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柚猛地望向朝他走来的陈浅隐,嘴唇青白:“我们是去京都游玩的,是吗?”
毕柚捏紧黑屏的手机,骨节泛白。
“或者你有别的想去的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毕柚恍惚地摇摇头:“没有……”
如晴天霹雳般,毕柚感觉自己的灵魂飘飘然升至半空被一记闪电劈裂了。
处心积虑骗他是出去游玩,实际却狠心地要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毕柚痛彻心扉地审问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手不听使唤地乱发抖,心烦意乱,逼迫他只能发狠地咬紧一处处指关节,尝试用刺痛还麻痹神经。
盯着皮肤上留下的深深牙印出神,两行凉飕飕的泪水沿着脸颊于下巴汇合,砸到手背。
他完全低估了陈浅隐丧心病狂的程度,他把他囚禁在林子深处的房子还不够、还不满足,更是狠决地要将他往死里相逼——
“明明我才是正常的,我才是……”夜晚床上,毕柚背对着陈浅隐小声哭泣,泪水晶莹剔透,濡湿枕套,“凭什么我要被冤枉……”
我没病……
我没病,我没病——!
该被关进医院暗无天日的那个人应该是陈浅隐才对!他该死,他这个混蛋、畜生,疯子,怪物,不得好死!
内心的滔天恨意汹涌澎拜,毕柚的面容却是风平浪静的。
眼下的肌肉轻微颤动,瞪着蓄满泪水的双眼,如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而他的身边,是害死他将他推入绝境的凶手。
毕柚木着脸掀开被子,轻飘飘地下床,下楼梯。
他懒得开灯,蹲到角落抓起一大把开得绚烂的鲜花大快朵颐,可怜的花瓣哗啦啦凋落,如哀悼亡者般围绕毕柚飘在他的周遭。
喉咙被堵塞得窒息,毕柚跌跌撞撞跑到厨房灌下一整杯的水,经过门口的时候,他见到了悬在头顶上方冒红光的监控。
他目光幽幽地同它对视,唇角还黏有花瓣碎片。
是啊,还有监控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都忘记了,他的所作所为陈浅隐全部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毕柚摘下四五朵血红的花走到监控面前肆无忌惮地继续往嘴里塞。
梗直脖颈,带着挑衅,边塞边流泪。
这么喜欢看……那就干脆看个清楚好了!看看,看看,看看你是怎么把我逼得绝境......折磨到体无完肤!流不尽的眼泪,道不尽的怨恨。他恨陈浅隐的控制,又恨自己的懦弱。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谁能来救救他!!无论是谁都好,无论代价多么沉重,他真的快承受不住了。
他死死抓住自己的脖颈,挠出一道道可怖血痕。
咚的一声巨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了,毕柚动作一停,双目腥红地回头。
咚——咚——咚——
力姜站在他跟前。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毕柚没说出口,他的口腔、甚至于喉咙都塞满了花。
他眨眨又酸又涨的眼,晕乎乎的,像飘在云端。
“我来看看你。”力姜依依不舍地拽住毕柚衣角,漆黑的环境下,她的面庞模糊,声音也远没有白天的清朗,捎带了点风的气息,“我要走了,后天爸爸就要带我们离开这里。”
“我好不舍得你哦,趁着爸爸妈妈睡着了偷偷跑出来找你。”
力姜用衣袖笨拙地擦拭毕柚无止尽的泪水,如同几日前他帮自己擦眼泪那样。
“你怎么也在哭呐,发生了什么事情?”
毕柚痛苦地呻吟着,试图把嘴里的花先咽下去。
挣扎之余,房子的灯骤然亮了。
瞳孔随之一颤,毕柚下意识把懵懂的力姜往自己身后藏。
“吐出来。”
陈浅隐似乎没注意到力姜,他扫了眼凌乱的角落,然后拖住毕柚的下颌骨,另一只手温柔地拍打他颤抖的脊背,循循善诱。
“吐出来吧,你也很难受,不是吗?”
毕柚犹豫了一下,终于张开嘴,压紧喉咙,攀着陈浅隐的手臂痛苦地将浸淫涎水的花骨朵一朵朵吐在陈浅隐的掌心之中。
“咳咳、咳!”
花瓣儿黏嗒嗒的,糊成形状诡异的一团。陈浅隐面色平静地甩进垃圾桶,然后到浴室洗干净手。
再出来的时候,毕柚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跪在地上出神。
“什么时候开始的。”
监控之下,谎言无处遁形。
毕柚老实地交代了全部过程。
陈浅隐蹲下身为他包扎脖子上的伤口,他撩开毕柚额前汗水打湿的头发:“好吃吗?”
过了好久,毕柚摇摇头。
“不好吃为什么还要吃?”
这次毕柚愣了愣,声音很平很轻:“都怪你。”
陈浅隐说了句“对不起”,毕柚凝视他冷静的脸庞,却未见丝毫悔改之心。
随即,失魂落魄的他很快想起来,自己的背后还有个躲藏不及时的力姜。毕柚迅速撇过脑袋,果然,力姜正眨着她那双饱含慌张的眸子看着他。
于是毕柚再一次低下他毫无尊严的头。
“让她走吧,她们一家马上就要搬走了,不会惹是生非的!”
“不,不要!”力姜小小的身躯扑进毕柚怀里,喊着大大的誓言,“我要和你在一起!”
“力姜……”
毕柚无奈地箍住她单薄的肩膀,虚弱但又语重心长:“快走吧,以后别再来这里了,忘掉这里的所有。而且我……我马上也要走了。”
“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毕柚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的,不是吗?”
毕柚缓缓转头,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陈浅隐,陈浅隐全程微皱着眉头,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如愿以偿。
“你……”陈浅隐说,“你们认识多久了。”
“两个月的样子。”毕柚把两人相识的过程简而言之告诉陈浅隐,隐瞒了力姜偷窥他们这件事。
力姜闷闷的想要抗议自己待的时间可没那么短,毕柚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嘘!”
陈浅隐沉默的将毕柚的表现收入眼中:“既然如此,你让她走早些吧。”
毕柚这边还没来得及高兴,力姜立马摇头拒绝。
“至少今晚,让我暂时住在这里吧!”力姜小心翼翼朝陈浅隐投去一个胆怯的眼神,她真的很害怕这个气质阴沉的男人,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便是如此,也不知道毕柚是怎么能忍耐那么长时间的。
“我明天没有时间跑出来……这可能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我想再多和你待一会儿。”
“你一声不吭跑到外面来,还夜不归宿,明早父母发现你失踪吓坏了怎么办?”
“他们其实根本懒得管我……不然我怎么还能三更半夜跑来找你?”见毕柚有松动的迹象,力姜连忙发誓,“一晚上就好,等天一亮我就回家!真的真的你相信我!”
陈浅隐不咸不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不肯走?”
毕柚支支吾吾,绞尽脑汁该说什么才好。
“一楼有空房间,我去收拾一下,她可以在那里过夜。”陈浅隐抹掉毕柚脸上的点点泪珠,摩擦着湿润的拇指,“还是说你想陪着她?”
力姜在旁边一个劲点头。
毕柚受惊地睁大眼睛,陈浅隐突如其来的善解人意让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其中暗藏玄机。
“没关系的。”陈浅隐嗓音渗着股阴冷,“反正这只会是你们的最后一面。此后永远,我保证你们再也不会见面。”
毕柚忽然放心了。
对,没错,这才是他认知中熟悉的陈浅隐。
睡前,陈浅隐递给毕柚一杯味道诡异的热牛奶,亲眼盯着他一滴不漏全部吞入肚中,张开嘴仔细检查过后才端着空杯子离开。
他说:“晚安。”
毕柚关门:“嗯,晚安。”
毕柚站在客房门后,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力姜奇怪地问他在干什么,毕柚惶恐万分地,紧咬嘴唇地,颇有些神经质地朝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良久,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毕柚也就同这一个姿势保持了一个小时,门缝底下的黑影如残烛般晃了一下,消失了。
与此同时还有阵阵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渐行,渐远——
陈浅隐终于走了。
毕柚瞬间如释重负,他无声喘气,沿着门缓缓跌坐在地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指尖一路滑到小腹,内心惋惜,时间浪费太久,掺了药物的牛奶吐不出来了。
惨淡的月光照进房间,紧张的情绪逝去,难以抗拒的困意接踵而来。
毕柚蜷缩成一团躺在地板上,眨动沉重的眼皮昏昏欲睡。
一双小巧的脚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冰凉的手指头天真地戳了戳他的脸颊:“你想走吗?我可以带你一起离开啊。”
“去哪里?”
“不知道。”力姜顺势坐在毕柚身边,摆动膝盖,无忧无虑,“反正不会再回来了。”
“这片林子的路我可熟悉呢,你跟着我肯定不会走丢,再过几个小时等他睡沉重了,你去把大门的钥匙偷来,你知道放在哪里吧?”力姜喋喋不休,“哎呀没事我知道,他准备了两把钥匙,一把随身携带,一把藏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青花瓷瓶子里面,手轻轻一伸,钥匙就到手了!”
力姜开心鼓掌,欢呼道:“然后你就彻底自由啦!”
自由?
毕柚呼吸着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沾染湿气的玉兰花香,他心有忧虑道:“可是出去之后呢?”
“我出去过,最后还是被他抓回来了。”
嗓音不自觉的掺杂几分悲戚与黔驴技穷的绝望感,他把头埋进臂弯,身心交瘁。
“你也看到了啊,回来之后的第一个月他对我做了什么,代价太大了,我承受不起。”毕柚的音量越来越低。
他困极了,想要睡了。
“那就跑得远点。”
力姜努力煽动毕柚内心深处奄奄一息的火苗:“去哪里都可以,天南地北,天涯海角,只要足够遥远他肯定找不到你。你都没试过,怎么能先放弃呢?”
“先从这里出去,以后的生活从长计议——”
力姜的声音开始变得缥缈。
毕柚昏沉地陷在地面,只听清楚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等你到天亮,天亮后,我可真的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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