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霆为达目的,就是这么无所不用其极。◎
柳絮纷飞,燕子呢喃,眨眼已经进入四月。
答应不再干涉和监视他之后,江霆没再去剧场,也没再让大齐跟着他,他心里刚刚放轻松了一点。
有天刘钢把他叫进了办公室,告诉他说秦薇交了辞职报告,当即,他的心就又沉下去了。
愧疚,自责。
自从那场闹剧之后,乐团同事们好像对秦薇都有诸多看法,大抵是受不了这点,最近秦薇好几天没来上班了,辞职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可人家姑娘对他和江霆之间的事根本一无所知,被牵扯和连累到丢了工作不说,最后还落了个不怎么好的名声,想想真挺冤枉的。
“我应该给她道个歉。”
“别吧。”刘钢直接说:“她应该并不需要你的道歉,现在辞职离开是最好的结束方式,你们最好别再有什么牵扯和联系。”
“...”
他想,也是。
道歉有什么用,不再因为他给别人带来麻烦,才是眼下他最该做的。
几番欲言又止后,刘钢试探着问他:“何阳啊,你跟江大少爷之间....”
一听这话,这语气,他都没让刘钢说完。“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嗨呀呵呵,我也没别的意思。”刘钢尴尬的笑了笑:“就是看你最近状态挺差的,关心一下。”
关心?
八卦还差不多。
刘钢像是看出来他的所思所想似的,哂笑道:“就江大少爷那脾气,被你打成那样了愣是一声没吭,知道现在大家多好奇你们之间的关系吗?”
他皱起了眉。
“何阳,我其实很纳闷,你到底是看不上那大少爷哪啊,那相貌和家世可都没得挑,我看他对你也还不错啊,苦苦追了你这么多年呢,要是我,我就是硬生生的把自己掰弯,也得从了啊。”
嗯?
之前用的词不还是“纠缠”吗,怎么突然改成“追”了。
肯定被江霆收买了。
他什么都没再对刘钢说,直接站起来走了。
出了办公室的门,一抬头就看到保安大哥在台下冲他招手,他先是有些诧异,而后注意到保安身后带着的女人和小孩儿,又几乎是瞬间惊喜。
上次在地铁意外把谱子丢在了他手里的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看到他之后,立刻挣开妈妈的手,上台朝他走了过来。
台上排练的一众乐手不明所以,都停下了。
他对走到他面前停下的小男孩儿微微笑了笑,说:“别急,你的谱子我一直帮你保管着呢。”
小男孩儿仰着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丝茫然。
紧接着他又说:“但今天没带着,等下我回家去拿给你,好不好?”
小孩儿还是没说话,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他突然有哪里不对劲儿,就那么看了小孩儿一会儿后,笑意突然在脸上凝固了。
这时,小男孩儿的妈妈走了过来,帮孩子把手臂放了回去,然后蹲下来轻轻扶着孩子的脸与他对视:“小泽,哥哥说谱子没带在身上,晚一会回家拿,我们要等一等。”
孩子愣了片刻,然后目光垂下去,落在了地面的一个点上,不动了。
登时,何阳觉得头皮都麻了一下。
小泽妈妈摸了摸了孩子的头,然后站起来对何阳解释道:“抱歉了,孩子患有孤独症,不能与人正常交流,他可能没听懂。”
在场的所有人听后,不约而同的发出了暗搓搓的唏嘘声。
他对这位妈妈点了点头,但没能说得出任何话。
孤独症。
儿童自闭症。
简直。
太巧了。
说起来,当年除了抑郁症,更小的时候,江霆也装过这个病的。
儿童自闭症,不同于普遍认为的忧郁和沉默,是一种天生的大脑缺陷,他们的自我封闭不是主观意愿,而是跟本学不会沟通和表达,他们被称作“星星的孩子。”
江霆从小性格沉闷,一直到四五岁都不怎么开口说话,父母带他去医院做了个检查,被诊断为疑似是儿童自闭症。
可据后来江霆自己说,他其实没有什么病,那时候他太小,也不是故意装,只是觉得好像生病父母就有时间陪他,就顺势而为,后来长大一些,心智需要成长,这个病不好再继续装下去,才又想到了改为装抑郁症,甚至还改写了医生出具的病情诊断书,加了“狂躁症”这一项。
江霆为达目的,就是这么无所不用其极。
小男孩儿原地发呆片刻后,似乎突然注意到了舞台上的钢琴,盯着那架琴看了一会儿后,走了过去。
“小泽,不能随便碰别人的东西。”
眼看着小孩儿被妈妈追过去拉住后,眼睛里的失落瞬间就要溢出来了。
何阳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小孩儿眼睛,微微笑了下,温声说:“原来你的名字叫小泽啊。”
看他笑,小泽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他笑。
但他知道,小泽可能也并不是真的在笑,因为大多数孤独症的孩子并不会直接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等情绪,小泽的笑,大概也只是在模仿。
他指了指钢琴,对小泽说:“你想弹一弹那架钢琴的话,就去弹吧,没关系的。”
小泽应该是听懂了他的话,片刻后,走到了钢琴前,调整好坐姿,把手放了上去。
李斯特的《钟》。
钢琴曲中难度很大,速度极快的炫技名篇。
对于见多识广的乐团乐手们来说,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能弹这首曲子不足以让大家有多惊讶。
但这个小孩儿患有孤独症,还弹的节奏精准,从容不迫,那就很不一样了。
所有人的眼睛就都亮了起来。
唯有何阳并不那么的惊讶,毕竟他看过小泽的谱夹,那上面都是类似难度的曲子。
再者,因为江霆的缘故,曾经他对这类的病有过不少了解。
高功能孤独症,是儿童自闭症里最轻的一种,大多数患儿只是在语言和情感的理解及表达方面有缺陷,智商不会受太大影响,甚至有一部分孩子的智商还会高于常人很多,在很领域有着有异于常人的天赋。
也就是依据这一点,江霆从特别小的时候就异常努力,有段时间甚至一天能练十几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在练琴,硬逼着自己成为了天才儿童,后来养成了习惯也一直保持这样的练习力度。
而他现在手上的技术,也几乎都是那算时间为了能跟得上江霆,生生强迫自己练出来的,后来他还因此事彻底相信了一个滥俗的人生哲理:勤能补拙。
只要付诸足够多的毅力和努力,人人都能成为天才。
琴声一止,全场立刻爆发了热烈的掌声,所有乐手们都围了过去,惊喜和赞美之情,溢于言表,小泽坐在钢琴前,抬头看了看大家,一脸茫然。
小泽妈妈说:“丢了谱子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很低落,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放松的弹琴了,而且,他很喜欢舞台,他喜欢那个位置,一直以来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这样专业的剧场和舞台上能开一场属于自己的演奏会,只是....我们普通家庭给不到他这样的机会,唉。”
唉...
小泽妈妈的这一声叹息,叹的何阳开始有些难过。
并不是所有家庭都像江霆家那样,有条件让孩子随心所欲,随便折腾,家里有一个孤独症的孩子,就需要时时看护,家长根本不能投入全部的精力去工作,收入自然不会太高,孩子每年治疗的费用就是很大一笔开销,再加上学琴,生活…
这一家人,应当很不容易了。
看到小泽坐在钢琴前眼睛放着光,他也有些心酸。
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可以有那么高的音乐天赋,小泽有这样的先天优势,却没有像样的舞台展示,可如果在这个年纪能有一个出头的机会,那他未来的人生,应该会有另一番的景象。
唉。
有些心情,就像是个循环,何阳这会儿几乎无法自控的在想自己究竟有什么可以帮助这个孩子的,看到刘钢走了过来,他几乎是不假思考的脱口问了句:“刘团长,办一场个人演奏会大概需要多少钱?”
刘钢被他问的一愣,转头看了看小泽,笑了笑,然后回过头来对他说:“不是个人能担负的起的。”
登时,他就皱了下眉。
刘钢又问他:“这孩子是.....”
他摇摇头,然后默默闭了嘴。
是啊,这孩子是他的什么人,他为什么又要多管闲事,以前因为这个吃的亏还不够多吗,再说他自己也根本没什么能力帮别人,他都忘了,他的工资卡还在江霆那,他根本就没有钱了。
把谱子还给你小泽之后的这些天里,何阳一直没能忘掉这件事,而且只要想起来,他就满心的无力感。
有天晚上下班回家,发现好多天没再来打扰的江霆冷不丁又出现在了楼下,本就沉闷的心里就更堵了。
他低着头从江霆身边走过去,装作看不见,可江霆居然就跟了过来。
走到楼梯口,他实在忍不住,回头就吼了句:“你要干什么!跟着我是想干什么!”
江霆被突然吼的怔了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知道自己不该冲动,因为如果把江霆惹毛了,大概也不太能轻松收场,可他就是忍不住:“江霆!你能别出现在我眼前了吗!看到你我真的好烦啊!”
这话说出去后,他明显感觉江霆情绪有起伏,看起来应该是生气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江霆居然没有立刻发火,而是似乎在刻意压着火气对他说话。
“小泽的事,交给我。”
“!!!”
就这么一句,突然,他的火气就更加升腾起来了。
也许是,也许不是,可他就是觉得江霆这是故意来讽刺嘲笑他的!
毕竟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居然还没长记性,一听说人家小孩儿的情况,那可悲的同情心就忍不住泛滥!
“江霆,你现在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
江霆说:“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还是你做多了!”
他又忍不住,吼了起来:“江霆,你每天就这么闲吗!能不能别每天盯着我也别掺合我的事!你不知道吗!我真的很不愿意再跟你有任何牵扯!看到你我就心烦!”
他很急躁,语气嫌恶,他想把江霆骂得受不了,骂的转头就走。
可意外的,江霆却越来越平静:“演奏会以公司名义做成公益项目,可以提升公司正面形象,也可以提高社会对自闭儿童的关注度,还可以给小泽的未来垫一个台阶,让他将来有机会成为一个演奏家。”
江霆表情认真,义正严辞。
可他根本没耐心,也不想听:“那你为什么要来跟我说!你就做你的啊,你跟我显摆什么!江霆,你别指望做了什么事就能让我对你的态度有什么改变,不可能!我告诉你,你越是折腾,我就越觉得你讨厌!我连看都不想多看你一眼!”
他越骂越狠。
江霆抬头看着他,呼吸突然促了一些,片刻后,别开了脸,还是没有发火。
他就纳闷了。
如果是以前,仅仅是他的语气不好江霆早就炸毛了,如今好几次被他这么不留情面的给予难堪,江霆都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反应那么大。
他开始觉得不踏实。
他并不认为江霆的脾气能变好,总觉得这人是在压抑自己装好脾气,一定是在给他下什么套儿。
毕竟,江霆的脑子转的一向比他的快,很有心计,做什么都走一步往后看十步,逻辑性和目的性都很强,非常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