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遇到皇上,完全出乎林仪的预料。他个人在皇城内闲逛,发现自己能去的地方少之又少。每走处,总会有侍卫上来拦住他,顶着张冷冰冰的脸,告诉他此地他不能过去,弄得他原本就不佳的心情是糟糕透顶。转了几个地方,终于有个好心的太监告诉他,正殿往前的东西偏殿是可以让五品以下官员进去休憩的,东偏殿还有茶水小食供应。林仪往前面走了点,对有人伺候的东偏殿也有些反感,走到西偏殿门口,刚才好几次被拒之门外的心里阴影却让他没了上去推开门的兴趣。他想了想,实在无处可去,便在殿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果然,林仪有些自嘲的想,就算是头上顶了这乌纱帽,自己也是个土老冒,像现在这般傻了吧唧坐在台阶上的样子,和以前介草民之时有什么分别?
不由得想要叹气,最近在神英军的任职真是让他觉得疲劳,比以前不眠不休追逐的时候还要累得。所谓的录事参军,其实是个文职,他林仪虽然并不是不识字,但军中事务他毕竟还是窍不通,根本应付不来。还好冯元英对他也够照顾,倒不要求他去做什么,只让自己跟着他,走哪里都带着自己。现在的他,就像是个将军跟前的小跟班。这样下去,真的能帮到顾思义什么吗?
想到顾思义,就又不由得会想到师父。
最近段时间,林仪总会回忆起同件往事,想起师祖说出那个对自己的预言时,师父不以为然的神色。
“有什么灾劫,是我师徒二人应付不过去的?天锡你就放百个心,到时候师父陪着你呢,什么前世冤孽,我倒要长长见识,到底是什么厉害东西?”
和师父在起的时候,他真的觉得,没有什么是可以难倒自己的。可是没想到的是,没等到和自己渡过灾劫的这天,师父已经长眠地下,成了深山中的抔黄土。
现在他已经二十七岁了,所谓的灾劫如果真的存在,估计也快来了,陪在自己身边的,却只有那个满脑子不知道在计划着什么的顾思义。有时候想起来,还真是对自己很无奈,就算知道他只是长得像师父,和师父没有点点的关系,可就是这样,在起的时候,他还是会莫名的感到安心。这是个二十七岁的男子汉该有的心态吗?林仪叹了口气,摸了摸腰间,摸出笛子来,也不管自己在宫禁中这么做合不合适,便放到了嘴边,想也没想,从顾思义那里听来的那段曲子就这样流淌出来。
乱糟糟吹了遍,加进去很自己临时想到的花调,曲结束,忽然听到身后的偏殿内有动静,林仪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可能惹了什么麻烦,他了起来想要离开,里面的人却似乎猜到他想要走般,还没出来便厉声命令道:“住!你给朕住!”
这个全天下只有个人会使用的自称方式,还有那嗓音,林仪识得这声音,那天他在大殿上听这个人懒洋洋的说话,倒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么急躁的面。倒不是走不脱,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走开,转过身,看到那个君主非常没形象的从里面冲了出来。在看到自己的瞬间,林仪明显看出了他脸上的惊讶与失望。
跟在皇上后头的,还有个年轻的人,看服色应该也是皇室宗亲,林仪看了眼,也管不了那么,先跪了下去。
“微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谁?”
居然问自己是谁,林仪差点苦笑出来,看来之前的两次见面中,这位天子真的是没有留
迂臣 作者:堇谣
意自己。没等他回答,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道:“这就是那位治水有功的林仪,皇上。”
上面的人沉默了,许久,林仪听见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微微抬头,皇上黑色织金的深衣下摆已经近在咫尺。林仪听见他淡淡的道:“刚才的曲子不错。是谁教给你的?”
林仪愣了愣,还是立即答道:“不是别人教的。是……下臣自己写的曲子。”
“……是么。”身前的人沉默的着,林仪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上方落下来,审视着自己身上的每个角落,“好,很好。”
皇上再没说什么,了会儿,就转身走开了。林仪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另外那个年轻人也看着自己,显然也想从自己身上看出什么。林仪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两个人对视许久,那人也转过身,朝皇上离开的方向追去。
刘深走得很快,刘济直追到仁政殿前才追上他,感觉到身后有人,刘深仍然头也不回的上了台阶,进了门,刘济也跟了进去,刘深直走到里面套间的暖阁里,才冷冷道:“你还要跟到哪里?”
“皇上怎么了?”
“不怎么。”
还不怎么?刚才明明都要哭了。刘济没有说出口,他估摸着如果自己说出来的话,这个好面子的人恐怕会炸毛。他看着刘深的背影,道:“皇上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嗯,对啊,这有什么不正常的,换做你是朕,作为个傀儡,你会痛快?”
刘深自始至终背着手,没有转过身来,刘济看着他的背影,思索了很久,才道:“可我总觉得,似乎和那个顾承念有关系?”
背对着自己的人终于放下了手,转过头来冷冷看着自己。就算是被控制,刘深也总是能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别人,像尊跌入泥潭的神像,即使不在其位,仍然散发着让人甘心俯首的气质。刘深看着他的脸,冷冷道:“世子殿下最好不要在朕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没等刘济再说什么,他踩着脚踏坐到床上,道:“朕喝了,想休息了,还请世子殿下能不能明日再来?”
“……”刘济静默了会儿,屈膝行礼。“……臣弟告退。”
夜越来越深,浓稠的黑暗同浓稠的睡意起渗透着夜幕下所有人的身体和意志,丑时,正是人最为困倦的时候,重重帷幔之后,精致的床榻上,刘深大睁着双眼,昨夜听过的那笛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那声音,那曲调……那个什么林仪,居然说是他自己作的。
“……撒谎。”刘深咬牙切齿,在深夜里个人低声道。他从床上爬起来,下床,在屋中央,打了个响指。黑暗中,暖阁上方看不清的房梁上立即有了动静,有个身黑衣的人从上面跃而下,落地后立即跪在刘深面前。
“叫你们头儿来见朕。”
炷香时间不到,房梁上又是阵轻响,又个黑衣人落了下来,草草行了个礼便了起来,看着端坐在床边的刘深。
“真是稀罕。”来人的口气不无讽刺,“快年了,我还以为皇上早把我们给忘了,今日怎么了,怎么想到要叫我过来了?”
刘深像是听不出他的讽刺般,道:“朕要你去查个人。”
“谁?”
“那个新来的,神英军录事参军林仪。”
“……除此之外呢?”
“你先去查,查完速来禀报。”
黑衣人沉默了半晌,道:“皇上,陈习已经在地牢里关了快年了。”
“朕知道。”
“你知道?”黑衣人怒极反笑,那无礼的态度,仿佛完全没把眼前这位天子当回事,“你这也算是知道?我等了这么久,等着你想办法救他出来,结果你叫我来就是告诉我,让我去查个新来的六品小官?”
“叶希夷。”刘深听起来也不生气,“既然对朕有这么不满,你自己去救陈习出来不就行了?以你的本事,出入大理寺地牢不是什么难事吧?”
“然后呢?就让他辈子背着佞幸的罪名东躲西藏?皇上应该比我清楚陈习最在乎的是什么,这样对他公平吗?”
“既然觉得不公平,就老老实实的听朕的去做,哪里来的那么废话。”刘深说完,将床帏甩,钻进床里,显然不准备再说什么。叶希夷愤怒地盯着那床帏看了半天,拳头捏紧又松开好几次,最后还是无奈的垂下头,转身走到窗边,翻身跃起,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
“冯长辰,冯况的第三子,是个……比较随性的人,和他的大哥二哥不同,他似乎不太喜欢功名利禄,喜欢闲散度日。照现在的状况来看,冯元英已经形同被逐出家门,冯亚远有了自己的官衔,而且是文职,所以冯况身后继承大将军位的,只能是冯长辰了。”顾思义在林仪身边,手中边缓缓的磨着墨,边将冯家三子的故事娓娓道来。“听说,冯长辰喜欢上了个平民家的女子,执意要将那女子娶回家做正室。原本这种侯门之家,最好的婚姻对象当然是要门当户对,何况现在冯家和江淮王这般对立,冯况当然希望能再结门好姻亲来增加胜算。要娶平民家的女子也行,只要不做正室即可,只可惜冯长辰哪里都不像他父亲,只有这犟脾气像极了,说什么也不肯,而且扬言除了这女子,他决不再娶任何人。为此这父子二人直在怄气,闹得京城侯门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没想到冯况也是个老古板,连自己的儿子喜欢谁也要管。”林仪评价完,看着顾思义磨好了墨,拿过叠纸和支小楷,也不坐下,就在桌边,抿着嘴思索片刻,落笔写了起来。他问道:“你在写什么?”
“太学的学生要联名上书弹劾江淮王,我帮着起草份奏表。”
“太学?你怎么认识那些学生的?”
顾思义笔下没有停顿,答道:“也不需要认识,只去太学附近的酒馆坐坐,在他们高谈阔论之时应和几句,就可以鼓动这些年轻气盛的学生们的热血。我这奏表也只是写写,能不能用到还不知道。”
“……”林仪在顾思义身侧看着他笔走如飞,顷刻间洋洋洒洒写了大篇。顾思义将写好的奏表拿起来,走到火盆边,边将奏表放到火盆上方轻轻烘烤,边看着林仪,道:”林先生,还有事?““啊?哦……没事了……”林仪走到门口,又回头,看顾思义已经将墨迹烘干的奏表收了起来,于是低下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先去睡了。”
“先生慢走。”
林仪从顾思义住的厢房里出来,走回到自己住的正屋,关上门,叹了口气。
最终,他还是没把和皇上的那场偶遇告诉顾思义。
不知为什么,就是不知道如何开口。皇上的表现让他迷惑,见到他之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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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的喊声和见到他之后那明显的失落让他印象深刻,他在期待什么?他以为那曲子会是出自谁口?
顾思义不肯告诉他的这首曲子的原作者,究竟是谁?
翻来覆去的想,他直没能睡好,所以半夜有人潜入院子的时候,他第时间就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