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到达市客运,李逸初和邓庆道别后去买火车票。邓庆——不对,应该说吴先生,他是梁长平托朋友找来的人,吴先生长居法国,帮完他们的忙就要回去。
三个小时的路程,李逸初连厕所都不敢去,他带着个行李箱和个书包,他怕不小心就把东西弄丢了,宁愿警惕地坐在原位。
李逸初第次个人来到完全陌生的地方,火车到,车上的人都如释重负地起来搬行李,而他却坐在那里不动,等到车上的人走的差不了,他才跟在队伍后面下了火车。在融入出的人流之前,李逸初回头看了眼火车壁上的地名,这两个字,从此以后再和他没关系了。
向阳县地处边界,再往南就是山脉。李逸初从车出来就向周围人打听第高中怎么走,人家给他指了方向,他心想个县城不会太大,步行过去就可以。
眼下刚过完高考,学校内没什么学生,门口摆了个大展板,贴的都是公告。李逸初个个看,找到复习生报名公告后仔细看了遍。公告上写高三复读生在8月10号当天携准考证报名,报名费千五,过本线的复读生报名费三百。李逸初英语0分,无论如何也过不了本线,他出来只带了两千块,原本以为能撑很久时间,现在看来得尽快找工作了。
县城里没有什么正规的企业会招收他这种未成年的学生,沿着街道两边走,看到门口贴着招人的要么是餐馆要么是网吧。李逸初来回看,走到个写有包吃住的餐馆门口,他在外面了会儿,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少年人的自尊让他几次鼓起勇气又退了回去。店里的老板娘见到门口着人,还以为是来吃饭的顾客,走出来看是个拎着行李箱的年轻人,问道:“小同学有事吗?”
李逸初涨红了脸:“老、老板,您这里要招人吗?”
老板娘上下打量他番,瘦高白皙,看起来像是没干过活的,不过模样精致,当个跑堂的比较讨客人喜欢,便爽快地列出了自己条件:“我们这现在正缺人,不过呢,有两个条件得看你满不满足。第,我们不要来历不清楚的人,你有身份证吧?第二,我们这地段好,生意忙,店里的服务员点空闲时间都没有,你能受得了吗?如果没干到两个星期就要走人,那可是不给工资的。”
李逸初连忙保证:“我能坚持,而且我有身份证,我、我不是坏人。”
老板娘噗嗤笑道:“我没说你是坏人,你看着像个学生,我怕你是跟家里闹脾气跑出来,干不了两天就撂挑子,那我不是白费力气。”
李逸初就差举手发誓了:“我家里出了变故,我……我没有亲人了,所以才出来打工的。”
老板娘点点头:“那行,等会你跟我去登记,我给你安排宿舍。我这里包日三餐和住宿,每个月千。饭店生意忙,所以我工资开的比别处高,你看怎么样?”
李逸初知道这个工资对县城里的服务行业来说算高的了,特别是吃住这块能省去大笔开支。他高兴道:“行。”
这家饭馆开在靠近商场的三岔路口,人来人往客流量非常大,老板包下了两层楼,楼做生意,二楼是员工宿舍。宿舍陈设很简单,八个人间房,上下铺,靠近门边有排保险柜和衣柜,供他们放东西。
老板娘办完登记就让个叫马小天的男孩带李逸初去宿舍,马小天长的虎头虎脑,浑身黝黑像个非洲少年。李逸初进房间打量了下四周,虽然个屋子睡八个人很拥挤,但还算干净明亮。
马小天带他走到最里面,指着上铺:“就剩这个空床位了。你就住这儿。保险柜密码老板娘跟你说过吧?有贵重物品可以放进去。厕所在楼梯拐角的地方,洗澡就在阳台水池子里接水,平时洗衣服也在那里。”
李逸初看看阳台,半空中有两三根晾衣绳,挂满了各种毛巾和衣服,下面的角落有水龙头和水泥砌的方形池子,地上摞着许塑胶脸盆和水桶。虽然他只打算干到开学就不干了,但仍然好奇道:“那冬天你们在哪洗澡?”
马小天:“有澡堂啊,你没去过?”
李逸初摇摇头。
马小天见他白白净净的,笑道:“你是不是还在上学?”
李逸初点头:“我刚考完高考。
形影 作者:芒果馅粽子
”
马小天听高兴道:“那你能看懂很书咯?我有个东西直搞不懂,你能不能教我?”
李逸初:“什么东西?”
马小天从自己枕头下面摸出本书,翻开后指着道数学题问他:“这个我看答案了,可是还是理解不了。”
李逸初将书的封面翻过来看,原来是成人高考的辅导书,他看着马小天:“你要参加成人高考?”
马小天:“对,我刚过完十七岁,今年下半年就可以考试了。”
李逸初走到桌子边,在那道题的旁边写了几条步骤,详细地给他讲解,直到马小天彻底听懂了,才把书还给他。马小天佩服地看着他:“你学习定很好,是不是会考上很好的大学?”
李逸初本来想说这题太简单,即便不问他,随便去高中校园里找个学生都可以讲解清楚,但他看着马小天笑盈盈的脸,微笑道:“我发挥失常,考的很低,所以过几个月要复读了。”
李逸初将档案和银行卡放进保险柜,换上工作服跟着马小天下楼去餐馆后面的院子。初来乍到,老板让他先在后厨打下手熟悉熟悉。李逸初蹲在院子角落择菜,再有两个小时就到饭点,餐馆的服务员现在都聚在块处理蔬菜。
员工大是年轻人,对李逸初这个新来的还算热情,见他动手慢,就教他技巧。李逸初要将筐的小青菜掐去根和烂叶,这些青菜都很新鲜,几乎没有烂叶,水分饱满的根部掐起来也不费力,李逸初择完整筐才坐直身体,马上发出声痛呼。他弯着腰快个小时,现在坐直,腰部就像被人斩断了似的。
厨师在里面冲他们这群洗菜工喊:“来客人了,洗好的菜快送进来。”
李逸初来不及活动腰部,连忙扯水管往大塑胶盆里放水,将青菜放进去搓洗。在厨师催第二次的时候把篮子洗好的青菜摆到煤气灶旁的架子里。
饭点到,本来聚在后面洗菜的服务员都赶去前面给客人点菜上菜。后厨洗菜的人就剩下李逸初和另个女孩。李逸初和她分工,个蹲在地上不断洗,另个装篮送进后厨。
等到菜全部送进后厨,李逸初连坐都不想坐了,腰部又酸又胀,着反而舒服点。
他们俩只休息了不到五分钟,就有服务员用餐车推着刚撤下来的脏兮兮的餐具送到他们面前。女孩叹口气,看着李逸初道:“洗吧。”
于是他们又开始蹲在地上对着大塑料盆刷碗。
正值夏季,餐馆般要到夜晚十二点以后才会关门,李逸初在后厨洗完所有的碗已是凌晨点。他和几个员工向老板打声招呼就上楼了。
宿舍里有人在洗澡,有人拿着手机打电话,还有人用收音机听歌。李逸初走到衣柜边翻找自己的睡衣,准备洗完澡再上床。可惜他跟这群人都不熟,就不好意思去坐他们的床,于是靠着衣柜休息。宿舍里长的最魁梧的男人走到他面前:“怎么在这儿?”
这人叫杨军,说话嗓门很大,李逸初记得他是后厨的厨师,礼貌地笑笑:“会儿,等会儿去洗澡。”
杨军大咧咧道:“就老六在那洗呢,地宽敞的很,你直接进去呗。”
李逸初推辞道:“我再等会儿。”
杨军啧道:“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跟你说,我们这儿洗澡上厕所都得块儿,你要是想等没人了再去,非憋出病来不可。”
李逸初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和陌生人赤身裸体的块洗澡,可是现在这条件,容不得他矫情,这才是可怕之处。李逸初拿着睡衣往阳台走,心理不断自我建设,可在经过自己的床铺时还是转身爬了上去,他宁愿等,等到所有人都洗完了再洗。可是洗完澡的要洗衣服,另外七个人都爬上床的时候已经两点半了,李逸初身上的汗都干了,他闻闻衣服上的汗味,从床边爬了下去。
阳台只有个水龙头放凉水,其他人洗澡要么直接用凉水冲冲,要么兑了大半瓶热水,可他今天第天过来,没有买热水瓶,只能用凉水往身上泼。没有香皂,李逸初用凉水把全身淋湿后就迅速地擦干跑进屋里,哆嗦着爬上床。
他今天不是在赶路,就是在干活,按道理应该很累,可当他躺下,突然之间没有点困意。手指尖隐隐约约的疼,他在黑暗中摸了摸疼痛的地方,估计是掐菜根掐了,磨肿了皮。李逸初头偏向里面,手指不自觉抚向墙面,如同过去的很个夜晚,他都会摸着墙面睡觉。
可是现在,墙壁那边的人已经不是梁煊了。
餐馆不做早饭生意,所以店里的员工上午都是十点才会下楼干活。八点的时候就有人起床,李逸初被那动静吵醒,睁开眼后准备坐起来,可在起身的瞬间就条件反射地倒了回去。
浑身上下,没有处是不疼的。
李逸初咬着牙用手臂揉捏腰部,想缓解疼痛。
马小天在床铺边露出半个头,敲着他的床边问:“逸初哥,你醒了吗?我有几道题想问你。”
李逸初吸着气坐起来,马小天见他痛苦的样子,跑去自己衣柜翻出片膏药递给他:“你是不是腰疼?贴上这个会好很。”
李逸初下意识地要拒绝,可马小天已经顺着栏杆往上爬了,很快坐到李逸初的床尾:“你背对着我,把衣服掀开。”
李逸初:“……”
杨军靠着对面床杆看马小天帮李逸初贴膏药,李逸初露出来的半截腰白皙清瘦,随着他身体的转动而形成好看的曲线。杨军肆无忌惮地看着,等到李逸初转头时勾唇垂下了眼睛。
人的身体有无尽的潜能,每天夜晚临睡前李逸初都觉得自己这睡恐怕是醒不过来了,可第二天天亮,他又会按时醒过来。身体的疲惫感也在天天的减少,似乎开始习惯每天超负荷的运作。
每天上午十点之前的时间是这帮打工仔的自由时间,大部分人都跑去临街的网吧打游戏,只有马小天和李逸初待在宿舍里。李逸初在上铺看漫画书,马小天在下铺小声地背书,遇到理解不了的知识就起来问李逸初。两人逐渐熟悉起来,李逸初才知道马小天无父无母,十二岁就开始在餐馆打工,十三岁那年失去第份工作,现在这个餐馆的老板娘见他可怜,才留他在店里打打杂,他干起活来麻利又积极,很讨老板夫妇喜欢,所以干就是这么年。可马小天不想辈子待在餐馆里给人打工,不想当个连新闻联播都看不懂的文盲,他想考文凭,想靠着学问找份工作。
李逸初得知他的身世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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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对着那张简单却充满积极希望的脸,李逸初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是将他的辅导书内容按照容易掌握的思路重新划出了学习脉络。
这天李逸初照旧吃过早饭后回到宿舍看书,马小天今天很奇怪的不再看书,反倒是个劲地劝李逸初出门逛逛。
李逸初纳闷:“出去干什么?”
马小天对他使眼色:“你听我的没错。快下来。”
李逸初不懂他那眼色是什么意思,不愿意动。杨军在下面高声道:“既然他不愿意出去,小天你个人出去得了,留他……现场学学。”
下面着几个准备出门的人闻言立刻爆笑,还有个冲李逸初吹了个意味不明的口哨。
马小天脸微红,拍拍李逸初的小腿,急道:“下来。”
李逸初觉察出宿舍里不正常的气氛,便下了床,跟在马小天后面出门。没过会儿,宿舍里另外几个人也都出来了。
两人走到街上,李逸初才问他:“到底怎么了?”
马小天咳了声,不情不愿道:“杨军和老六要做那档子事,你留在宿舍干什么?”
李逸初惊愕地半天没说话。他不自在地摸了下脖子,时不知道是该鄙视这种公共宿舍里放荡的行为,还是该震惊两个男人这么点都不避讳的……做那档子事。
马小天:“我提醒你哦,以后你离杨军那人远点,他这人龌龊的要死,见到个长的过得去的就想拉人上床。”
李逸初:“……”
马小天:“老六之前有女朋友,来这儿还不到三个月就被杨军骗出去开房,后来才跟他保持这种关系的。”
李逸初对别人的私事没有太大兴趣,别说是这种听起来就让人不舒服的龌龊事。他虽然很不理解怎么宿舍的人都要为杨军腾地方,但还是选择闭嘴。
马小天没看他的脸色,滔滔不绝:“杨军是店里的厨师,比我们这些端盘子的有地位的,工资也高。这个宿舍里他就是老大,他要我们腾地方,我们就都得出来。就算你闹到老板那儿,老板也是开除你留他,你说老六可不就随他去了。”
李逸初懂了,有人的地方就有三六九等,有等级就会有压迫和屈服,哪怕只是个小小的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