着他,绵绵软软一团,像是没有骨头。

被他圈住身子,安和僵住,大气不敢出,两只手揪紧领口,一下下咽口水。被褥里冒出的热气带着些许他身上的香味,蒸得她两颊发烫。且他呼出的热气又扑在她耳边,惹得她耳尖热烫烫的像要掉下来。

她微微挣扎了下,想逃开这股热气。不料贺长云也动了下,两厢一来,她往前一倾,一点障碍都无的贴上他硬挺的胸膛。

面前忽而贴上一片柔软,贺长云微怔,忽的想起一件过去的事,呼吸蓦地粗重起来。他记得,她十六岁的时候,一对小兔子沉甸甸的饱满如蜜桃,这么多年过去,不知现在是副什么样光景。

他在黑暗中看安和一眼,指尖微动,片刻后,手掌顺势而上,握住。

安和脸颊滚烫如火,咬牙坚持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贺长云手覆在上面,掂量着重量。大了许多,也重了许多。他舔唇得出结论,只可惜帐中漆黑,被褥又遮得严实,他瞧不清楚它们现在的模样。

心思一动,眼前便不可抑制的浮现出当年她慌乱着遮挡,却怎么也捂不住春光的模样。

纵使那时醉着,依旧瞧得清清楚楚。

贺长云扯开嘴角,悄无声息露出一抹笑。他笑着摇头,垂眸片刻,身子压下去,唇舌在她顺着她肩头一路下滑……

他对林安和或明或暗的一些心思,就是那晚之后,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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