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下了一场雨。
竹姬冒着雨回到了神居, 拖着湿漉漉的衣服进屋, 还不停得拍正睡得正香的荒。
荒睡眠很好, 一旦入睡就雷打不动。竹姬连续拍了好几下, 他才醒，一醒就看见竹姬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要干衣服, 借我。”说完竹姬就暴力地扒下了荒的衣服，然后躲到屏风后面换到自己的身上, 再擦干头发。
那件男式和服十分宽松, 她一往身上套就成了拖地的长裙，出来的时候还被衣角绊倒了，泪眼婆娑地不肯起来坐着。
本来早就想哭了，但她憋到了现在。
与夏目礼相处的时间不长，可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乖巧又懂事, 就算是顽固的夏目智和夏目义都很喜欢她。
好人没好报！
那女人分明就想找个人拖着一起死, 明明是因为自己首先有罪犯错才被送进地牢的，现在被虐死了, 又来怪别人。
那么这个女人一开始干嘛还要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 如果说城主的制度有问题，那也不见得其他安安静静生活的人会入狱？老老实实地劳动和生活不好吗？
自己惹上的罪孽还得去反咬别人一口, 让无辜的人都跟着去陪葬，果然可怜的人都不值得同情，因为她本身就很可恨。
荒不知何时又穿上了一套新衣服，跟竹姬身上套的那件是一样的款式。他居然没没有把竹姬扶起来, 而是冲了一杯茶，喝一口，问：“在生气什么？”
“今早吊死的鬼来找我，她杀了小礼。”竹姬终于撑不住了，哇地一声哭得泪崩， “小礼……小礼死了，当神明也做不了什么，又不能起死回生。”
荒喝完一整杯茶，道：“不要当了，回竹林好好修炼。”
竹姬的脸贴在地上，软软地扁成了一团糯米：“我不去，我要等哥哥来。”
荒淡淡道：“我去查了，你没有哥哥，那或许就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
她说的哥哥，无名无姓，又怎么去查？荒从她父亲那里问了，玉依姬从前也没有哥哥，只有一个妹妹，妹妹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她小时候没有玩伴，经常是独自的一人，去到人间之后就和妖鬼们为伍，也没认识到什么哥哥。
如果“兄长”不是她捏造出来的幻想，那还会是谁？
竹姬爬起来，脸接着又鼓成了
一只包子：“我有！我有！”
“为什么那么执着？”荒伸手准备摸摸竹姬的头，她还不领情地甩开，闪到荒的身后然后整个人趴在他的后背上。
竹姬黯然道：“因为我只有哥哥一个亲人，没有他的话我会很孤独的，大家都不喜欢和我一起玩。”
“那不可能。”荒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前面去，“难道你除了他的记忆，就记不起我么？”
离开了竹林后的竹姬发生巨变，连记忆也混乱不清了，荒不知道该怎么让原来的竹姬回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想起有关于从前的一切。
竹姬看着荒的眼睛说：“知道啊，你是天罚大人，你那天告诉我的。”
荒叹了一口气：“我是荒。”
竹姬开始迷糊了：“荒……荒……荒是胖子哥？胖子哥说名扬天下……难道胖子哥是城主？”
“万年竹记得么？”
竹姬想了一会儿说：“万年竹……跟海叔叔是同一个人吗？记得他说我要嫁给你，可是你那么坏我一点也不想嫁。”
荒用手骨敲一下竹姬的头：“果然是把记忆都给混乱了。”
本来她的记性就不好了，现在就连自己老爹也忘记，但反而是把前世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她真是一个神奇的物种，也难怪万年竹经常打她。
记性差确实该打。
“不想嫁也得嫁，姻缘册上是怎么写的，你就要怎么做。”荒再给竹姬一个暴栗。当初死死哀求万年竹把他们的名字写上，就已经是很没有面子了，他还被万年竹要挟要在一年之内种三千棵竹子，不然就不把女儿嫁给他。
三千棵竹子，不能借助外力。
那么，一年之内是绝对种不完的，因为荒只会破坏……
万年竹分明是在刁难他，但他也只能忍声不坑，不然万年竹真的会把他们的名字给删掉。
“不嫁你会罚我吗？”竹姬更想与兄长在一起，现在“男宠”上位了，总感觉怪怪的。但是天罚大人真的很可怕，她很害怕。
荒捏捏竹姬的脸，斩钉截铁：“会。”
“可妖怪当神明确实有些勉强呢。”竹姬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一步登天会徒添很多的烦恼。”荒问，“会结界么？”
竹姬呆呆地摇头。
“知道贡品需要怎么使用？”荒又问。
竹姬咬咬手指，摇头。
荒扶住了额头，问道：“再有，在受祭拜时要说什么话，该做什么？如果仅仅是满足他人的愿望，那么，你首先清楚你本身的能力能否帮助到他们？”
竹姬露出无辜的眼神，戳戳手弱弱地说：“治愈算吗？”
荒说：“为人类造福，治愈反而没有任何的用处。大多数人类只会想着如何延长自己的寿命，然后宁可去牺牲我们。幻想乡里几乎没有神明会学治愈的术法，而他们人类也有自己的医生。”
所以，他选择拥有破坏的能力。
因为破坏才能征服，才有震慑力。让人类惧怕，他们才不会越来越嚣张。预知力这种东西，只是为人类服务的而已，他不要也罢。
早在被人类背叛后，他就舍弃了这种较为温和的能力。
大家都祭拜对他们有益的神明，而殊不知这些神明都是被小部分极具破坏力的神所管理的。
“作为神，谁的祭品最多，就应该向着谁不是吗？”竹姬又回想起那个怨女来，“城主都说请僧人祈福了，她还那么折腾干嘛，还要怪我跟城主有勾结。”
荒从桌上拿了一颗和果子，塞在竹姬嘴里，道：“所以你当神明对与你来说还太早了。”
竹姬嚼了几下就吞下去了，赶紧反驳说：“可是我本来就是神呀，为什么现在不能继续当，而要去当一只妖怪？就因为我逼到兄长去了黄泉国吗？可我也没让他去，他自己偏去的。”
荒认真道：“不是这件事。比如城主，又比如他所说的教化，对你来说算是什么？是他把你当傀儡，还是你在利用他？”
竹姬还吃上瘾了，伸手再抓一只和果子吃，含在嘴里模糊道：“利益共享呀，人类和神明不是利益的共同体吗？”
“……”
她说得很对，荒无话可反驳。
竹姬扑过去坐在荒的腿上，捧着他的脸说：“不如我们打赌吧！”
不错。
很好的赌博。
他十分喜欢赌博，一旦有了赌博他就不用亲自去帮万年竹种三千棵竹子了。
赢了就能随意指挥，这种感觉还算不错。
“这次输了就要给我种三千棵竹子。”荒给竹姬喝了一杯茶，只希望她不要吃太多甜食，对身体不好。
苦茶的味道和甜和果子混杂在一起，在她的舌尖打转，重新组合成了一种难以下咽的气味。
她咳嗽了几声，还是死命地咽下了。
“怎么是种竹子？我又不一定输，兄长也一定会喜欢我这个决定的。”竹姬也和刚才的荒做同样的动作，苦
茶和糖混在一起喂他喝下去。
荒反而觉得这味道好极了，并没多说什么话。但竹姬还以为荒难受得不能出声，就她自己在一边得意洋洋。
就竹姬刚才的问题，荒说了句大实话：“你运气太差，平时没跟福神打好交道，而且你的决定只会让我替你擦屁股。”
竹姬傻愣愣地点了头：“原来如此啊……天罚大人不给我擦就好啦，不会麻烦到你的说。”
荒一边揉着竹姬的头发，一边用冷冷的语气说话：“记得要留着体力种三千棵竹子，乖。”
“才……才不会输！”竹姬打了一个嗝，“我，我会想到好办法让熊本城有遍地的白米的，到时候就能用证明我有足够的资格继续当神明……”
“在那之前得先履行你的义务。”荒打断了竹姬的话，再这么说下去他也不确定她还能说多久。
“啥？”竹姬一脸懵逼。
“肩膀累，腿酸，头发乱，饿了，没洗澡。”荒说。
“……我知道了……”她差点忘记了今天是由她来当荒的仆人。
竹姬垂下头，开了窗，窗外飘来了水仙花香味。
没下雨了，却已经接近黄昏。
原来已经聊了那么久了啊，即便荒跟她说了很多道理，可她心里还是不能释怀。夏目礼的死对夏目仁来说打击很大，对她来说也是一样的。
先不要想这件事了，多想也做不了什么。还是想想该怎么“服侍”屋里的那尊大佛吧，反正都快过一天了，明天又会恢复正常，忍忍也就过去了吧。
竹姬奔去厨房，做了一煲鸡汤，她偷偷喝一口，好喝。她捧着鸡汤回到房间，一勺勺地倒进碗里，端给荒，看着他喝完。
接着她又去给荒锤背，捏腿。
想当初荒是男宠的时候，也是这么服侍竹姬的，现在反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现在，荒要洗澡了。
竹姬就要去帮他搓背，擦身子。
荒很满意，决定奖励竹姬让她今晚侍寝。竹姬的笑僵硬住了，扔掉刷子就离开，坚决丑拒了他的要求。
这次的打赌一定要赢！把今天屈辱给补回来！竹姬暗暗地想着，在化成了黑色的天空下行走，背后是一阵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