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吃完后,毕柚没有选择再去找关医生开。
他挑了天没有的课的日子,又专门去趟海域找到了安保大爷。
再怎么说,他这条命全靠大爷捞回来的。
大爷啪嗒啪嗒抽旱烟,收下了毕柚送来的礼品,他半开玩笑:“那天我都险些拽不住你,力气可真大!你那么有力气,那么年轻气盛,往后时光大好着呢,可别再想写有的没的了。”
说完,他被烟呛得咳嗽几声,手里的烟杆子一颤一颤的。
毕柚讪笑着递过去一杯水,感慨幸好大爷提前报警了,否则就大爷这体格,拦不拦得住他还真难说。
毕柚由衷道:“嗯,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又是救人又是报警。”
大爷吐出嘴里的茶叶,看向毕柚,年纪大了有点耳背:“什么?”
沙滩处的人流量越来越密,人群嬉戏的笑声穿透窗户愈发喧嚣起来,而这最寻常不过的吵闹声却令毕柚感到聒噪,他疲倦地摇摇头,没有再重复一遍刚才讲的话。
“没什么。”他低头系围巾,“我还有事,得走了。”
大爷哼哼抑扬顿挫的戏曲,反射弧颇为迟缓,在毕柚的手摸上门把手的瞬间,他才夹紧眉头恍然道:“哦——你刚刚说我报警了?”
大爷摆手:“我可没报警。当时我在屋子里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冲到海里了,脑子一热就跑出去了哪儿还顾得上掏手机?”
“可能哪个过路人见到报的警吧,你瞧瞧,这就叫做命不该绝!但话说回来,他们出警的速度还真挺快的,我没记错的话这块海域太过偏僻,距离最近的警察局可是有差不多二十公里……”
乐呵呵讲着讲着,发现眼前人如丢魂般恍惚在原地,就这么傻傻发愣,大爷慌乱地拍了拍毕柚僵硬的肩膀:“你、你又出什么事情了?”
毕柚红着眼睛瞥了眼他,面无表情侧过脑袋,竟是冷哼一声。
——
连续一周联系不上毕柚的杨烁澜战战兢兢来到了毕柚家里。
和杨烁澜预想不同的是,毕柚家中并不阴暗,相反,他竟然把家里的窗帘全部拉开了,帘子在窗棱两边懒散地垂着,拖到了地上,阳光毫不吝啬得照射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得不像话。
杨烁澜寻了一圈,空荡又明亮的屋子,却没见到毕柚的影子。
最后是在阳台角落找到的。
毕柚就搬了把木凳坐在凌乱的衣架子下面,歪着身子,像具结有蛛网的骷髅架,浑身散发灰扑扑的尘埃味道。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毕柚回头看了眼,表情木讷。
阳台,木凳,患有心病的病人,这几个词随即组合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可怕的事件。
昔日好友变成如今这副颓废模样,不心痛是假的,杨烁澜心里很不好受,张嘴想说点慰藉的话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毕柚。”
杨烁澜弱弱地喊了他一声。
“你来了。” 毕柚扭回脑袋,视线继续落到阳台外,声音不咸不淡,“有什么事?”
杨烁澜屏息一步步走过去,结结实实攀住毕柚的肩,确定是个有温度的大活人,微微松了口气:“坐在家里看风景多闷啊,出去走走吧,别总是把自己关起来。”他刚想问毕柚怎么不接他的电话,转眼发现毕柚的手机就被扔在地上,杨烁澜捡起来摁了几下,手机早就没电了。
杨烁澜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你在阳台坐多久了?
毕柚听见杨烁澜的问题顿了顿,竟沉吟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含糊道:“两天吧。”
他举起毕柚手机,眼神复杂:“你已经失联整整一周了,我都差点以为你又……”
毕柚呆滞片刻,随即露出一份抱歉的笑容,他缓和语气,尽可能的松懈下来,不让他的好友忧虑。
“对不起,害你担心了。”毕柚说,“我不会再做跳海那样的傻事了,太不值当了。”
他是轻笑的,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更像说在说给他自己听,神情也变得几分游离:“我不能死……我得好好活着。”
“是啊。”
杨烁澜欣慰点头:“行了,你也别再干坐着了,起来吧,出去吃点东西垫一下,什么金刚之躯遭得住这么抗啊——”
杨烁澜搀扶毕柚的胳膊的陡然顿住。
因为他听见毕柚用很认真、很认真的语气说:“你知道吗,他还活着。”
“他……是谁?”
毕柚吐出三个字:“陈浅隐 。”
杨烁澜后颈爬上凉意,他松开手,难以置信地注视身前的人。
好陌生。
“那个浏览我日志的访客就是他,他潜藏在我的生活里,偷窥我,偏偏就是不肯出现在我的面前,连看到我要去海里找他的消息都是躲得远远的,报完警再狠心离我而去——”
毕柚在喋喋不休。
“他已经死了!”杨烁澜心力交瘁,无力道,“毕柚你清醒一点,别一天到晚想个死人了!”
“你看看你现在还像个人吗?”
杨烁澜只觉毕柚已经疯癫了。他也不明白,毕柚怎么会对一个恨之入骨的人拥有如此强的执念,甚至到了自相矛盾、神志不清的地步。
如果杨烁澜把疑问当毕柚的面提出来,毕柚会仔细地思考几分钟,然后一脸平静地说:要怪,就该怪生而为人那泛滥的、不肯从一而终的感情!
为什么,为什么感情会变化,甚至连恨意都会变成绵长的怨念,毕柚恨陈浅隐的爱意太过汹涌太过窒息,却在他死后又怨陈浅隐带着满腔爱意离他远去。
他竟然敢离开他,他竟然敢在还深深爱着他的时候离开他去死——毕柚不得不绝望地承认,他已然习惯生活在陈浅隐扭曲恐怖的爱意里。
骤然,未来得及杨烁澜继续开口,毕柚猛地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幅度太大,椅子重重摔倒在地上,尤为响亮的砰的一声,地板都震荡了。
杨烁澜被他莫名的动作吓得愣在原地。
“……”
毕柚冲到阳台玻璃前,双膝跪在地板上一瞬不顺地盯住远处街道上的某个方向.
纯白色大衣,黑墨般披散的长发,戴着一顶鸭舌帽,犹如幽灵花,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杨烁澜……你过来看,你快过来看!他出现了!”毕柚兴奋地呐喊,眼里噙着泪花。他守了那么久,终于,又找到了他。
颤抖嘴唇,颇为神经质地自言自语:“不会错的,不会错的。”
“毕柚……”
毕柚虚浮地倒退几步,深深看了眼痛心的杨烁澜,随即决绝跑出家门,任凭杨烁澜怎么喊都没回头。
街道口人来人往,毕柚心急如焚四下搜找,在拐角瞥到一抹未及时消散的白影。
他立马跟了上去。
前面的“陈浅隐”在走,毕柚悄悄跟在他身后。
毕柚焦虑这个“陈浅隐”会不会又是他该死的幻觉,一个大腹便便戴墨镜的男摄影师便恰合时宜出现在了毕柚视线里。
他应该是街头摄影师,举起相机对准“陈浅隐”拍了好多张照片,如此大张旗鼓之下“陈浅隐”显然注意到了,一个厌烦的眼神横了过去。
男摄影师不以为意,嬉皮笑脸继续拍照,直到“陈浅隐”走过去和他交流才不得不停止。
毕柚的视线死死落在“陈浅隐”握住相机的那双全是狰狞疤痕的手上。
间隙,男摄影师删光了照片,灰溜溜走了。而“陈浅隐”则转弯进到一家毕柚前些日子来过的茶楼,没了踪影。
毕柚连忙跟上前。
一进来,热情的服务员小姐当即迎上来。
“你好,刚刚进来的客人去的是哪一桌?”毕柚扫了眼周遭环境,说, “我跟他是一起的。”
服务员小姐皱眉苦恼:“嗯……可是,刚才没有客人进来呢。”
毕柚的脸沉了下来:“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他进来的。”他咬紧牙关,依旧不死心,他都已经离他那么近了,又怎么能轻言放弃?
毕柚挑了张离门口近的桌子入座,掀开餐单随便点了套茶水。他就死心眼地守在大门口,凌厉的眼睛扫过一张张脸,生怕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可这一等,便从白天等到了黑夜,从开张等到了打烊。
自二楼起,一盏盏灯熄灭,毕柚的心也渐渐沉入冷水,冰彻心髓。
“先生。”
服务员小姐小步跑过来,伏到毕柚身侧轻声讲话。毕柚以为她是来赶自己走的,心灰意冷正准备妥协离开,对方却微微一笑说,“请跟我来。”
毕柚惊讶地抬起了头。
他们在一扇隐蔽的门前驻足,这看起来像是茶馆的后门,寻常客人不允入内的,毕柚还在打量周围情况,服务员小姐却是侧身朝他颔首笑了笑,自顾自离开了。
“欸……”
毕柚望着她的背影,一个人推开了门。
可能出于心理状况,这扇门毕柚走得格外漫长,里面很暗没有灯光,只有最前面闪烁着微妙的亮光,毕柚正在心里揣测这份光源是什么,视线随之渐渐明晰、开阔起来——
是座庭院。
曲径通幽,潭影草木,院中央设有木桌木椅,毕柚正犹豫要不要坐上去,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无奈叹气。
“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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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服务器怎么又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