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猫计(十八)

19 / 49 章 · 3,324

“若我说给得起呢?”

“……”

没曾想会有这般的答案,罗眉妩退后几步,站稳脚跟,别过脸,“这话,待二少爷做得起自己的主,再来问我。”

霍厉行上前两步,掰过她的脸,逼她与自己对视,幽深双眸撞上隐忍明睐,霍厉行情绪缓了缓,片刻,在罗眉妩唇上印下一吻,似是契书印章。

“你等我。”

“等?”罗眉妩笑,眼底带了泪,“要我等多久呢?等到红颜老去,青丝变白发?只怕我等的起,二少爷也移心变情了。”

谁知道高门大户里的主子,心里头惦记着什么?今儿喜欢,明日厌弃,哪有个准话?

有准话,也信不得。

瞧出她的后顾之忧,霍厉行拂去她眼角的泪,“你信我。”

罗眉妩敛了笑,垂眸不语。

霍厉行紧了紧眉,几步一蹿,不见了踪迹。

罗眉妩看着他离开,扶住灶台,捂住心口。半晌,她收好思绪,抬手去舀锅里热水。水已凉透,在和煦春日,冰冷刺骨。

——

那晚之后,霍厉行再没有上门过。

怕是老祖宗不同意。老祖宗好面子,霍家的脸面,丢了一次,绝不会允许再丢第二次的。虽相处日子不算久,罗眉妩却早就摸透霍老夫人的心思。有了个绮儿,霍厉行再想娶她,怕是难上加难。若她是绮儿,她全然可以抛却脸面,安心进府做妾。只她放不下高门大户嫡女的架子,要这个,也要那个。

太过贪心,最后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最重要的,只霍厉行一颗真心而已。

罗眉妩有些悔。人到什么地步,便该做什么样的事。总抱着前头的事不放,徒增苦痛。她叹一声,出神的望向窗外。麻雀唧唧啾啾,扑棱着翅膀,拍得院中柳树枝条哗啦啦抖动。

罗眉妩手里绣活顿在半空中。

门板被人拍了一下又一下。庆哥儿转脸看了看神游天际的姐姐,乖巧的搁下笔,哒哒哒跑出去,费力挪开门闩,探头看来人。只他手劲小,门闩太重,咣当一下砸在地面。

咚的一声。

罗眉妩惊醒,见屋里没了庆哥儿,慌乱着追出门,“庆哥儿!”

而后,瞬时僵住。

“爹爹!”眼泪泉水一般冒出来,她不敢往前走,生怕面前人是沙做的,风一刮,便散去。庆哥儿懂事的跑回来,躲在罗眉妩身后,怯生生看向门口。

罗父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进来,抹一把眼泪,笑呵呵,“我的儿。”

“爹爹!”

不过几载,意气风发的父亲已身躯佝偻,半鬓花白。以往执笔纵横官场的那双手,也满是裂痕,染满泥土黑痕。罗眉妩擦擦眼泪,揽过庆哥儿,“庆哥儿,爹爹回来了。”

“爹爹?”庆哥儿迷糊。

“对,爹爹。”

许久不见,庆哥儿对家人的印象太过模糊,罗眉妩站在一旁,瞧年迈老夫使劲浑身解数逗幼子欢心,心中酸楚怎么也压不住。

罗父暗叹一声,念及回京路上那人说与他的事情,抱紧庆哥儿,抬眼吩咐,“眉妩,为父这次能回来,全靠贵人相助。现下,贵人在门外,你去道声谢。”

贵人?

哪家贵人会助他们这般高高跌下的人家?

罗眉妩心一紧,捏住绢子迈步出去。熟悉的身影倚在墙角,听到身后动静,转脸过来。

“……二少爷?”

话音将落,霍厉行沉沉看她一眼,“我说过,你等我。”

“我……”

“你再等我几日。”

“……”他不声不吭的便做了这许些,罗眉妩心里忽上忽下地动,半晌,她攥紧手绢,下定决心,“你其实不用……”

不用做这么许多,她输了,她愿意。

话还未出口,却见霍厉行抿紧双唇,定定瞧她一眼,疾步远去,余音在狭小的巷中回响。

“等我。”

在祠堂不吃不喝跪了好些天,双腿疼得厉害。霍厉行咬牙,强忍疼痛,抛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这老祖宗,下手太狠了。再迟那么半柱香,指不定,他得瘫在地上。

霍厉行暗骂一声,揉着膝盖走远。

罗眉妩站在原地,后知后觉的发现,今日,霍厉行走路的姿势,和平日里有那么些不同。

受伤了吗?

——

鞭炮声在巷里噼里啪啦炸起来,吵得人头皮发麻。罗眉妩摇头无奈。自霍厉行寻到她住处后,本安静无人扰的小巷,隔三岔五便一阵吵闹。

怕是风水不和哦。

想到那个肆意

妄为的男人,罗眉妩忍不住扯了下嘴角。他总让她等他,可如若那日,他走的不那么心急,他也不用等上这些时日。还是得怪自己,没耐性,不听旁人言。

罗眉妩这么想想,心头郁结平淡不少。那边鞭炮声越越近,间杂拍门声。她蹙眉仔细分辨片刻,起身应门,“来了,谁啊?”

罗父和庆哥儿也跑出来。

门外一位装束得体老者,躬身行了礼,笑眯眯的挥手让人将排满整巷的木箱抬进院落。院子太小,绑了红绸的木箱一个堆一个,满当当的塞在院中。

罗眉妩瞪大眼睛,“这……”

霍厉行从门外跨步而入,“我也说了,你信我。”

相信我,你想要的,我全都给得起。

良田千亩,十里红妆,沧海一笑,良人自来。

——

鞭炮声渐熄,夜幕重归于静。

隔壁洞房花烛,这面绮儿搂着被褥,倒是睡得安稳。霍厉言洗漱完毕,轻手轻脚的上塌,将人抱入怀中。她如今肚子越发大了,睡觉时得侧着睡,好在她吃饱便满足,也不抱怨。

她总是这般自在,吃饱喝足后,便什么烦心事都没有,呼呼睡得很是安稳。霍厉言拂开绮儿颊边纷乱的发丝,想到那时,她便是躲在他院落一角,快活的吃着东西。

少年的霍厉言烦躁的走出书房,便见一只小女娃躲在墙角,怀里抱一只黑色陶罐,满脸餍足,捏着勺呼噜噜的舀汤喝。院子平日安静无人,她呼噜噜的声音,很是清楚。霍厉言皱了皱眉,抬步过去。

“你在做什么?”

小女娃很坦率,眨着大眼睛忽闪,“我在喝汤呀?”

喝汤?

满脸的油污,与他平日里惯见的大家闺秀全然不同。霍厉言不自觉皱紧眉头,想着唤人将她撵出去。谁料小女娃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眼,大眼睛眨呀眨,好奇道:“你皱着眉头……不开心吗?”

情绪被戳穿。

男孩羞窘片刻,在她不谙世事的注视中放下戒心,与她同坐一隅,垂眸看石阶缝中强挤出的野花,抿唇不语。身为霍府长孙,他生来双肩便负上重担。他心知该为霍府门楣添光增彩,因此一直刻苦好学,力争上游。只拼命久了,也是会累的。总看他人畅意生活,肆意纵乐,又是也会心生向往。

霍厉言掐了石缝里的花捏在指尖把玩,他看两眼小女孩眉开眼笑的模样,略有些不快,“那你为何又笑得这般开心?”

“因为有汤喝呀。”小女孩眨巴着眼睛,依旧笑眯眯。她把罐子往怀里搂了搂,凑近霍厉言认真传授经验:“不开心的时候吃些东西,肚子饱了,就会很开心的。”

霍厉言半信半疑,眼神在她怀里抱着的陶罐上打转,“真的?”

“嗯。”小姑娘重重点头,下一刻,察觉到他的目光,警觉的抱紧陶罐,“……但吃的要自己找哦。”

“……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办法,究竟对还是不对?”

“唔……”小姑娘揪紧眉毛,面色凝重,片刻之后,下定决心,抬眼认真道:“那你看着我吃吧,我吃着开心,你瞧着,说不定也会开心的。”

霍厉言:“……”谁想吃她这些残渣?

“算了……”霍厉言好笑的嗤一声,起身回房,“你在这里等着,我拿样东西便回。

小姑娘埋头喝汤,百忙之中抽出小手,摇两下,“好嘛。”只要不吃她的东西,什么都可以的。

霍厉言找出那匣姨母从北方带回的百宝糖,打开看了眼。滚满糖霜的糖粒咕嘟嘟的在匣内转,他轻摇几下,将糖霜摇匀,而后拿了往外走。

那女娃还窝在角落里刮最后一点汤汁吃,小嘴撅着,香喷喷的,像极了底下庄子里养得小猪崽,哼唧哼唧,拱在食物槽边抢食。

霍厉言不自觉地扯开唇角,走过去,半是嫌弃半是好笑的摸出一颗糖,塞进她嘴里。小姑娘怔了下,柔软的小舌含着他手指急不可耐的嘬弄,湿湿黏黏的痒意。他忍不住笑出声,浑身郁意散了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

小姑娘一边一个糖豆含在嘴里,“……乞儿,我叫乞儿。”

……

感受到身后动静,绮儿嘟囔一声,蹭了蹭枕头,“你回来了……”

“嗯。”

屋外檐下挂了一圈红绸,映得屋里橙红色的亮。霍厉言摸摸她的脑袋,“今日厉行娶妻……”

绮儿不明所以,她睡了好久,此刻来了精神,费劲的翻过身看他,“唔,怎了?”

霍厉言沉默片刻,沙哑道:“正妻之位,你想要吗?”

“不想。”绮儿干脆果断。

“为何?”

“我现在活得很好。”绮儿定定的看他,“只要你对我好,有没有这个位置,都不重要的。”

霍厉言展颜,眼底带了笑意,“若我对你不好……”

“那我也待你不好。”绮儿爱恨分明,“所以,想要我对你好,你自己先得对我好!”

“我现在对你还不好?”

绮儿皱眉,“唔……一点点好吧,还能再好一点。”

“比如说?”

“嗯……明天让我多吃一碗饭……”

霍厉言笑,垂眸在她额前印下一吻。世人笑他看不穿,他笑世人看不开。这浮世,唯情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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