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章
那一个晚上,他们躺在一张床上接吻,向对方全身心地托付自己,鱼水交融,藏着彼此十七八岁没能够开口的心事。
山间的夜里算不上安静,虫鸣、鸟叫,知了不知停歇,他们的声音也融进漫漫长夜。
是触手可及。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坐上大巴,准备返程。
黄臻和徐康早已睡得不省人事,倒是邱桐,看见他们后还笑着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
俞暗朝她点点头:“早。”
邱桐落在俞暗脸上的视线微微下移,最后停在他的锁骨处。
“……俞暗,”邱桐立刻收回目光,提醒了他一句,“你的脖子。”
俞暗人还有些迷糊,闻言拉开衣领看了眼,然后人一顿,木着脸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他坐下后看着后上车的傅边流,也看着他的脖子沉默了。
等到傅边流坐下来,俞暗才低声开口,跟做贼似地说了句:
“衣领,拉上去。”
傅边流不怎么在意地“嗯”了声,把衣服往上提了提,还分出心思安慰他:
“没事儿。”
俞暗有些担心:“被他们看到了怎么办?”
傅边流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就说是蚊子咬的。”
“……”俞暗心虚地抹了把脖子,心说这蚊子是得有多厉害。
傅边流明明是狗!
。
暑假进程过半,俞暗回到南市的第一件事就是补时长。
鉴于俞暗此人一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专业户,偶尔碰上月底,也是补时长补到心碎。
他已然习惯。
可怜他才和傅边流处上对象没多久,百分之八十的约会内容都变成了刺激战场战友赛。
到了月初,俞暗终于摆脱电脑,没了时长要求,他只觉得一身轻松,连同外面的大太阳都顺眼多了。
手机上傅边流的消息发送进来:
“看什么?”
俞暗:“随便,不要恐怖片。”
约会罢了,电影又不是重点。
最后两个人看了一部结局很俗套的爱情片,俞暗没忍住,在结束的时候还吸了吸鼻子。
等到他们坐在餐厅里,傅边流还在笑他:
“很难过吗?”
“怎么可能?”俞暗坚决不承认,“就是感冒了,鼻子塞住了而已。”
傅边流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眼睛也塞住了?”
眼眶微红的俞暗:
“……”
他“啧”了一声:
“傅边流你真的很烦人。”
傅边流干脆偏过头笑开。
烤炉上的热油滋滋往外冒,香味直窜上来,俞暗决定不再和傅边流掰扯,专心致志盯着肉,准备拿筷子。
想了想,他开口问傅边流:
“喝东西吗?”
傅边流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非常默契培养起来的一个习惯,不需要再多问什么,俞暗抬手叫服务员:
“两瓶椰汁。”
一抹身影立在他后方,俞暗以为是服务员来了,头都没转地伸出手:
“谢谢。”
东西并没有递到手上。
略显轻漫的嗓音响起,有些尖利,像还带着几分笑意。
“晚上好啊,小鱼。”寇宁笑着,对俞暗说道。
俞暗的表情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寇宁,开口,嗓音里全是冷气,问寇宁:
“你来干什么?”
“吃饭啊,”寇宁笑眯眯看了眼对面的傅边流,亲亲热热地准备坐下来,“或者说叙旧五九随便,都可以。”
但他没成功坐下来。
因为俞暗双腿一叉,大长腿活生生把座位面前的空隙占满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抄着手看他:
“我让你坐了吗?”
“……生气了?”寇宁挑了挑眉,用很亲近的语气吐槽说,“还是和以前一样容易生气啊。”
“只是……他现在不觉得恶心了吗?”
这个“他”有太强的指代性,俞暗没去看傅边流的脸色,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寇宁:
“所以呢?”
“他可是亲口承认过,俞暗,”寇宁的声音好似蛊惑,“你不记得了吗?”
“不好意思,”没等俞暗说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筷子的傅边流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淡声道,“请问你是?”
他看起来脸上一丝怒色也没有,更没有被打扰到的样子,似乎就只是很单纯地朝寇宁发问,但那张一贯不近人情的脸看上去就很讨打。
起码寇宁这样觉得。
俞暗莫名就笑了出来。
寇宁大概想不到,他过去一直奉为竞争对手、无时无刻想要超越的人,竟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太丢脸了。
他甚至能从那张精心打造的面具上看到一丝裂缝。
在寇宁沉默的间隙,俞暗好心解释道:
“他叫寇宁,以前我们高中的,成绩经常在你后面,你们还一起参加过冬令营。”
傅边流盯着寇宁想了会儿,然后说:
“不认识。”
但他还是很礼貌地问寇宁:
“请问你有事吗?”
寇宁脸上的笑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还没等他回答,傅边流已经收了视线,把烤炉上的肉翻了个面,平铺直叙道: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走吧,你打扰到我们约会了。”
俞暗朝他耸了耸肩:“再见。”
等他走了,傅边流给俞暗盘子里夹了片肉,问他:
“他说的恶心,是什么?”
俞暗笑得轻松:
“一点儿小事。”
对现在的他来说,的确只是一件小事。
那时候俞暗喜欢上傅边流没多久,在默不作声地观察了傅边流作息一段时间,又偷偷往他桌上放了一个月牛奶以后,俞暗决定主动出击——
管傅边流喜欢男的还是女的,表了白再说。
至于其他的,可以再说。
但他意外撞到了其他人给俞暗表白,抢在他之前,还是个男生。
当时傅边流怎么说的来着?
俞暗记得特别清楚,那句话刻在他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最终让俞暗决定放弃。
傅边流当时说的是:
“很恶心。”
就只有这三个字,贯穿了俞暗整个高中。
他后来想,如果喜欢傅边流是无法控制,那至少不要让傅边流觉得恶心吧。
因为这句话,在俞暗的整个高中生涯,他们没能说上一句话。
俞暗将往事三两句带过,傅边流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废了很大力气才将那个模糊的场景搜索出来,然后解释说:
“那个男生当时跟踪了我半个多月,还不停给我发骚扰信息,甚至还半夜翻进了我家。”
傅边流觉得棘手,所以采取了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解决。
漫长的沉默。
俞暗很难不觉得可惜,但除了可惜以外,又别无他法。
所以一切都好像是注定,傅边流和俞暗是命中注定要错过四年,度过他们无人知晓的暗恋岁月,然后在这个夏天遇见。
暗恋的时候永远都惴惴不安,一字一句都变成沉默的最后一根稻草,大厦将倾,可十八岁永不会回来。
像是很难和解,和那些差点儿相交又错过的时刻,不过好在,他们还是遇见了。
俞暗只得这样安慰自己。
后来回家的路上,俞暗问到这件事情,有些好奇:
“你真不认识寇宁?”
傅边流只是笑笑,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没说话。
他曾经把寇宁当作情敌四年,说不认识未免太好笑,那些他不想再回忆起的辛酸往事,俞暗身边总有一个寇宁。
他嫉妒死了寇宁。
但这些话说出口显得没气量,又没意义,傅边流选择把它们连同妒忌一同藏在心底,扔进光阴的隧道,变成暗恋的陪葬品。
。
俞暗后来去找过寇宁一次。
他和寇宁约在了一家咖啡馆,以前他们高中常去的地方。
寇宁先到,等到俞暗落座,他把点好的东西往俞暗面前推了推。
“你最爱的冰美式,无糖无奶。”
俞暗垂眼看着那杯褐色的液体,突然笑了,他把咖啡推回去:
“不用了。”
俞暗想起以前,笑得有些嘲讽:
“先说正事吧。”
他眼睫稍抬,用不怎么客气的语气问寇宁:
“你和赵启川他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托他们转告你几句话而已。”
寇宁的表情看起来很真诚,不似作伪,可说出口的话却让俞暗觉得恶心。
“我只是说,希望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毕竟你曾经是一个很不受待见的人,怕你重蹈覆辙罢了。”
重蹈覆辙。
俞暗品了品这个词,配上寇宁的那张笑吟吟的脸,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寇宁,可能让你失望了,但重蹈覆辙不适合我,有志者事竟成才是。”
他打量着自己曾经的好兄弟,但从很早开始,他已经觉得陌生。
最开始的示好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居心叵测,俞暗懒得去分辨那么多。
但寇宁看起来被戳到了痛处,猛地将手拍在桌上,像是忍无可忍:
“有志者事竟成,好一个有志者事竟成!”
他死死盯着俞暗,似乎恨极了他,又喜欢极了:
“但是俞暗,你告诉我,我是第一个对你好的人,陪在你身边整个高中,他傅边流凭什么??”
“他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寇宁的声音显然失控,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全然没了平时的波澜不惊,俞暗觉得有些吵了。
他抬手捂了捂耳朵,心中没有半点儿波动。
“寇宁,你不喜欢我。”
俞暗如此断定。
他蹙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你这种人永远不会喜欢上别人,就像今天,你觉得你点的无糖无奶咖啡特别贴心,但你从来都不知道,我嗜甜。”
俞暗不想再看寇宁撕心裂肺的表演了,他索性继续道:
“我今天来只是想和你说,桥归桥,路归路,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用时间磨灭的,你当年偷了傅边流申请表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们不可能再做朋友。”
他盯着那杯看起来都冒着苦气的咖啡,顿了顿,然后继续道:
“以后不要再骚扰我的朋友,寇宁,适可而止的应该是你。”
“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在他转身的瞬间,寇宁猝然开口,目光像一条毒蛇一样,裹在俞暗身上,泛着冷湿的气息。
“傅边流算个狗屁,他不过是投了个好胎——”
“寇宁,”俞暗居高临下地打断他,凝视他的目光像凝视着一条狗,他的语气还是平静,对着寇宁,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懦夫。”
从来不敢跟傅边流当面竞争,却想凡事都压傅边流一头,像阴沟里的蛆虫一样,只敢偷了傅边流的冬令营申请书,卑劣地从他手里抢走一个机会。
只是个名额而已,寇宁是这么对俞暗说的。
当时俞暗皱着眉,盯着寇宁看了很久,终于意识到,寇宁已经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又或者,寇宁从来都是如此,只是他眼神不好,现在才发现而已。
那些寇宁嘴里说的“喜欢”“在意”都是狗屁,俞暗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他虽然迟钝,可不是个傻子。
寇宁从来都不喜欢他,某种程度上来说,寇宁恨他。
所以恨不得将他拉进无底深渊,一起做发烂的臭虫。
俞暗说完,没再看寇宁的表情,也没有理会他,转身干净利落地走出了那间咖啡厅。
傅边流站在街边的冰淇淋小车前等他,等他走近,递给他一个冰淇淋,草莓味道,甜得腻人。
俞暗任由调味剂在口腔里蔓延、发酵,如同蜂蜜一样的甜蜜将他整个人包裹,沐浴进晴空夏日里。
旁边的傅边流沉默地贴了下俞暗的后颈,朝他举起甜筒:
“夏天快乐。”
俞暗笑着弯起眼睛,两根甜筒棒轻轻一撞,抹茶和草莓交融。
“恋爱快乐。”
俞暗轻声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