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岱的花棚修得奢侈,控温、保湿、日照、土壤、浇灌全都考虑周到,但他种得东西很寻常,大多是些简单的花花草草、矮树藤蔓,其中以南方的植物居多。
秦岱不是个养花的手,秦家老爷子生前没对他这个小儿子抱太大希望,他作为备受宠爱的幺子,基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米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烧壶水都能炸厨房,就更别提打理花草了。
硬件设施再好也救不了秦岱糟糕的手艺,早些年他养得东西,无论贵贱品种,基本上都逃不过香消玉殒的命运,也就是他钱多烧得起,可以养死一棚再换一棚。
尹晟这两脚下去,少说也毁了十几株,苏葳看着心疼,他想把还能活的花重新栽回去,结果尹晟气性大,非但不肯让他忙活,反倒还抄起地上的小锄头,把秦岱养得最好的那两条花藤给砍了个干净。
尹晟
山鬼 作者:生为红蓝
不是傻子,秦岱是个什么人他心里清楚,秦家四爷就算再怎么不问世俗修身养性,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单纯请苏葳过来喝茶赏花的善茬。
尹晟生气起来是十头牛都拽不回来的,他一手抓着苏葳一手握紧锄头,英挺俊朗的眉眼间甚至都绷出了一根狰狞的青筋。
苏葳这种软乎乎的性子太好拿捏了,他用脚指头想都能想明白他四叔这种老狐狸会用什么难听的话挤兑苏葳。
“小晟…好了,好了……他真的没欺负我,小晟……”
花叶凋零,藤架乱颤,苏葳稍稍用了几分力气去扯着尹晟的衣角,那藤蔓是搭在架子上的,尹晟这几锄头下去,别说那细细嫩嫩的花藤,就连做支撑的架子都被他生生砍断了。
“这花藤还挺好的,你生气也别糟蹋,我们可以带回去养。”
温温柔柔的小白兔露出了自己略带花色的肚皮,苏葳歪过脑袋冲着尹晟挤了挤眼睛,一贯清澈透亮的眸子透着一点少见的狡黠。
尹晟被苏葳这个小动作晃得有点发愣,他举着停在半空的锄头微微长大了嘴,显然是没想到老实巴交的苏葳会说出这种话。
“真的不用担心,你四叔欺负不了我。”
不是宽慰也不是息事宁人的掩饰,苏葳真的是在单纯陈述事实,他踮脚拂去了尹晟发顶的草叶,又赶紧卸下了尹晟手里的小锄头。
年轻人带着枪茧的五指指节泛白,苏葳忍笑蹭了蹭尹晟的手背,他前额的头发散了,两三缕碎发垂在眼尾晃来晃去,刚好遮去他笑时带起来的细纹。
“我不是小孩,没有那么容易被欺负,下次别这么慌,再把自己摔倒。”
许是周围的花香醉人,苏葳面上染了一点淡淡的浅红,他仰颈去贴了一下尹晟的鼻尖,脏兮兮的泥土从尹晟脸上沾到他脸上,显得格外滑稽可爱。
没有人会不喜欢被人珍视的滋味,苏葳神情温柔的不像话,尹晟紧张他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半大的小奶狗还步履蹒跚摇摇晃晃,但却能一往无前的挡在他身前,一边努力凶狠的呲出还没长起的乳牙一边试图用自己肉呼呼的小身子替他遮风挡雨。
苏葳忍不住捏了捏尹晟的脸,尹晟浑身上下都精悍紧实,只有两个腮边带着一点点软肉,摸起来手感确实很好。
“穗穗……”
尹晟喉咙发紧的嘟囔出声,他下意识俯身垂首方便苏葳动作,虽然火气还没消,但好歹是没有之前那么严肃骇人了。
“你不要担心,穗穗,穗穗你相信我啊,我什么都能处理的,穗穗,我真的能替你出气,我不怕他的。”
尹晟绷着咬紧腮帮子微鼓,两片嘴唇也小幅度的撅起了一点,他眼尾有发红,配上脏兮兮的泥巴印和满脸赤诚,实在是能把苏葳的整颗心都捂化。
“……我没有骗你,这里面有些事情……都是旧事了,和你父亲有关,你要是实在想知道,我说给你听。”
苏葳一半无奈一半心疼,他是真的不想让尹晟知道那些糟心事,但眼下他恐怕是瞒不住了,尹晟对他关心则乱,他要是不把个中原委讲清楚,尹晟能为此愁上个把月。
秦峥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惹尽了风流债,人死灯灭之后也不让活人消停,所谓祸害大概就是如此了。
尹晟抿着唇角把苏葳抱出了花棚,苏葳是赤着脚待在花田里的,两只脚上沾满了泥土,一时很难擦干净。
尹晟抱着苏葳去了秦岱的茶室,提及往事,他心情不会太好,管家看他脸色发黑也不敢吱声多嘴,只能服服帖帖的搬了两大桶水过来。
茶室外面有九曲流水,小河道里还有几尾小鱼,尹晟跪去地上捧起了苏葳的足心,枪茧贴上足底的厚茧,模糊轻柔的触感直接让苏葳羞红了耳尖。
管家搬得水是秦岱用来泡茶的,山涧泉水最能引茶叶香气,秦岱喝茶的方式暴殄天物,可用水一直格外讲究。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尹晟就不会在乎这两桶水了,他压根不管这水是怎么来的,有多金贵,他直接扯了开封就往苏葳脚上倒,一边倒还一边低声询问水凉不凉。
苏葳愣是没敢点头,他怕他一点头,尹晟都能拿茶室里那个小茶壶给他煮水洗脚。
泉水流过脚背,顺着姣好的线条滑落足尖坠去水里,苏葳的脚和手一样粗糙,过度的操劳使得他小趾的骨节已经有一些细微的变形了,但他的足形其实很耐看,属于窄瘦且纤长的那一种。
尹晟挽着袖子跪在小河道的边上给苏葳洗脚,他低头洗得很仔细,足底、足跟、足踝、甚至是小小的脚趾缝里他都会轻轻搓洗一下。
纯金的脚踝挂在细瘦的足踝上,溅了水花的物件被阳光反射出小小的光点,苏葳抓着自己的裤腿慢慢羞红了一张脸,他脚上的饰品外侧刻着一条细长精美的藤蔓,而繁茂的花叶绕去内侧之后就凝成了两个漂亮的花体字母——“ys”。
“小晟,好了,已经很干净了……”
第三次倾倒下来的泉水基本冲走了所有泥土,小河道里的小鱼们都纷纷远离了这处是非之地,苏葳瑟缩着小声开口示意尹晟已经可以了,但他刚想把脚往回缩,尹晟就使了点力气,牢牢扣住了他的脚踝。
“再洗洗。”
尹晟纯属明明不高兴,但还硬要装成云淡风轻,他抓着苏葳的双脚又冲洗了好几遍,直到把那两桶泉水全都糟蹋干净才不得不收手。
苏葳知道他心里发堵也就由着他折腾,两桶水冲完,他基本上已经分辨不了是尹晟手热还是他自己脚冷,尹晟帮他穿鞋袜的时候,他自己悄悄忍下了一个喷嚏。
秦岱没有再露面,想来就以他刚才那种失魂落魄的程度,大概需要一段时日才能缓过来。
苏葳跟着尹晟回了家,尹晟下午也没再往公司去,而是一直在家里待着。
尹晟嘴上的水泡又死灰复燃了,结痂的燎泡边上生出了小的,苏葳捧着他的脸给他涂药消肿,结果尹晟居然破天荒的没有趁机搂着他腻歪。
尹晟消停不添乱,苏葳倒是能好好做一顿晚饭,他炖了鸡汤泡了米,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洗菜切肉,尹晟则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抱着靠枕一声不吭的发呆。
苏葳把豆苗从盒子里拿出来择好洗净,翠绿的豌豆苗不全是新生的嫩叶,他把老一点的叶子一点点掐走挑掉,尹晟本来就不爱吃蔬菜,他不敢含糊。
忙碌是一个很好用的手段,苏葳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开了油烟机上自带的小灯,昏黄的光线有些暗淡,尹晟还在客厅里坐着,斜下的夕阳勉强勾勒出了他一动不动的身形。
苏葳确实有一点难受,可他完全理解,旧事是他们所有人的心魔,这个坎是过不去的,因为有一层血缘的关系在,他们无法自欺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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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掉一切。
灶上的小砂锅里想起了咕噜咕噜的动静,热开的粥米翻出细小的浪花,苏葳戴上手套将砂锅端到了餐厅,已经插好电的电磁炉周围堆满了切好的青菜和肉片。
“小晟,可以吃饭了。”
苏葳是先开口喊得尹晟,他等尹晟回神了才打开了客厅和餐厅的灯,生怕突然亮起的光线会晃到尹晟眼睛,
粥米的热气缓缓蒸腾开来,苏葳努力露出了一点笑意,他解开了身上的围裙,青蓝色的扎染是和那条裙子一起定得,他前几天一直病着没来得及穿,今天才有机会穿新衣服。
灯下的苏葳比往日里还要温润,尹晟抓着抱枕的手指紧了又紧,眼里冷不丁的泛起来一股酸涩。
他闷闷的应了一声便放下抱枕走到餐桌边上,和苏葳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清楚的看见苏葳怔了一下,但直到他坐到桌边闷头吃饭,苏葳也没有跟他说什么。
粥米已经完全软糯融化了,青菜涮进去就像是涮火锅一样,想吃嫩的就直接夹出来吃,想煮久一点就等着和粥一起喝。
除了青菜还有一盘猪肉,他上火不能吃海鲜和牛羊肉,苏葳就拿芡汁腌了一盘猪肉哄他,挂着芡的肉吃起来顺滑,而且怎么煮都不会变老。
苏葳永远都是这样,事无巨细,体贴备至,尹晟也不嫌粥烫,他皱着眉头捧起碗喝了一大口,一时把腮帮子撑得发鼓。
他一点都不在乎过去的破事,即使那些事情永远都会阴魂不散,他也不在乎,亲叔叔暗恋他亲爹的不伦关系也没有困惑他太久。
他所置气别扭的根本不是又提及了旧事,而是他知道了他父亲的遗言。
耗空苏葳半生的秦峥,直至死前都没有跟苏葳道个歉认个错,而是单单交代了这一件与秦岱有关的事情的。
尹晟整颗心都拧着疼,在他的幼年的记忆里,他只知道秦峥和秦岱的关系很好,他这个年轻的四叔是唯一一个会来看看他的长辈,而秦岱多数时间都是跟秦峥一起出去,只有每次见面的时候会给他带一些礼物和玩具。
其实只要细细一想就清楚了,他小时候秦岱并不亲近他,只有秦峥也在的时候,秦岱才会逗他两句,他能隐约感觉到秦岱其实并不是很喜欢他。
苏葳在他家的那一年,秦岱也去拜访过他们,他不愿意跟秦岱和秦岱带来的小秦衍待在一起,因为小秦衍老是抓着苏葳的衣摆要糖吃。
他一直因此鼓着腮帮子生闷气,也就没怎么理会家里的客人和苏葳,所以他不知道,在那几天里,苏葳一声不吭的承受了秦岱全部的敌意。
尹晟替苏葳委屈,他清楚自己亲爹就算再浪荡妄为也不会作到祸害亲弟弟的地步。
秦岱母亲死的早,家里另两个哥哥都排挤他,秦峥还没出来闯得时候一直留心照顾他,所谓的雏鸟情节就是如此,即使精明如秦岱也逃不过。
尹晟也知道秦峥死前的叮嘱只是为数不多的善念而已,和秦岱的亲情可能是秦峥这辈子仅存的一点温情,毕竟他们的父子关系蒙着他母亲难产而死的阴影,秦峥逃这份痛苦逃了一辈子,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像一对真正的父子。
尹晟能看开这一切,但他就是替苏葳不值。
苏葳没有任何过错,他四叔跟他亲爹尚有生意上的往来,秦岱不显山不漏水的安稳都是秦峥庇护出来的,而苏葳才是那个完全不带有任何目的人。
尹晟喉间发酸,他也有错,他错在出手太晚,错在当年没有看透自己的内心,错在懦弱无为的太久、长大成人的太慢。
所以时至今日,苏葳要承受那么多糟糕的往事,要被一段没有任何过错的过往困扰,要受人白眼受人欺凌,还要放下所有的悲伤一心顾忌他会不会因此觉得委屈丢人。
西生菜和豆苗成了泄愤的工具,尹晟恶狠狠的鼓着腮帮子嚼了好几口,硬是把一点蔬菜吃出了深仇大恨的动静。
“小,小晟......你不爱吃就别吃了,还有,还有炖的鸡,不是很油,我,我给你拆点肉,煮个面,好吗?”
苏葳担忧的碰了碰尹晟的手,他很谨慎的凑到尹晟身边低声开口,磕磕绊绊的言语几乎已经温柔到胆怯了。
碗筷重重落下的动静差点把苏葳吓红眼圈,他本能的闭紧双眼绷起了身子,真正要迎来爆发的时候他并不害怕,只是有一点点认命似的怆然。
可什么都没有,没有怒吼、没有质问、没有推搡、甚至连一个生气的表情都没有。
尹晟哭起来的时候,苏葳整个人都是懵掉的,他茫然无措的抱紧了扑向他怀里的尹晟,青年人矫健精悍的身体几乎将他生生掀下椅子带去地上。
比上次他们定下关系的时候还惨烈,尹晟这次是连哭带嚎,鼻涕眼泪一起流,苏葳被他紧紧搂着,箍得两个胳膊一点都抬不起来。
“小晟……怎么了这是,别哭了……不爱吃菜就不吃了,我以后都不做了,我保证,肯定不做了。”
苏葳起先还慌里慌张的想给尹晟擦眼泪,结果他很快就被尹晟吵得耳朵生疼,扯嗓子大哭的尹晟几乎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物种了,他只能一个劲的侧头去贴尹晟的脸蛋试图安慰,但这显然没有用,不过片刻功夫,尹晟的眼泪就浸湿了他的鬓角。
尹晟哭得动静吓人,蔬菜没有这么大的震慑力,苏葳满脑子茫然的哄了他十几分钟之后,才勉强猜到这个傻小子到底在哭什么。
尹晟始终在一边打着哭嗝一边喊他穗穗,这种沙哑又颤抖的语气,特别像他们刚重逢那会。去年夏天,他因为胃出血被尹晟送进了医院,在做完止血和引流之后他瘫在病床上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那时尹晟就在床边攥着他的袖口这么喊他,既怕吵到他,又想让他听见,所以总是喊两声就得吸一下鼻涕控制情绪。
“.…..穗,穗穗?”
尹晟的鼻涕泡适时刷了一下存在感,苏葳一时没忍住笑,尹晟就立刻颤着哭腔打了个嗝。
两行清泪加上一行鼻涕在他脸上蜿蜒出清晰的水痕,他皱着眉头委委屈屈的又憋了一下嘴,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我不笑……好了,早都过去了,你今天要不问,我都快忘干净了。”
苏葳只能赶紧忍笑伸手把尹晟的脑袋按向了自己的心口,闻栎跟他说过,尹晟打小没娘缺少母爱,这样的动作大概能让尹晟稍稍安稳一点。
“我都不在乎了,你也别跟自己过不去,听话,我们往以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