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衡州市中心驱车到地处郊区的浦峤镇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简承言从坐上驾驶座发动汽车的那一刻起就几乎失去了理智,直到他站到了那座老旧居民房楼下。
他甚至都不知道姜柯源究竟是为什么离开自己,就为了一段二十多分钟的监控录像和短短十四个字的告别,他就这样赶到了这里。
他下意识抬起手腕想要看时间,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腕表早在他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就被顺手摘下放在了玄关处的鞋柜上,而自己就这样匆匆跑出门,不仅忘了戴上腕表,甚至都忘了给龙卷风准备猫粮,更没有用哪怕一粒米去垫一垫自己那空空如也的肚子。*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姜柯源正和杜霖一起在厨房洗碗。
听到指节与门板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杜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紧张了起来,险些掉了手里拿着的盘子,扭过头去看姜柯源的时候眼底带着掩饰不去的紧张:“这么晚了,会是谁?”
姜柯源擦干净碗沿的最后一滴水,不慌不忙地拉开碗橱将碗搁进去,抬手在母亲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我去看看。”
杜霖点了点头,看着姜柯源踏出厨房:“门上有猫眼,你当心点儿。”
“嗯。”姜柯源站在门边,扭头朝着厨房里的母亲笑了笑,随即转头掀开了猫眼前的挡板。
门外,简承言低着头站着,应该是等的时间有些长,再次抬手,叩了叩门板。
他会出现在这里,对姜柯源来说又能算是意料之外,却又合理非常。
但他还没想好自己要怎么面对简承言,清脆的敲门声再次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姜柯源下意识想要逃避。
“怎么了圆圆?”杜霖看出了他的僵硬,即使在怎么无法克服自己内心的阴霾,对孩子的爱还是驱使着这位母亲放下手中的活儿走了过来。
围裙上留下两道水印,杜霖一手紧紧抓着围裙,一手轻轻拨开姜柯源,凑过去透过猫眼看向门外。
“是承言。”杜霖扭头看向姜柯源,“他怎么来了?你刚才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没和他说清楚吗?”
姜柯源抿了唇,没说话。
老旧小区的隔音效果差,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简承言听见房内有人说话发出的轻微声响,于是又抬手敲了敲房门:“嬢嬢,是我。”
“哎,来了来了。”杜霖按下门把手,朝外推开了房门,“承言怎么来了?”
姜柯源站在杜霖身后,就这样看着门外那人。
简承言朝着杜霖礼貌地笑了笑,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姜柯源。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框相望,谁也不说话,谁也没动。
没有人会感受不到这样诡异的气氛。杜霖笑了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你们……”
“嬢嬢,我来找姜柯源。”简承言先一步开了口,目光好似蘸了胶水一般黏在姜柯源的身上,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移开过。
杜霖侧过身,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往厨房里走:“哦,那进来说吧,外面多冷啊,正好嬢嬢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了,妈。”姜柯源伸手拉了杜霖的手臂,转头对着母亲笑了一下,“我们之间,正好有些事想单独说。”
“哦,那妈妈出去逛一圈,正好丢个垃圾。”杜霖依旧闷着头往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解了围裙,手里提着一袋子厨余饭后的湿垃圾。
“给我吧。”姜柯源从母亲手里接过垃圾袋,抬脚朝着门外走去,“我很快就回来,你在家等我就好。”
杜霖站在客厅,看着简承言在姜柯源弯腰换鞋的时候自然无比地接过那只垃圾袋,抬手朝着她打了个招呼:“打扰了,嬢嬢。”*
姜柯源把湿垃圾倒进指定垃圾桶,丢掉垃圾袋后站在洗手池边洗手。
简承言等着他关上水龙头,甩着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
可他始终都没有开口,只是瞥了一眼身边站着的那人,抬脚就要往楼栋里走。
“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简承言伸手拉了对方的手,率先败下阵来。
刚刚洗过的手比衡州的冬夜还要冷,姜柯源没有像往常那样贪恋对方掌心的温暖,抽回手的时候冷冷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语气有些生硬,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抬头去看简承言。
这很不对,哪里都不对,短短一天内,一切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简承言看着姜柯源的背影,冬月的衡州夜晚湿冷,开始飘起零零星星的小雨。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想要瞒着你的。”简承言知道现在再道歉也已经是为时已晚,但还是低了头,“我……不想你走。”
面前的那道身影顿了顿,他能看见姜柯源深深弯下的脖颈和因为寒冷而微微耸起的肩膀。
“你不用和我道歉,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路灯映出雨丝的倒影,斜织着细细密密地落下。姜柯源站在阴影里,转过身的时候让人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我只是暂时不想……”
“暂时不想再见到我是吗?”简承言向前一步,借着路灯撒下的光束看见了对方被小雨打湿的睫毛,“我知道我不应该瞒着你,但既然你已经全都知道了,我们也都相信姜叔叔是被冤枉的。既然我们的目的相同,你完全可以选择和我一起度过这段难关。”
姜柯源抬脚,向后退了一小步,就是那极小极小的一段距离,让他整个人再次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是我家的家事,我不想让其他人插手。”
“为什么?”路灯打在简承言身上,在他脚下生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伸出手,和影子一起,想要抓住面前的人,“你还是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低着头,有些不受控制地细细抖了起来,良久才点了点头:“我知道是我妈让你帮她一起瞒着我的,我也知道这不都是你的错。”姜柯源抬起头,看着简承言的时候倔强地红着眼尾,他轻轻皱了一下眉,扯起嘴角苦笑,再也无法维持表面上的镇定与平稳,音调也跟着一道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可你明明有那么多次能告诉我真相的机会,你都选择避而不谈。简承言,那时候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看着我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好像看一条丧家犬一样可怜?”
“我没有,”简承言再也无法维持一贯的冷静,“我只是想帮你……”
“怎么帮?”姜柯源偏过头去看着简承言那副冷静理智的面具逐渐破碎的样子,“在法院给我妈发传唤单的时候还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装出一副若无其事,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打着‘恋爱试用期’的名号带着我出去玩,给我买新出的黑胶唱片?还是你想就这样把这件事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就一直这样瞒着我,直到这件事有了着落,好让我这辈子都被永远地蒙在鼓里?”
简承言哑口无言。
雨丝细细密密地下着。
姜柯源沉默着,深吸一口气后长长地舒了出来。
“说到底这都不是你的错。怪只怪我太害怕面对这样现实的问题。”姜柯源抬脚,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你回去吧,留给我足够的个人空间就算是你帮我最大的忙了。”*
姜柯源没有回家,他拒绝了简承言递来的雨伞,淋着雨走出老小区。
老小区外围租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打着伞的没打伞的人们步履匆匆,偶尔停下来往里看一看,推开店门来上一碗便宜的牛肉面暖暖身子。
他有时候忍不住思考,自己的选择究竟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如果他当时没有选择出国,现在会是什么样;如果他那时候没有一心扑在工作上,而是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家人身上,现在会是什么样;如果他在回国的第一时间就下定决心要把一切掘地三尺,挖出真相,现在又会是什么样?
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
他只能面对现实,在看见杜霖藏在抽屉里那一沓厚厚的上诉申请书和传唤单的时候自责,做着无谓的悲伤和迟来的后悔。*
简承言的车就停在马路对面。
他熄了火,关了车灯,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着那道身影混在人群中缓缓向前走着,仿佛时刻都会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他看见姜柯源在那条短短一百米不到的路上来回走了三遍,最终转了脚尖,进了一家老旧到连招牌都掉了颜色的杂货店。*
店里的装修依旧维持着十多年前的样子,老板蹲在柜台后的矮凳上扒饭,面前的手机上放着一部老到掉牙的黑色幽默港片,音量被调到最大,警匪激战时发出的枪弹声震耳欲聋。
见有人推门进来,那人吝啬地抬眼瞄了姜柯源两眼,将挂在嘴边的粉条吸溜进去,说话的时候含糊不清:“买点什么?”
“要一包烟。”似乎是被这样古早的环境感染到,姜柯源下意识伸手去掏兜,除了手机,摸不出一张票子,只好又悻悻地收回手来。
那人毫不客气地从桌下抽出一张塞着支付码的立牌出来丢在姜柯源面前:“要什么牌子的?”
姜柯源在国内的时候是三好学生,没学过抽烟,出了国才跟着那帮洋人一起抽过两口,对烟的品牌几乎一概不知,一时间被问得有些反应不过来,咳了两声:“中华。”
“八十。”那人翘起凳子,伸长了手从身后的柜子里摸出一包烟来丢在柜台上,又继续低头看他的下饭电影去了。
姜柯源撕开烟盒外的塑料包装,站在路边躲雨。
他低着头,有些笨拙地从盒子里抽出一支烟来含在齿间,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没有打火机。
一瞬间的烦闷将他笼罩,那支烟被重新塞回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