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霜微一边哭唧唧, 一边走到熟悉的地方拿出谢嘉誉的药箱。
陆成勉仍然站在玄关口,没有挪动一步,只是静静地看着。
谢嘉誉就坐在全屋子里唯一一处干净的地方——沙发上慢慢地等。
他的手发红流血, 从手背一直蔓延到了手腕,凡是露出来的地方, 似乎都有伤口。
就和那天, 自己把人从浴缸里面拖出来放到床上时看到的伤口一样。
谢嘉誉垂着眼睛, 手背搭在沙发背上。
这伤势, 陆成勉一看就觉得手痛,但谢嘉誉像个痛感迟钝的病人,似乎毫无所觉。
他不忍心看, 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走进去。
陆成勉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
所谓旁观者迷。
他始终认为,陆霜微和谢嘉誉之前只差一根能捅破窗户纸的手指。
而如今发生的种种诡异的事情, 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解决。
陆成勉从玄关退出, 溜溜达达出了门。
陆霜微半蹲在沙发前,找出碘伏, 给他的伤口消毒。
“为什么把自己洗成这样?”
谢嘉誉上下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
陆霜微用嘴吹了一下他的伤口。
“不说啊……”
谢嘉誉的手挣脱开了陆霜微的手, 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陆霜微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唇线抿得紧紧的。
谢嘉誉的伤口面对咸湿的泪水,受伤的手依然稳稳举着,丝毫没有颤动。
可在陆霜微这样轻柔的吹拂下,温热的气息仿佛能透过伤口钻进他的血液里。
他胸口的小鹿难以避免地狠狠撞击起来。
陆霜微叹了一口气, 又把他的手捉回来继续上药, 语气里无限惆怅。
“大玉玉有自己的秘密了啊。”
经过取药上药的这一段时间,陆霜微已经稍微冷静了下来。
所以这没办法分享给她的秘密,也只带给了她淡淡的哀愁。
因为她隐隐有种感觉。
或许这个秘密关系到他们之前的感情。
他种种反常也可能和这个秘密有关, 并且特别的棘手。
不然,一向洁癖的大玉玉,为什么会一反常态?
她很想问什么秘密。
哪怕她知道了这个秘密,无法解决根源的问题,也无法缩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可……
谢嘉誉安静地低着头看着她认真包扎的脸。
从他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如蝴蝶羽翅般漂亮的长睫,微翘的小鼻尖,还有一颗俏皮饱满的红粉色小唇珠。
陆霜微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之间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陆霜微包扎的很小心,屋子里只能听到细小的关于绷带撕开然后轻轻缠上,又被剪子小心剪去的细碎声响。
她一层一层圈过去,包到了手腕子上,仔细地打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
“这样会不会打扰你工作写文件啊?”陆霜微虽然包扎的并不厚,但灵活度上肯定不比包扎前。
谢嘉誉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交接了工作的事情。
而是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微哑的“不会”。
陆霜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嘉誉顿了顿,避开她的眼睛,解释道:“我们可以视频会议。”
“文件……也可以语音输入……”
陆霜微站起来,拍了拍蹲麻了的双腿,半弯着腰,眼睛几乎要和坐在沙发上的谢嘉誉持平。
她笑了一下,微微扯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怪不得。”
陆霜微神色莫测,但听语气大概是有些生气了。
“怪不得你一点也不在乎你的手。”
那一天他们算是不欢而散。
虽然最终也没有吵起来,可是彼此坐着没有说话。最起码,陆霜微感觉到的那道天堑鸿沟还在。
暑假里,陆霜微没有回到谢嘉誉家里,而是和豆豆、萌萌两个人申请了留校。
两个小姐妹打算一起在这个城市里打拼,大一就开始找适合自己本专业的实习或者兼职做,等毕业了以后也有经验和方向。
陆霜微家底殷实,她从小就没有这方面的困扰,是否留在宿舍对她来说无可无不可。
不过,最近她觉得和谢嘉誉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她不想这么快回到谢家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也选择和她们一起。
于是,苏素就接到了陆霜微说要留在学校里的电话。
以及见到了刚刚进门的,如同行尸走肉的儿子。
苏素:“……?”
吵架了?
陆霜微她们找到的是一家刚成立不久的小公司。
小公司人员少,关系也比较简单,人事分配带她们的师傅人很不错,事无巨细,指导新人的时候也很细心。
连陆霜微这种就只擅长画简单动植物的选手,也能耐心地教导。
豆豆和萌萌从前最多也就是当当家教什么的,也听说过公司里面勾心斗角。
初出社会,就能遇到这样师傅,只能说她们的运气确实是好。
萌萌性子比较外向,师傅刚帮忙解决一个问题,萌萌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两只眼睛变成了感激的星星。
“师傅傅,你也太好了吧?”
林漠笑了一下。
他长相斯文清秀,看上去很舒服,颜值没有什么攻击性,但他有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里面有万千繁星,仿佛会说话。
“我也是S大的,明年毕业。”他的眼睛没有特别地看萌萌,而是随意扫过她们几个人,最后落在了陆霜微认真的侧脸上。
“你们是学妹,所以要特别照顾一下。”
豆豆和萌萌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还有,我们也相处了快一周了,大家都是同事,不用特别叫我师傅,叫我名字就行。”
林漠说话也很温柔。
豆豆拼命点头。
“是啊,是啊,师……林……漠,你人也太好了!”
萌萌打开手机,翻到黄色的外卖软件。
“我请大家喝奶茶吧?周迴,你想喝什么口味的?这家最好喝。”
陆霜微正在认真的画一个桔子的分镜。
她比较喜欢可爱的动物还有水果,喜欢
将可爱的他们做成一个简短的拟人化故事。
平时也有自己画这些图,做成简单的动画,发表到网站上去,有一批固定的可爱观众。
听到奶茶,她立刻把头扭过去,也去看萌萌的手机。
“啊,我要喝这个。”
她点了点这家奶茶的新品,原料是可可和牛奶做的奶盖,里面还有好吃的巧克力碎,特别受女孩子欢迎。
萌萌快速点好了几杯,最后把手机给了周迴。
林漠又给她推了回来,“谢谢,但是我……”
萌萌叹了一口气,一脸遗憾道:“啊,可我最终的目的就是想请你啊,你不喝的话……”
豆豆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原来我们都是沾光啊,师傅呀,你要是不喝,我们都没得喝啦,难得萌萌请次客。”
林漠看他们一唱一和,笑着摇摇头。
便又朝着陆霜微看了一眼,她没说话,只是朝他恬静地笑笑。
他便把手机接到了手里。
萌萌下了单,付完钱回来一看订单,发现陆霜微点的那杯可可上面显示X2,萌萌惊奇地“呀”了一声。
陆霜微刚画完一个分镜,收起工具的时候,被萌萌夸张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这些天来,本来就有些神不守舍的,今日的眼皮也一直在跳。
整个人无法安稳下来。
被萌萌一吓,顿时头皮发麻。
“你一惊一乍什么呢?”
萌萌把手机递过去给她看,指了指那个订单。
“男的喝这个好少的吧?”
陆霜微说她少见多怪,“喜欢可可的,都会点这个吧。”
林漠坐在后面听见了,低低地笑了一下。
“嗯,我也喜欢可可。”
他用了一个也字,大概是误会了陆霜微可能也喜欢。
她没解释。
可可是谢嘉誉喜欢的东西。
他为人刻板冷漠,喜欢吃甜食也从来不说,不管家里是否有甜食,他都是吃到即止,分量不多不少,不会让人看出他特别的嗜好。
但他即使藏的很好,也很难逃过从小时候就想当他新娘的陆霜微的眼睛。
他的一举一动,包括每一个眼神,所代表的的含义,她都了如指掌。
说句她是资深的“谢学家”也不为过。
每次家里的阿姨准备下午甜点时,如果做得是可可类的蛋糕。
她能明显感觉到谢嘉誉的眼睛一亮,连带着他周围的空气都变甜了。
外卖送的很快。
奶茶是纸杯塑料封膜,然后附带一根纸吸管。
纸吸管的尖头部分没有塑料的锋利。
陆霜微用的力气比较小,扎了5次还是没有扎进去。
林漠和她是同一种,他把自己的那杯推过去。
“我的开了,你喝我的吧。”
陆霜微没想太多。
她从小到大,从长得可爱到长得美艳却温和,无论什么阶段,她到哪都很受欢迎。
美貌也许不是一切事物的通行证,却是大部分人际相处的温柔钥匙。
陆霜微把自己的那杯没开封的也推过去,弯了弯眼睛说了一声“谢谢”。
随着尾音的落下
手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人是“小鹿”。
陆成勉作为一个从小梦想当二世祖,和其他的纨绔一样吃吃喝喝、花天酒地。
不过这个梦从遇到谢嘉誉开始就破碎了。
他简直就是他人生道理上面的挥鞭人,但凡他停下来,前头的谢嘉誉就会扭过头给他一鞭。
故而,他努力当了10多年的有志气的二代,一路好成绩,成了别人妈妈口中的隔壁小孩。
现在好不容易大学了能放飞自我,这几天都玩疯了。
陆霜微原来以为,他都想不起自己来。
“喂,小鹿,你怎么……”
“微微?微微,你现在在哪呢?你快回来吧,谢嘉誉快被谢叔叔打死了。”
陆成勉的语调很焦急,一大段长句,他一秒钟就说完了。
“什么?”
陆霜微“倏地”站起来,起身的时候,不小心带翻了那杯扎好口子的奶茶,咖啡色的奶茶从杯子口流出来,迅速打湿了她的裙子还有桌子上的笔记本。
陆成勉大概跑了一段路,气喘吁吁的,咽了一口唾沫迅速地又补了一句,“原因还不清楚,但是很严重,你快回来吧,苏阿姨都心疼地哭了,谢叔叔打得正嗨,还不肯停手呢。”
陆霜微站立不稳,被一旁的萌萌扶了一把。
萌萌担忧地望着她,问:“怎么了?”
陆霜微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的,满脑子都是陆成勉挂电话的那句——
“唉,太惨了,我都不敢看,皮开肉绽的,棍子上面全是血。”
第29
章 心机牌空降 12
陆霜微挂了电话, 耳朵里的轰鸣让她双腿无法独自站立,摇摇晃晃地,被萌萌扶到了凳子上面坐稳。
她缓了缓精神, 也没管桌子上面可怜遭殃的笔记本。
又急匆匆地站起来,找经理请了假。
“我家里有些事, 我得先回家了, 豆豆, 萌萌帮我看着点, 我先走一步了啊。”
豆豆都来不及应一声,陆霜微已经转身进了电梯里面,倏忽就不见了踪影。
陆霜微喊了一辆网约车。
好在都在S市, 新的公司离谢家也不算太远,大约半个小时的路程。
但愿……
但愿她到的时候,谢嘉誉还能有一口气。
[唉, 谢叔叔这人你也知道的, 平时看着一团和气的,没想到发起火来这么可怕。]
[老谢头也真是的, 就是倔,一声不吭地挨揍, 也不求个饶,要是我,刚挥下来那么一棍子,我就马上回身抱住我爸的腿, 来个绝地干嚎。]
陆霜微没心思跟他贫, 她现在整颗心七上八下的,满脑子都是谢嘉誉倒在血泊里人事不知的样子。
[他现在怎么样了?]
[苏阿姨哭晕过去了,谢叔叔就没工夫教育老谢头了, 老谢头现在被扶到了自己的房间,家庭医生就在看呢。]
陆成勉站在谢嘉誉的房门口把关。
他现在可怕苏素醒过来,谢程前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教训完这倒霉孩子,又提着棍子冲上来。
[究竟怎么回事?大玉玉从小就出类拔萃,谢叔叔向来以他为骄傲,他也从来没叫人失望过。就算再怎么说,他都是谢叔叔唯一的儿子……打得这么狠,连苏阿姨都劝不住吗?]
陆霜微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
被车流穿过的风从车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吹开了她眉间的一缕头发。
[我也不知道呢,我今天心血来潮去找老谢头玩,好家伙,把我吓个半死,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陆成勉哪见过刚才那阵势。
要知道他家里从来没盼着他成龙成凤的,再说了家里的财产即使他一分不赚也足够他大手大脚花到死。
家里人没啥大愿望,不求成龙但求不学坏。
跟着谢嘉誉成了个优秀孩子,是在他们预料之外,不过养个优秀的总比没出息的好。
现在是要天要地,要啥都行。
哪像老谢头这么惨……
这么优秀,一直是别人的模板,却活在这么苛刻的生活环境里。
半小时的车程不长也不短。
等陆霜微回到谢家的时候,家庭医生已经帮谢嘉誉包扎好了背部还有腿部的伤口。
陆成勉只敢在门口看,但从门缝里传来的浓重的血腥味就够让他害怕的。
唉。
房间里开着一点点小窗,吹散了一些血腥味。
陆霜微推门进去的时候,淡淡的药膏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她蹙着眉,在房间门口脱下自己的小拖鞋,赤着脚几乎算是无声地走到了谢嘉誉的床边。
谢嘉誉整个人趴着,只有一小半的脸枕在枕头上,露出了大半张惨白的脸。
背部根本不敢给他盖被子,怕给他的伤口增加负担。
包扎好的绷带有新的血液渗出来,打湿沾红了一部分。
谢嘉誉的头发全部被他自己的汗水打湿了,湿漉漉地搭在额头上。
双眼紧紧闭着。
两只凌厉的眉紧紧纠在一起,笔尖上都是细小的汗珠,双唇刷白,无助地抿着,唇齿间似乎还能见到一丝丝血液的红渍。
陆霜微见到他这幅模样,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没有见到他被打,也没见到一地的血。
她见到的甚至都已经是被包扎好,重新收拾好了的谢嘉誉。
但她还是心头一酸,眼眶一热,眼睛里迅速积蓄了充盈的泪。
被她强忍着,挂在卷翘的睫毛上要坠不坠。
陆霜微给他拿了一块干毛巾,轻轻地擦拭他额头上还有留在头发上面的汗。
她一边给他擦,一边小声地道:“我轻轻的哦,你……你要是疼的话……就……就告诉我。”
谢嘉誉还昏迷着,他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皱着眉头,不安地昏沉着。
陆霜微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眼睛里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噼里啪啦”全部坠在他的脸上。
她吓了一跳,怕眼泪渗进他的伤口里,连忙用毛巾给他擦掉。
陆成勉站在门口,做尽职尽责的看门工。
苏素大约已经醒了过来。
因为在走廊对面的房间里,传来苏素和谢程前两个人的争执声。
他现在正闲着,而且他实在是太好奇谢嘉誉为什么会遭此大劫了。
“不行
,不可能,我不同意。你看看你给他打成什么样了?”
“他不要脸!”
“他再怎样,都是我的儿子,你把他打成这样就是你的不对,小誉从小就和我们不亲,你一点都意识不到你做父亲的失职!”
“那正好,要是他一直执迷不悟,我谢程前也不需要他这个儿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
“阿素,我们小誉从小到大什么都会,什么都比别人学的快学的好,但也同时,他被保护的太好了,让他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天高地阔,不知道人心不古,早点出去见识一下江湖险恶,对他没有坏处。”
……
陆成勉捂着嘴,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声响。
我草,我草。
信息量也太大了。
原来比打得皮开肉绽更狠的是,打得人事不知以后还要被赶出家门……
陆霜微去阳台关了那一丝丝缝隙,开了房间里的换气扇通风。
她怕谢嘉誉什么也没盖,只用绷带包扎了背部和腿部,被风一吹再感冒了。
受了重伤的人,最怕晚上突然间热度升高烧起来。
陆霜微关好窗户,又回到了窗前,用自己的手背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糟了!”
手下的皮肤灼了她手背的一片肌肤,刚擦过的额头此时又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谢嘉誉大概是烧糊涂了,一边皱着眉不断摇头,一边嘴里说胡话。
被包扎的部位可能因为疼痛,小幅度的抽搐了一下。
陆霜微抽回手,却被迷糊中的谢嘉誉一把握住了。
他的眼睛因为昏迷闭着,长睫毛不断地抖动着,像是秋风里要被吹散的枯叶。
“微微……”
“微微……”
谢嘉誉嘴里喃喃,陆霜微要凑过去靠近才能勉强分辨。
但她也不能耽误时间继续听,她喊了一声“小鹿”没有得到回应。
“这小鹿,关键时刻跑哪玩去了……”
她只得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一根一根的掰开。
“乖啊,我给你叫人、叫医生。”
“对……不起……”
别走。
最后一声,淹没在房间门轻轻碰上的细微声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