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柯源到餐厅门口的时候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他正了正衣领,提着手中那瓶从简承言酒柜里顺来的红酒朝着前台走去。
“先生您好。”前台朝他微笑,“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麻烦帮我们查一下钱铭森钱先生预定的包间,谢谢。”姜柯源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那人的声音带着走路时鞋底与地砖的敲击声先他一步一道传了过来。
“好的。”前台低头去看电脑,“请稍等一下。”
姜柯源下意识把手中提着的那瓶红酒往身后藏了藏:“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避嫌也不是这么避的。”简承言站在姜柯源身侧,两手插着毛呢大衣的口袋,低头看了一眼,“你藏什么?”
原本被藏在身后的红酒被重新自然而然地提在身侧,姜柯源正了正神色:“我没藏,我坦坦荡荡花钱买的酒,为什么要藏?”
“先生,”前台适时地从电脑钱抬起头,“钱铭森先生预定的包间在第二十层。”
姜柯源看着前台从服务台后绕了出来:“二位是一起的吗?我带你们上去吧。”*
和上次方阙云组织同学聚会的那家饭店不一样,钱铭森选择的这家是实打实坐落在征工衡州市寸土寸金市中心的五星级大酒店。
前台带着他们走进电梯,从口袋里掏出工牌刷过卡,替他们按下二十层的按键。
电梯运行的时候很安静,只能听见电梯里播放的悠扬的纯音乐,和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
走出电梯的时候,姜柯源提着红酒包装袋的手默默攥紧了几分。
前台与等在电梯转弯处的另一位服务员交接,对方带着他们朝着走廊内部走去。
“你说,”姜柯源趁机偷偷和简承言咬耳朵,“这瓶红酒会不会配不上这里的环境啊?”
两人跟在服务员身后转过一个弯。
包间门被推开,迎面便是巨大的圆形餐桌和一整面干净利落的落地窗。
“请进。”服务员欠身站在门边,“请问现在要上菜吗?”
“不用。”简承言自然而然地替姜柯源拉开一把椅子,“现在人还没齐。”
“好的,有需要的时候记得按门边的服务铃。”服务员始终保持着微笑,离开的时候轻轻将包间门带了起来。
姜柯源将红酒放上桌面,不由得焦虑了起来:“我是真没想到钱律师说请吃饭会是这么高档的地方。”
“礼物代表的是心意。”简承言将毛呢大衣脱下挂到一边的衣架上,“所谓礼轻情意重,心意到了最重要。”
“好吧。”姜柯源只当是借了他的话安慰自己,“那你呢?这顿饭也算是请你一起吃的,你给钱律师准备了什么礼物?”
简承言两手一摊,空空如也:“什么都不准备。我好好工作就是对这顿饭最好的回报。”
姜柯源坐在位置上两腿一蹬。
和这种亲师徒确实是没什么好说的。*
周远山是和钱铭森一起来的。
包间门被推开的时候,姜柯源和简承言站在桌边,齐齐向进门的长辈问好:“周院,钱律。”
下一秒,两人愣在原地。
因为钱铭森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生,穿着一件米色的毛绒外套,牛仔裤裤脚挽起,露出马丁靴的拉链。
钱铭森带着那女孩在餐桌边落座,门口,服务员端着大盘子进来上冷菜。
精美的菜品被一道道端上餐桌,钱铭森指了旁边的女孩向姜柯源介绍:“你们俩第一次见面,我给小姜介绍一下。”
姜柯源拉了拉衣摆,坐直了身子。
“钱依诚,我女儿。”钱铭森抬手指了那女孩,又转眼,越过餐桌看向对面的姜柯源,“小姜,姜柯源,就是帮爸爸修复石板画的那位研究员。”
姜柯源看到那女孩点了点头,随后朝着他笑了笑:“你好。”
“你好。”说实话,姜柯源其实并不擅长面对这样的场面。除了等价的问好,其他多余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钱铭森介绍对方开始,他就条件反射般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妙。
“这瓶酒是小姜带来的吗?”餐桌另一边,周远山挪了转盘,将那瓶红酒转到钱铭森面前,“真有心了!”
“哈哈哈……”钱铭森起身,伸手将那瓶红酒从包装里取了出来,看着姜柯源的时候笑得满脸慈祥,“既然是小姜特地带来的,那应该不介意我现在就开瓶品鉴吧?”
“没事没事。”姜柯源起身朝着对方走去,伸手想要从钱铭森手中接过那瓶红酒,“钱律说得对,既然带来了那就是要喝的,我去找服务生开酒。”
把酒递给对方的时候,钱铭森故意没有卸力:“小姜啊,你总是钱律钱律地叫我,是不是有点显得太生分了?”
“嗯?”姜柯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不过你要是像承言一样叫我钱老师也有点奇怪。”钱铭森彻底将红酒递给姜柯源,“不如以后就管我叫钱叔叔吧,听着也亲切。”
姜柯源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简承言。
对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好,钱叔叔。”那股不安不妙的感觉再次从心底油然而生,逐渐堆积。姜柯源扯出一个笑,“那我先去开酒。”
“嗯,去吧。”*
星级酒店的菜品虽然精致,但量却不大,一桌五个人,刚上的菜在餐桌上转上一圈,每人夹上一筷子,也就见了底。
不过钱铭森请这顿饭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半杯红酒下肚,凉菜刚刚上齐,第一道热菜刚上,钱铭森夹了一筷子盐焗鸡肉,开口打破了这略显沉闷的饭局。
“小姜啊,手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姜柯源放下筷子搁在碗沿,“本来就只是拉伤而已,实在不好意思,钱叔叔,拖了这么久才把石板画修复完毕。”
钱铭森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本来就是我贸然请求你帮忙修复的。”他拿起醒酒器,给自己倒上红酒,起身隔着餐桌举起酒杯,“老周说得没错,年轻人后浪推前浪,那块石板画修复得简直完美。我无以答谢,先在这里敬你一杯。”
姜柯源连忙起身,拿着高脚杯与钱铭森隔空碰杯,仰头抿了一口:“不敢不敢,这都是我应该的。”
钱铭森放下高脚杯坐下的时候,周远山还在拿姜柯源打趣:“你看,我都和你说了,现在的年轻人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傲气,他们一个赛一个的谦虚。”
“哈哈,是是是。”钱铭森跟着笑了起来,下一秒话锋一转,“小姜,你和承言应该差不多大吧?”
问到年龄,作为一名从小接受中国教育的青年,姜柯源和简承言对视一眼,短时间内想不出任何面对接下来即将出现的情况的解决方案,只好顺着长辈的话回答:“是,不过我要稍微小一点。”
“哦——”钱铭森点头,“那今年也应该有三十一了吧?”
包间门被打开,服务生端着东坡肉放上餐桌。
这次姜柯源不好意思再第一个伸筷子,抬手转了转台,将问题留给简承言解决。
简承言没客气,拿了公筷替自己夹了一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钱铭森:“老师你问得这么清楚,不会是想帮人家小姜介绍对象吧?”
“我有这么明显吗?”钱铭森有意无意地瞟过身边的钱依诚,有点不好意思地打着哈哈,“我以前其实也挺看不惯长辈动不动就想给人点鸳鸯谱的,但现在我们自己上了年纪,也难免开始加入这样的行列了。”
“哎!”周远山放下筷子,看着整桌人为自己正名,“这就是你措辞不对了,我可没有这种喜好。”
钱铭森原本准备逐步铺垫的饭局主题就这样被直接点了出来,只好揭开面纱,把话放到明面上说:“好好好,那既然这样,我就不藏着掖着了。”他抬眼去看姜柯源,语重心长,“小姜,你实话和钱叔叔说,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我……”姜柯源被噎住。
他确实单身,老实说,他本身对于长辈介绍对象这件事也并没有那么反感。
问题并不出在这场实际上是为了“相亲”而起的饭局,更大的问题是,他姜柯源喜欢的根本就不是女朋友。
身后的皮质座椅柔软舒适,可姜柯源此刻却如坐针毡。他下意识转头想要寻求简承言帮助,却在眼神交汇的前一秒发现对方也很可能对此束手无策。
“我……”钱铭森的目光仿佛千钧重担,姜柯源低头,无措地攥着手里的筷子,“没有女朋友。”
得到满意的答案,钱铭森点了点头,目光在姜柯源和钱依诚之间来回转了转,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可还没等姜柯源开口拒绝,钱依诚抢先一步反对这份乱点的鸳鸯谱:“爸,我大学还没毕业,现在不是操心感情问题的时候。”
东坡肉在餐桌上转过一圈,来到钱家父女面前。
谁都没有动筷子,钱铭森面上的表情在瞬间由和蔼可亲转换为严肃。他转头看着女儿:“那你说,你现在应该操心的是什么?”
“我认为我现在应该操心的是我的工作。”钱依诚不卑不亢,“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都已经21世纪了,古人先成家再立业的规矩不是一尘不变非要遵守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钱铭森暂时不好发作,只能忍着火气和钱依诚沟通:“不是已经在律所给你找到带教老师了吗?你还想怎么样?”
“我对那位带教老师不满意。”父女俩谁都不肯退让半分,钱依诚抬起下巴,“我想要的带教老师,一直都是承言哥哥。”
整个包间在那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服务生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钱铭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半晌后,他一掌重重拍在餐桌上:“要和你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简承言他不可能做你的带教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