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把刚才的事儿放在心上。”白赋暄从吧台后端出一份薯条,放到姜柯源面前,转而去看一边的简承言,“你真什么都不要吗?”
姜柯源拿了叉子将薯条塞进嘴里,还没等简承言开口拒绝,先一步开了口:“他是健身狂魔,健身狂魔是从来不会在这样的时间点吃这么高热量的食物的。”
白赋暄啊了一声:“那总得喝点什么吧,苏打水行吗?”
“嗯。”简承言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从吧台后递过来的那瓶苏打水。
白赋暄拉了椅子在吧台后坐下,开口安慰姜柯源:“其实今天这个说是同学聚会,实际上说难听点就是个大型攀关系走后门的交际所。有人来找你们帮忙也属实正常。”
“嗯。”姜柯源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短短几分钟时间,那盘薯条已经被他吃了一大半。
“慢点儿吃。”简承言拧开苏打水瓶盖,将那透绿色的瓶子横在了姜柯源和薯条之间。
姜柯源扭头看了他一眼,放下叉子,拿起玻璃瓶,也不顾里面噗噜噜冒出的气泡,仰头一口气喝掉一小半,毫无形象包袱地打了个嗝。
白赋暄愣了愣,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强忍住八卦的欲望,把卡在喉头的话咽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酒吧开在衡州市市中心老城区的一条小街内,周遭安静,时不时会有闪着灯的车从门口开过。
白赋暄看着店门口那片光怪陆离世界中仅剩的一方安逸,沉默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我说句话,你别不高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过头看任何人,但谁都知道这句话是对姜柯源说的。
“其实夏辉这些年,挺不容易的。”他撑在吧台上,手指摩挲着桌檐,“同学一场,谁都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但毕竟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姜柯源吃掉最后一根薯条。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耳边只剩下店内音响播放的舒缓音乐。
“去年同学聚会的时候夏辉也来了,但是他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白赋暄看着店外斑马线前闪着倒计时的红绿灯,“那次你们都没来,没人和我说话,我无聊嘛……”他伸手,给自己开了一瓶苏打水,喝了两口,“我就过去和他聊了几句。”
“他说他家现在挺困难的。”白赋暄叹了口气,“他妈生了重病,为了治病,家里把学区房卖了换现。可他女儿五六岁,正好到了快要上小学的年纪,老婆为了这件事天天和他吵,去年那时候闹得都快离婚了。”
姜柯源垂了眼,去看手上那把造型精致的叉子。
他没有要和夏辉计较的意思。
白赋暄来得晚,不知道对方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自顾自地说着。他心里乱乱的,也就坐在那里听,权当是转移注意力。
“后来我听说他今年贷了款,又和老丈人那边借了不少钱,重新买了一套学区房。为了还钱,每天下了班还要出去跑滴滴,朝九晚五还不算够,每天休息时间基本为零。”白赋暄灌了一口苏打水,巴黎水的二氧化碳充得足,冲得他皱了皱鼻子,“他和你说的那件事是帮他妹妹找工作吧?”
姜柯源玩着手里的叉子,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的,你们来之前和刚才饭桌上,我听到他问了好多人,没一个答应他的。”白赋暄扯了嘴角,“同学三年,谁都知道他没有妹妹,那多半是他老婆那边的妹妹。”
接下来的话不用白赋暄再说,谁都能想到。
夏辉为了挽回婚姻,四处借钱重新买了一套学区房,为了还钱整天忙活,没个休息的时间。刚好他老婆有个“眼高于顶”的妹妹,他想趁着帮解决了工作问题,缓和缓和自己和老丈人一家的关系,却没想到四处碰壁,梦想根本无法落实。
“我也没帮他说话的意思。”白赋暄转头,目光在姜柯源和简承言身上转了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出了学校走进社会,谁都不容易,谁都没义务包容谁,我们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但是总有那么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就一直那样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喂,”姜柯源反手向后撑了高脚凳低矮的椅背,凑过去对着白赋暄笑了笑,“六年不见,我现在在你眼里就这么小家子气?”
“啊?”白赋暄被他这句话搞得有些懵,原本拗好的造型在那一瞬间彻底绷不住了,好半天才重新开口,“我看你明明挺不高兴的啊。”
“我不高兴不是因为这个。”姜柯源将叉子往空盘上一放,随手将苏打水推到简承言面前,“我看你是戏瘾犯了,才在这里给我演了五分钟文艺青年。”
“我那是有感而发!”白赋暄耳朵有点红。
姜柯源伸脚从高脚凳上起身:“行了,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折腾一晚上,累了。”
简承言全程一句话没说,闻言伸手从吧台上拿了那杯苏打水,起身跟了过去。
“喂!你俩连吃带喝的,一个子儿都不舍得给,吃霸王餐啊?”白赋暄打开小门板,急急忙忙从吧台后跟了出来。姜柯源和简承言两人走在前面,店门被推开时发出叮铃铃的声音,背影个顶个的坚定。
“算了算了。”白赋暄低头认命,抬手伸手大声叫住白赋暄,“我给你买的东西你还要不要了?”*
酒吧离公寓并不远,但简承言最终还是没能沉住气。
他在最后一个红绿灯口踩了刹车,转头去看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姜柯源。
对方面上平静无波,整个人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方向盘,简承言踌躇良久:“夏辉说的话……”
“不要放在心上,是吗?”姜柯源没睁眼,顺着他的话开了口。
简承言呼出一口气。
红灯跳转为绿灯,他松开刹车驶了出去。
他确实不想让姜柯源把那句话放在心上。可这种事真的发生了,放在谁身上,都没办法做到“不放在心上”。
转向灯打亮,suv拐进小区,姜柯源睁开眼,听到简承言的声音传来:“你别乱想。”
姜柯源低头拉了拉安全带,轻轻点了点头:“嗯。”
拐进地库的时候,他看到一边后视镜中变形的世界。
姜柯源抬手挡了脸,遮住嘴角那抹讥讽的苦笑。
已经装了这么久,也骗了自己这么久,也不差这几天。*
姜柯源坐在床边,看着膝上打开的电脑。
电脑屏幕闪着荧光,手指划过触控板,控制着鼠标来到网页搜索快捷键上,犹豫了好几秒,终于双击打开。
可是面对着空白的搜索栏,姜柯源又一次迟疑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从网上搜罗关于父母的消息。
父亲和老友共同创业,也算是在整个衡州市建筑设计界内小有名气的人,想在互联网上搜索到他的信息并不算难。
从他察觉到父母似乎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开始,他就无数次想过从互联网上获取信息。
可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姜柯源捏了捏手指,向后靠在了床头。
他害怕一切关于父母的不好的消息出现。他已经在这座完美无缺的乌托邦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害怕踏出这样温暖舒适的城堡,哪怕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他用幻想给自己编织的牢笼。
姜柯源就这样靠在床头,看着电脑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最终自动休眠。
他歪过头,借着最后一点勇气打开手机,翻开了通讯录。
十一位的数字牢牢刻在心尖。*
“嘟——嘟——嘟——”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妇人温柔的声音:“喂?”
姜柯源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圆圆,怎么啦?”妈妈的声音透过声筒,跨过距离传到他耳边。
“妈妈。”姜柯源叫了她一声。
“哎,找妈妈干什么呀?”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原本就温柔的声音被放得更加柔和。
“没事。”姜柯源抬头,灯光透过模糊的视线散射出无数条小小的光线,“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安静到双方都能透过听筒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妈妈在外面。”妇人再次开口,“就快要忙完了。”
“嗯。”姜柯源坐在床头,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无数个坐在床边等着父母回家的时光里。
他记得爸爸妈妈每次回家的时候都会给他带好吃的好玩的。
“到时候妈妈就回来了。”妇人笑了笑,“最近过得好吗?”
姜柯源吸了吸鼻子:“挺好的。”
“嗯,最近衡州要降温了,记得多穿点。”
“我知道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妈,”姜柯源捏了捏鼻子,“爸爸呢?”
“爸爸啊……”电话那头顿了几秒,“正好有事,爸爸去处理了。”
姜柯源听到电话那头响起拖鞋摩擦地面的脚步声,紧接着,父亲的声音隔着听筒隐隐约约传了过来,并不真切,姜柯源并不能听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爸爸在开会。”那边,母亲压低了声音,像小时候无数次在父亲书房外抓住幼小的姜柯源一样。
“……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父亲说话的声音没断。
“那……”母亲好像走远了一些,“没什么事的话妈妈就先挂了,你早点睡觉。”
“嗯,拜拜。”*
公寓楼下,简承言重新处理完工作回家,抬头的时候看见从姜柯源房间里透出来的一丝光亮。
他还记得上楼后对方对自己说的话。
姜柯源问他是不是根本不想把真相告诉自己。
简承言沉默了。
“我累了,想睡觉了。”
这是这些天来姜柯源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告诉他,他累了。
简承言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只能看着对方拿了东西走进浴室,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逐渐充斥着整个房间。*
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秘密和难处。
长大后,所有人都渐渐发现,并不是所有事都是非黑即白的,很多时候,人都会被自己困在灰色的鸿沟中,能做的无非只有两件事:要么深陷其中,要么自我拯救。
姜柯源选择了深陷其中。
简承言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