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2 / 4 章 · 12,814

公园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等到跳广场舞的妇女们都回家后,公园彻底安静下来。杨晋南看附近没什么人了,奔波一天的身体也疲惫不堪,便拿旅行袋作了枕头,蜷在椅子上准备入睡。

没想到累极了反而有些难以入眠,天气闷热,公园里的蚊虫又多,翻来覆去了很久,杨晋南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即便睡也睡的不安稳,陈年旧事一桩桩在梦里重现。朦胧之中,杨晋南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脸。他睁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身边竟然已经围满了人。而站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一身黑,十分魁梧,面容桀骜不驯的青年,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看着自己。

这个人他很熟悉,五年前杨晋南把刀插入他的胸口时,就想到过

郭显义,当年F市混混里小有名气的人物。几年不见,好像真成了些气候的样子。

“小杨出来了怎么不知会兄弟一声?害兄弟好找啊!”郭显义低头凑近杨晋南,杨晋南嗅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瞬间清醒过来,围住他的人少说有十个左右,他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够抵抗这群人。他索性放弃抵抗,站起身子道:“郭哥有什么事情?”

郭显义冷笑一声,身后有人冷不丁在他膝弯处用力踹了一脚,杨晋南被这一脚踹的失去重心,跪倒在地,旁边几个人马上上前压住他,杨晋南被迫跪在郭显义面前动弹不得。

郭显义掏出一把尖刀,在杨晋南脸上游走。杨晋南紧皱双眉,崩紧脸上的肌肉去应付那冰冷的触感。

“记得这把刀吗?”

当年杨晋南跟着郭显义几个人半夜在街上抢了一个中年男人的钱包,打开里面居然有厚厚一叠钞票,郭显义随便抽了几张红票塞给杨晋南。杨晋南那时候没什么防身的东西,花了一百多找刘瘸子买了这把两边开刃的刀,一直带在身上,直到那天晚上拿出来捅了郭显义一刀,他没有□□就仓促逃走了,想不到郭显义还留着这把刀。

杨晋南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郭显义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来气,用力一脚踹翻了杨晋南。旁边的人见状围上来,你一拳我一脚的群殴起来。

打着打着杨晋南也不觉得疼了,只有点可惜身上新买的衣服。这衣服以后应该是穿不了了,和他梦想的新生活一起远去。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杨晋南心头,几年前他做混混时不也是这样,群殴别人或被别人群殴。这五年是不是其实什么也没有改变?他好像命里注定是个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的小混混,哪怕自己的出身还算不错。

鲜血淌在脸上,杨晋南有点睁不开眼,一个啤酒瓶砸向他的后脑勺,杨晋南带着剧痛昏迷过去。郭显义见状,示意手下把他扛起来,绑住手脚,塞进了汽车后备箱。

往事

再醒来时,杨晋南发现自己被吊在空中。这里看起来像个烂尾楼,杨晋南被绑住双手,吊在外墙的一根水管上,离地面有二十几米高的样子。一旦有人割断这条绳子,他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杨晋南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吊住他的水管上面是个窗户,郭显义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小杨,老子当年对你够意思吧?有什么好活都叫上你,老子觉得比你那亲哥哥对你好多了,你就为了他活生生捅老子一刀?”

杨晋南阖目,前尘往事浮现在眼前。

离家出走后,身上只有几块钱的杨晋南走头无路,找到了学校里认识的混混。混混带他去了一个KTV,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郭显义。

他被带到郭显义面前,按照小混混教的样子低头哈腰的问好:“郭哥好!”

郭显义拍拍他的肩膀,“瘦猴儿似的,你能干什么?”郭显义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身量却比自己魁梧了不少。包厢里其他的人哄笑起来,对着杨晋南指指点点。

当时杨晋南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不由得有些害怕,硬着头皮梗起脖子大声说:“我听郭哥的话,郭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郭显义哈哈大笑,从桌上拿起一支话筒递给杨晋南,“来给郭哥唱个歌,刀剑如梦,会不会?”

杨晋南小时候倒是在乡下看过不少武侠剧,接过话筒磕磕绊绊的唱起来。

“爱也匆匆恨也匆匆,恨不能相逢……”杨晋南唱的很用力,青涩的嗓音回响在KTV的包间里。

“这香港片子的歌听的就是得劲,小杨,你过来,以后就跟着郭哥,郭哥有一口饭吃绝对饿不着你!”

“谢谢郭哥!郭哥,这桌子上的东西……”杨晋南已经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一进来看到桌上摆着的一大堆果盘烧烤就不住的咽口水。郭显义大笑,把桌上的吃的往杨晋南面前一推。

杨晋南后来再也不曾吃过那么香的一顿饭。

稀里糊涂跟着郭显义混了两年,郭显义看他挺顺眼,杨晋南逐渐成了郭显义的心腹。有一天,郭显义把他叫出来,在露天烧烤摊上酒足饭饱之后,郭显义开口道:“最近我新认识一个哥们,都管他叫老丁。老丁是跟人押货的,不过这货呢,比较特殊,老丁那边这几天缺人手喊我一起。其他兄弟我都信不过,就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干?”

杨晋南酒酣耳热,醉醺醺问道:“什么货这么小心?”

郭显义凑到杨晋南耳边说了两个字,杨晋南一听,吓得酒醒了一半。

“这是要出人命的!”

“你郭哥我总不能一辈子在街上小打小闹,难得有这种机会,老子要赌一把能不能出头。”

面对郭显义略带希冀的眼神,杨晋南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也觉得郭显义说的挺有道理,稀里糊涂的点了头。

这批货,是□□。

押货的过程还算顺利,到交易地点的过程都不曾出过什么问题。等了不一会儿买家就带着几个人过来收货,杨晋南和郭显义便走到外面去吸烟透透气。

门口暗处还站着一个人,好像是买家那边的。杨晋南瞥了一眼,突然觉得这个人模样十分熟悉,再三看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他的亲哥哥,杨晋北。

他与杨晋北已经两年没有见过面了,这个大他不少的哥哥是父亲的骄傲,从小便是懂事听话的好学生,一路考进F市最好的警校,毕业后直接被抽调进缉毒组,屡屡立功。

杨晋北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来卧底侦查的。

郭显义看杨晋南一直盯着人看,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突然神情严肃对杨晋南道:“那人是个条子。”

杨晋南吓了一跳,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左手,一直在腿上敲,《无间道》里面梁朝伟也是这么敲的,他口袋里说不定连着一个窃听器。”郭显义一脸兴奋道:“咱哥俩真是运气好,我们赶紧进去把这事情报给老丁,要是这能抓到条子,我们也不用天天上街耍那些不入流的把戏了。”

“你要是弄错了怎么办?”杨晋南知道卧底被发现的下场有多可怕,这些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即使杨家未必承认他这个儿子,他还是拿杨晋北当大哥的。

“想出头就不能畏首畏尾的,我就说是我们一起发现的,要出头我们一起出头!”郭显义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

“别弄这些幺蛾子了,我们老老实实做完自己该做的就够了。”杨晋南拦住郭显义。

“让开让开,别挡老子道!你怂你的,我今天是要去赌一把了!”

杨晋南无论如何也拦不住郭显义,二人的争执声音越来越大,杨晋北朝这边望了一眼就走开了。郭显义看到杨晋北走了,更加急了,一把将杨晋南推倒在地便往里冲去。杨晋南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追上郭显义:“郭哥,算我求你,不要……”话还没说完,郭显义就勃然大怒,扇了杨晋南一个巴掌,嘴里不干不净的叫骂。杨晋南见状,实在没有办法,鬼使神差的拿出带着的刀,用力往郭显义胸口里一捅。郭显义不可思议的看着胸口的刀柄,向身后倒下。

杨晋南虽然还小,但他知道这一刀捅下去,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他不敢再看地上不知死活的郭显义,跑进最近的派出所自首。

他很快就在拘留所见到盛怒的杨绍雄。杨绍雄上来一句话都没说,就抬手扇了他两个巴掌。脸上的刺痛和这几天在拘留所里挨打的疼痛呼应着,杨晋南捂住脸一言不发。

即使过了几年,杨绍雄还是依然这么厌恶自己。他连自己为什么下手捅那一刀都没有问。

杨绍雄没有问,杨晋南也不想说。说出来又是什么意思?邀功?讨好?

这件事的原因就被他烂在肚子里,直到今天从郭显义的嘴里说出来。

连郭显义都能查出来,也愿意去查自己捅那一刀的真相,杨绍雄也不愿意为自己花一点点心思。

再相逢

“你跟了老子两年,老子都不知道你是杨绍雄那个老头的儿子。刑侦大队长的儿子在我手下混,出息了!”

“郭哥,对不起。”

郭显义冷笑一声,“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要真的觉得对不起老子,就给老子干点实事。”

杨晋南动动有些麻木的身体,犹豫了一会儿,“几年前捅郭哥一刀是我不对,郭哥真的恨我的话,我这条命赔给郭哥。”

死到临头了,杨晋南也是怕的,不知道死后是什么样的。被人绑在这里,他不是电影里的男主角总有办法摆脱,或者掉下悬崖奇迹生还,只能认命。可惜这辈子太短促,真正活的像个样子的只有在乡下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的那几年。

“你的命,用处还大着呢。”

杨晋南听到郭显义的话语里流露出一线生机,忙问道:“郭哥吩咐我做什么?”

郭显义拿出一支灌满药水的针筒,拔掉针头上的套子,拍了拍杨晋南的手腕,直接把针筒扎了进去。药水打进去一阵剧痛,杨晋南挣扎地问:“你给我打的什么东西?”

“别乱动,这根水管风吹日晒了十几年,没那么结实。”

杨晋南听到水管传来开裂的声音,不敢再挣扎。郭显义看着他因为忍痛而颤抖的手臂,接着说道:“老子可不敢再信你了,对你这种人,总要使点手段。刚刚给你打进去的是高纯度的毒品,一次让你爽个够。只是以后你就离不开这个东西了,听老子的话,这东西管够。”

杨晋南身上,药效已经发作。对初次体验毒品的人来说,微量的药物就已经能带来很大的作用。杨晋南一次性被注入大量高纯药物,已经失去意识,身体不由自主的抽动,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被放大无数倍的昨晚受的伤的疼痛,身体犹如堕入冰窟一般寒冷,头疼欲裂。他大口喘着气,冒了一身冷汗。和这比起来,之前监狱里受的折腾实在不算什么。

杨晋南已经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事物,只觉得自己在不停的下坠,一无所有的下坠。

F市城北公安支局里,杨晋北的短信提示音响起,他点了进去,瞳孔骤然放大——一张杨晋南被吊在空中的照片,被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等到技术人员分析出杨晋南所在的烂尾楼的位置时,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杨晋北在办公室里焦急的踱着步子,烟灰缸里已经装了满满一缸烟蒂。

早上杨绍雄给他打了个电话,提了小南出狱回家的事情。杨晋北听说小南被杨绍雄拒之门外,心里有点责怪杨绍雄。小南刚刚从里面出来,身无分文,在外面很难生活。挂了电话,杨晋北就开始联系派出所的同事想办法帮帮忙找一下小南。电话刚挂了不久,短信提示声音响起,杨晋北以为是同事查到了东西给他发过来,迫不及待的点开,没想到看到一张这样的照片。

杨晋北拿到地址后,连忙抄起桌上的车钥匙,开着警车一路鸣笛超车赶到烂尾楼。

他抬头看去,第七层的窗口下,确实有个生死不明的人被悬吊着。杨晋北鼻子一酸,连忙冲上楼去。

等其他的同事和救护车到时,杨晋南已经被杨晋北救了上来,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身上有多处显眼的淤青,衣物与脸上也遍布血迹和尘土,显然遭受过严重的殴打,好在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杨晋北神情凝重地坐在一边喘着气。

救护车上,医生给杨晋南戴上氧气面罩,同时给一些伤口进行止血清创。杨晋北看着紧闭双目的小南,瘦的有些脱了型,心里一阵抽痛。

一到医院,杨晋南就被推入急救室。杨晋北握着手机,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杨绍雄时,杨绍雄却突然来了电话。

“晋北,快点来市医院一趟!小西突然在家里昏过去了,我们现在在救护车上!”

“我……我在这里等你们。小……小西现在怎么样?”杨晋北错愕到讲话都不太利索起来,握着手机的手一阵阵发凉。

直到小西被推进与杨晋南相邻的急救室时,杨晋北还觉得今天是如此不真实。杨绍雄与后母沈遥与他一起坐在急救室门口,面色发白。沈遥在当年羽西出事时大受打击,这几年都在家里照顾羽西,很少与外界接触。

杨晋北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晋南,他也在急救室里抢救……”

杨绍雄冷哼一声,不屑道:“这种儿子丢人现眼,和那帮小混混纠缠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活该!”杨绍雄从警几十年,出狱被报复的事情见的多。昨天他其实也知道,不让杨晋南回家,他在外面会有危险。可看到杨晋南的时候,他只觉得嫌恶,他自己任性妄为的后果,他应该承担。

沈遥也不说话,只一心捻着手上戴的佛珠念念有词。

杨晋北叹了口气,父亲实在是太顽固又嫉恶如仇,他一直觉得晋南不是一个坏孩子,只是走了歪路,还年轻,还有改正的机会。他也对父亲这么说过,父亲只甩下一句话:“那羽西有什么错?羽西就该受这些罪?”这话杨晋北无法辩驳。

左边急救室的门突然打开,杨晋北连忙起身。杨晋南穿着条纹病服,戴着氧气面罩,依旧昏迷不醒。他回头看了一下杨绍雄,他却在座位上纹丝不动,连头也不抬一下。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等麻醉过了应该就能醒了。大部分都是外伤,有几处骨折,脑后可能有淤血,还需要观察。”主治医师对杨晋北说道。

杨晋北去把杨晋南的抢救费用结算完以后,又回到急救室门口。羽西还在里面抢救,杨绍雄瞥了他一眼,“这钱以后要让他还的。”

决绝

“杨小姐现在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但已经开始出现初步的心力衰竭,需要住院观察。”杨羽西被推入重症观察室,三人隔着观察窗看着昏迷不醒,身上插满管线的羽西,愁眉不展。杨羽西的主治医生陈医生找到情绪相对稳定一些的杨晋北,告知杨羽西目前的情况。

“但心力衰竭不可逆转,简单的说因为当年车祸的后遗症,杨小姐的心脏一直处于过劳状态,如果采用保守治疗的话,恐怕预后并不理想,我请院里的几个专家做了会诊,给出的建议都是进行心脏移植手术。只是现在心源很难得,我们会积极帮忙联系,能不能有机会确实不好说。”

“如果我们家属自己捐献呢?”杨晋北问道。

“杨小姐的心脏已经有了初步的病变,如果你们自行捐献的话,操作上都有很大的难度,理想的心源供体应该不超过三十岁,并且是家属,配型成功率也不高,伦理上也有问题。我不建议……”

“也就是说,这个方法不一定不可以行?”杨晋北打断道。

“晋北,不可以!”在旁边默默听着的杨绍雄突然开口。“让杨晋南去做配型。”

杨晋北惊讶于杨绍雄在瞬间做下的决定,毫不犹豫的选择小南来做供体。他有点替小南难过,也算半个人命关天的事情,父亲居然这么果断的让小南去冒险。

“晋南自己也受了很严重的伤,而且晋南还年轻,做这么一个手术,影响很大的。”杨晋北摇摇头,否决了父亲。

“晋北,你是有前途的,不能做这个手术,小西变成这样,杨晋南他不需要负责吗?”杨绍雄冷冷道。

陈平之当了杨羽西很多年的主治医生,对杨家的情况也略有了解,他拉开杨晋北道:“老爷子就是比较固执,你也别和他吵了,心源的事情我们这边再想想办法。”

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是警局的同事打来,说是查给杨晋北发短信的人有了进展,杨晋北匆匆嘱咐了陈医生帮忙照看好老人和晋南,就赶回了警局。

惊醒

他梦见自己刚进监狱的时候,年纪小又瘦弱,一直被人欺负,隔几天就要挨顿打,永远吃不饱饭。和这相比起来,孤独更加可怕。他没有朋友,家人里也只有杨晋北偶尔从工作中抽出时间来看他。十八岁的除夕夜,监狱里的犯人轮流给家人打电话,他战战兢兢的打过去,却只有忙音。那时一天中除了被问话回答以外,他几乎不开口。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慰藉,是监狱活动室书架上的几本小说。看小说的时候,他才可以短暂的摆脱自己孤独绝望的生活。

他在一条无尽的道路上奔跑,身后是那些以欺负他为乐的狱霸。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逃离,身后的人却仿佛不会疲倦。最终他还是跑不过那些人,他被他们压着腿跪在地上,他们逼他舔干净他们鞋子上的污泥。他拼了命摇头,呜咽,却反抗不过这一群人。

黑暗之中,杨晋南惊惶的睁开双眼。同时苏醒的还有四肢百骸的伤痛,杨晋南吸着凉气,不敢乱动,轻轻一动就会勾起全身的疼痛。

“醒了啊。”病房的角落冷不丁响起郭显义的声音。他从角落中站起来,亮起手电筒,往杨晋南脸上照去。

杨晋南双眼被手电筒的光亮照的一阵刺痛,一边抬手挡住手电筒的光,一边问道:“你送我来的医院?”

“老子没那么好心,叫杨晋北来接的你。”

听到杨晋北的名字,杨晋南的心突然一坠。

杨晋北,和他的妹妹杨羽西,是来到F市后,唯一给予过他关怀的两个人。他在监狱时,唯一来探望过他的只有杨晋北。当时杨晋北看到他身上的淤青时与面黄肌瘦的外表,还和狱警大发雷霆,摆出了省局干部的身份,杨晋南后来才得以少受了些欺负。

“你对他那么好,为了他捅老子,他给你做这些还不是应该的?”郭显义看到杨晋南错愕夹着惊喜的表情,不屑道。

杨晋南不语,郭显义又接着道:“出院后,你就住到杨晋北家里。”

“你想干什么?”杨晋南警觉道。

“啧啧,露了凶相啊,郭哥都不叫了?”郭显义拿出一支灌满药水的注射器在杨晋南面前晃了晃,“别忘了我之前和你说过的。”

“你给我注射的什么东西?”

“见过毒瘾发作没?哭爹喊娘的,你要是一周里不打这个,只会比他们更惨。”

“这些年你一直在干这行?”杨晋南追问道。

“昨天那顿打,就是想教会你,不该问的别多问,乖乖听话就好。”

杨晋南伸手夺过注射器,毫不犹豫的摔到地上,玻璃制的注射器碎了一地,药水刺鼻的气味弥散在空气中。

郭显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鼓掌道:“有骨气!我再过一周会来看看你会不会后悔的。”

杨晋南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那我就不打扰杨二少爷休息了。”郭显义灭掉手电筒,装模作样的鞠了个躬。

奉献

“小南,你醒啦。”杨晋北推门进来,看到杨晋南正倚在床上看着一本书。

杨晋南看到杨晋北,连忙放下手上的书坐正身子,杨晋北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杨晋南脸上几处淤青与贴着纱布的伤口,心里五味杂陈。

“你认识打你的人吗?”

杨晋南摇摇头。这件事情就先这样了了吧,他不想麻烦杨晋北。

“你先安心养伤,有什么需要就找我,这几天可能会有我的同事来找你做笔录,你知道什么就都说出来,不要怕有麻烦,有我在。之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杨晋北顿了顿:“接下来的日子好好过。”

杨晋南听到这一番话,心里暗自苦笑,他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只是,这么多年来,他听过威胁,恐吓,辱骂,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让他放心,让他好好过新生活。

“哥,谢谢你……”杨晋南低头嗫嚅道,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哽咽。杨晋北拍了拍他的头,温和的笑笑,“还有件事,得告诉你。”

“我来告诉你怎么样?”阴沉的声音从杨晋北身后响起,杨晋南的神情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杨绍雄径直走到杨晋南面前,抬手甩了杨晋南一个巴掌,下手极重,杨晋南脸上马上浮现出红色的指印,嘴角也渗出血来。

这一下来的太突然,杨晋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喊道:“爸,你干什么?!”

杨绍雄无视他的阻拦,“你知不知道,羽西现在就躺在你楼上的ICU里?”

“羽西……她怎么了?”杨晋南捂着脸颊,惊讶地对杨晋北问道。

“小西……这几年一直在家里养着,昨天突然晕倒,医生说是心力衰竭,要做心脏移植手术才可以。”

“你现在马上去给我做配型!”杨绍雄粗暴的掀开杨晋南脸上的氧气面罩,扯起杨晋南的左臂,想把他从病床上拽下来。杨晋南顿时感觉呼吸困难,大口的喘着气。走廊上已经聚集了一群围观的人,陈平之也闻讯赶来。

“老杨,你冷静一点!”陈平之把病房的门关上,和杨晋北一起拉住杨绍雄。杨绍雄喘着粗气,瞪着杨晋南。

杨晋南也看着他,几年过去了,杨绍雄对自己还是这个态度,一点点的耐心都不给自己。他抬起手背拭去嘴角的血,“有话好好说,配型我现在就可以做。”

杨晋北神情复杂地看着杨晋南。昨晚陈医生给自己和小西做了配型,结果是失败的。如果真的要救小西,确实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小南身上。

可小南就不配有一个正常人的人生吗?他才刚刚从监狱里出来,就要换上一颗已经开始病变的心脏。小西当年的车祸是意外,小南也不想这样的。

陈医生也开始打圆场,“这个也不急,杨小姐的情况还在观察,我们也在积极联系心源了。”

“再晚点说不定就来不及了。”杨晋南脱口而出。虽然不知道郭显义具体给他注射的是什么,但一旦长期使用,一定也会对他的心脏功能造成影响。

“什么来不及?”杨晋北问道。杨晋南假装没有听见,“医生,现在就可以带我去做配型。”

看到医生拿出穿刺针时,杨晋南还是吓了一跳。他以为配型只是从手臂上抽个血,没想到是要从锁骨附近穿刺取血化验。粗大的穿刺针闪着凛冽的寒光,杨晋南本能的有些抗拒。

病房里的人都被清退出去,只有陈医生和一个护士来取血样。陈平之看着躺在床上的杨晋南,他解开了上衣纽扣,露出瘦的有些病态的胸口,肋骨清晰可见,还有几处显眼的淤青与纱布包扎的伤口。

“现在还可以反悔的,年轻人不管怎么样,还是要爱惜自己的生命。”陈平之叹了口气道。

杨晋南摇头道:“快点吧,我有点累了,想赶紧休息。”

护士在他胸前涂了酒精碘酒消毒,陈平之把穿刺针刺进这瘦弱的胸膛时甚至有些罪恶感。穿刺针探入的时候,杨晋南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他能感觉到那根冰冷的穿刺针正在往他身体深处侵入。

穿刺针拔出时,杨晋南的脸色已经十分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护士帮他在创口处上包上纱布,端着血样出了病房。

门口等候的杨绍雄马上跟着陈平之去了化验室,杨晋北没有跟去,而是回到病房,看到杨晋南苍白的脸色,连忙拿了张纸巾帮他拭去头上的汗水。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买?”

杨晋南摇摇头,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昏昏沉沉睡去。杨晋北帮他掖好被子,拉上窗帘,小心退出房间。

做了这么多年医生,陈平之遇到过很多仿佛命中注定的事情。当年杨羽西因为杨晋南出了车祸,到如今需要做心脏移植手术,杨晋南却成为她最合适的心源。

“结果怎么样?”杨绍雄见到陈医生出了化验室,连忙迎上来问道。

陈医生心情复杂的点点头,杨绍雄面露一丝喜色:“那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老杨,不管怎样晋南也是你亲生的儿子,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坏孩子。”陈医生劝道。

“我是做警察的,家里偏出了这种孽障,害的羽西这样,关了五年出来还是不学好,和那班小混混搞在一起!”杨绍雄不耐烦道。

“小的时候没养在你身边,来F市以后,沈遥她再好毕竟也不是亲妈,孩子当时还小,做了错事能改就好。”陈医生仗着多年老友,便多说了几句。当年杨绍雄与发妻离婚,晋南晋北两个孩子也分开了,晋北跟着杨绍雄在F市,晋南那时候一岁大,他妈妈把他寄放到乡下外公外婆家里以后再也没回来过,一封信都不曾写回来。晋南十岁时,外公过世了,外婆也没办法独自带他,就联系了杨绍雄来接他。

提到这段往事,杨绍雄也沉默了片刻,却还是摇摇头,一脸不耐。

陈医生见他这般顽固,也无可奈何。那孩子住院几天他看在眼里,不爱说话,醒着的时候就拿本书看,对护士医生都很客气,陈医生打心底里还是挺喜欢这个孩子的。只是自己终究是外人,也管不了杨家太多的事情。

“做不做这个手术,取决于你个人意愿,这个手术完成后,对你以后的生活肯定会有比较大的影响。你妹妹的事情是意外,你也不要过于自责了。”陈医生带了捐献器官同意书来到杨晋南的病房,却还是想劝一劝他。

“我不做这个手术的话,那小西怎么办?要怪就怪我自己倒霉吧。”杨晋南苦笑道。他接过笔,在同意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还给陈医生。

“对了,你妹妹早上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陈医生把同意书放入文件夹,突然提起道。

“先不用吧……对了,陈医生,我移植心脏给她的事情,能不能不让她知道?”

陈医生猜到杨晋南是不想见到杨绍雄夫妇,便道:“等过会儿上面没人了,我带你去看看她。”他端详着杨晋南,“老杨老是说你这不好那不好,我看着不是挺好的吗。”

“那麻烦陈医生了。”杨晋南淡淡回应一句,回避着陈医生的感慨。他知道陈医生一直在开解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份善意。

习惯了被欺辱,见过太多黑暗面,面对难得的关心时,反而不知所措。

隔着玻璃窗,看见长大后的羽西,杨晋南切切实实感受到自己失去的这五年。当年那个每天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女孩,现在也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只是本该享受大好青春年华的羽西,此刻却躺在icu里,身上插了好几根管线,杨晋南不禁想,她会恨自己吗?

回病房的路上,杨晋南遇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他短暂叫过“妈妈”的女人,杨羽西的母亲沈遥。其实沈遥对他还算不错,只是毕竟并非亲生母子,他们之间永远有一种疏离感。沈遥并没认出戴着口罩的他,羽西生病的这些年,她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手术定在下周,这几天的日子都过的很平静。杨晋北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看他,顺便给他带点吃的来打打牙祭,人是铁饭是钢这句话果然没错,最近吃的好了,杨晋南脸色好了不少,两颊也不像之前一样深深凹陷了。没人的时候,他就躺在床上看杨晋北给他带的书,把一整个下午都沉浸在故事里。

只是他心里一直还有些隐隐的担忧——郭显义说的一周快要到了。

虚幻

监狱里有很多折腾犯人的手段,杨晋南不是很怕挨打,唯独害怕关禁闭。刚进去的时候,杨晋南年少气盛,经常和人起冲突打起来,每次都带着一身伤被狱警带去关禁闭。禁闭室是一个只有两三平米的低矮小房间,在里面直不起身子,只能坐着,还要戴上全副重镣。没有窗户,不开门的话,里面是彻底的黑暗,分不清白天夜晚,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独自一人在黑暗里,所有的孤单和绝望都被放大。监狱里流传,曾经有一个犯人得罪了狱警,被关禁闭两个月,出来时已经是个疯子了。

杨晋南被关过十几次,他没有疯,但禁闭室里那种绝望的感觉已经深入骨髓,他身上有些东西被禁闭室彻底磨灭了。

从梦里惊醒的时候,正是午夜时分。杨晋南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间禁闭室,醒来只觉得一阵庆幸,却感觉自己被一阵莫名的寒意包围。明明是六月,F市已经快要入夏了,杨晋南此刻却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在冷库里。

伴随着寒意而来的,是浑身的刺痛,仿佛浑身的每一寸肌肤都爬满噬人的毒虫,与强烈的空虚感。此刻的他自己好像又置身那间禁闭室,感知不到外界发生的事情,只有无尽的绝望。

郭显义站在病房角落的阴影里,杨晋南看起来和他见过其他的吸毒者别无二致,甚至更加严重,在病床上抽搐着,眼中不停的流出眼泪,剧烈的干呕着。郭显义关紧病房的门,以防这动静引来值班的医生。

等到杨晋南精疲力尽,浑身冷汗地躺在病床上,郭显义才慢悠悠的靠近他。杨晋南大睁着漆黑的双眸,眼神失焦、空洞,身躯时不时地抽动着。

“求求你……给我……给我……不要……不要……”杨晋南喃喃道。理智告诉他,不能继续沉沦下去,但理智敌不过欲望,身体的本能驱使他向郭显义恳求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仅仅一支小小的针剂,就让一切的事物都变的没有意义,只有注射完药液的一段时间,他才能感觉自己的存在。

他眼睁睁看着郭显义把针剂注入自己的身体,却涌上一种幸福感。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陌生,身体被这针剂完全的控制住,却来不及细想,沉湎于针剂带来的极乐之中。不同于第一次的痛苦,他好像慢慢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为毒品而着魔。整个世界在针剂的作用下变得完全不同,空虚感一扫而光,过去那些阴影好像也都记不清了,他感觉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维度,由衷的幸福快乐席卷了他整个意识。

郭显义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说不定我是在帮你,难得看到你这么开心。”他对杨晋南说道。杨晋南感觉到郭显义在说些什么,却完全不能理解他话语中的含义。

这一夜,他在幸福感中入眠。

第二天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了。杨晋南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熟悉的空虚与绝望又慢慢将自己包裹。他忍不住回味针剂带来的幸福感。

床头有一个饭盒,他打开来看,是杨晋北给他买的芋泥。芋泥是F市传统的小吃,小时候杨晋北考试考好了,就会拿着奖励的钱请自己吃芋泥,再小的时候,外公会用自己种的芋头做芋泥。口感绵软,甜蜜的芋泥,和与杨晋北度过的那些下午,小时候在乡下抱着西瓜守着电视机看武侠剧的那些下午,成为他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看到饭盒的瞬间,杨晋南突然清醒过来,为针剂带来的那种泡沫般飘渺的幸福感后怕起来。他难以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沉沦其中,就像酷暑中难以想象冬天的寒冷一样。

床头的芋泥提醒他,他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即便那么少,但至少是真实存在的。

他决不要受别人的控制,决不。

犹豫

今天是芒种,气温比前几天升高不少。杨晋南进手术室前,外面天上阴云笼罩,正在酝酿一场暴雨。

陈医生答应杨晋南不让羽西知道心源是他,于是安排羽西先进手术室麻醉。等到羽西彻底昏睡过去后,杨晋南才躺上轮床,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门口的长椅坐着杨绍雄夫妇,杨晋南经过时匆匆瞥了一眼,对上杨绍雄的眼神,心中一阵慌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害怕见到杨绍雄。或许因为每次见面总是自己难堪,才会下意识的去躲避。

他感受着胸膛里因为紧张而急促、有力的跳动着的心脏,有一丝不舍,再过几个小时后,它就不属于自己了。手术做完后,他对杨家是不是就可以少些愧疚?

杨晋南望向身边的杨羽西,她平静地昏睡着,胸口缓缓的起伏。

“你放心,我找了胸外最好的几个医生联手做这台手术,你和小西都会平平安安的。”主刀的陈平之过来安慰道。杨晋南点点头,感受麻醉药剂渐渐发挥效力。

两台手术同时进行,陈医生打开杨晋南胸腔,露出那颗不停跳动着的心脏。体外循环装置已经连接上,陈医生定定神,开始将心脏分离出来。这项手术对他而言是极大的挑战,他切断连接心脏的主动脉,用止血钳夹住切口。出血量却远远超过他所预计的,止血钳也止不住,鲜血汹涌的喷射出来,洒了陈医生一脸,警报声刺耳的响起,杨晋南的血压正在不停的往下掉,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脸色惨白。旁边的助手连忙将准备好的血包输入他的动脉里,注入肾上腺素,然而还是于事无补。

陈医生的脸色惨白,只能指挥助手一直输血,此刻杨晋南处在生死边缘,然而医学在很多情况面前经常显得无力。他能做的并不多,只能把大部分希望寄托于杨晋南自己。

“病危通知书,麻烦家属签一下。”手术室的门开启,门口等候的三人紧张的围上前去。

“杨晋南先生术中出现大出血,现在有比较大的生命危险,我们正在尽力抢救。”

杨绍雄夫妇听说是杨晋南后,稍稍松了一口气,唯有杨晋北的心纠成一团。他接过病危通知书,不敢细看上面的内容,匆匆签上自己的名字。

一袋又一袋的鲜血被输入杨晋南体内,他的出血却丝毫不见好转,手术室里溢满浓重的血腥气。血库那边打电话过来通知,库存已经不足,提供不了鲜血了。

陈医生看着最后几袋鲜血,那是杨晋南最后的希望。

“老杨,不管有什么过错,终究是你的儿子,他现在也是为了给羽西移植心脏才需要你输血,人命关天,你就不要在想之前那些事情了!”最后的几包血也快用尽了,杨晋南却没有丝毫好转。若要继续抢救,只有找人献血。然而陈医生术前看过了杨家人的病历资料,唯一血型符合,能给他输血的人偏偏是杨绍雄。

陈医生咬了咬牙,亲自来劝杨绍雄献血。杨绍雄却不置可否的问道:“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陈医生简直不能置信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几十年的老友在面对杨晋南时可以如此冷漠。他在抢时间要把杨晋南从死神手上拉回来,杨绍雄却还在犹豫。

“爸,只是献血而已,小南他有生命危险啊!”连杨晋北都忍无可忍,怒斥道。

杨绍雄和沈遥对视一眼,有些不情愿的伸出手臂,挽起袖子。身边的护士连忙把采血针接上去,采出的血直接被送入急救室。

警报声终于停了下来,手术室里的医生这才放下悬着的心,助手帮陈医生擦干头上的汗水,手术继续进行。

手术室外,杨晋北正怒视着杨绍雄。

“小南是我的弟弟,也是你的儿子!你怎么忍心这样不顾他死活?”

“小北,这是医院,少说两句。”杨绍雄沉默不语,沈遥便开口劝道。

“其他就算了,小北也是一条人命,你就那么不在乎?不是为了救羽西他会躺在里面吗?”杨晋北无视沈遥的劝阻,继续逼问着杨绍雄。

杨绍雄无言以对。晋北从小都很听话,这是他这么大以来第一次顶撞杨绍雄。确实是人命关天,可是当老陈走出来说要自己献血时,他只觉得难以接受。几年来,他是恨杨晋南的,恨他毁了自己本该美好的小家庭。他几乎不觉得晋南是自己所生,晋南出生的那一年,是他和前妻关系崩溃的一年。家里的气氛每天都剑拔弩张,而晋南刚出生,动不动就嚎啕大哭,惹得他更加烦躁,他和前妻吵架时,就只有晋北会去哄一哄晋南。

一年以后,他们终于离婚,前妻带着晋南离开,他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杨绍雄心中五味杂陈,他好像是做错了什么。他只想要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家庭,可是很奇怪,他能努力成就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庭他却无法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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