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147 / 147 章 · 3,192

这是一座建在路边的茶寮,?原先不过一个竹摊,不过数年便扩建至此,里边还请了位盲眼说书先生,?日日为众人讲着江湖中经久不衰的传奇故事。

青年踏进茶寮时,说书人扶尺一拍,讲起当日荟聚整个江湖英才见证的一战——这是胡说,?三日时间太短,能赶来的要么是原本距离就近的,?要么是身资豪富,赶得起路的。

青年认真打量了一眼说书人,那是一名中年男子,瘦高个,看起来很有些文气,只可惜双眼无神,?似乎不能视物,?桌旁放了一根盲公竹,?以备起身使用。

说书人将那日谢连州与舒望川的一战说得慷慨激昂,在他的讲述里,?如今的武林盟主在谢连州手上节节败退,从一开始便露出败象。

青年听了,?微微摇头。

旁桌人见整个茶寮都是听得聚精会神、连连惊叹之人,只有这神清骨秀的青年摇头,?立时来了兴趣,端着茶杯坐到他对面,道:“你也觉得赵先生是在乱讲?”

这说书人姓赵。

青年欣然点头。

见他如此,也不要他开口,那挪桌的人便口若悬河地谈开了:“也只有那些没什么见闻的人才会相信,?依我看,那谢少侠确实了不起,可要说能轻轻松松胜过舒盟主,是绝不可能的。否则他为何不去争那武林盟主之位,此战结束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看他是受了重伤,担心引来旧敌,不得不藏起来休生养息,同时也是不想给舒盟主再战的机会,想将这意外的胜利留存更久。”

平心而论,此人的考量不无道理,以局外人的视角来看,得出这种结论也算缜密。

却有离得近的笑他:“你这人成天挑刺,偏又天天来听,是什么毛病?”

那人不满,回了一嘴,不一会儿,两人便你来我往地吵了起来,直到上边扶尺一拍,这才纷纷松手:“方才那段讲完了?”

青年笑眯眯道:“开始讲二十多前的旧怨了。”

“这可得好好听听。”

换桌人放开对方衣领,又坐了回来,上边说书人已经开始说起谢狂衣的故事。

谢狂衣的名字在谢连州战胜舒望川后又一次传遍天下,人人都知道,谢连州是他的弟子,这一次挑战舒望川,便是为了当年那场使得谢狂衣走火入魔,决定掌门之争的比试。

越来越多人去寻找当年旧事痕迹,连带着将那些名字又深挖一次,谢狂衣、舒望川、宛凤、宛珑……那么多值得一提的名字,差点就消失在岁月掩埋之下。

事情传开之后,不乏阴谋论者,暗指舒望川如今掌门之位来之不正,相信这种说法的还不少,都是想趁机将舒望川拉下盟主之位的人,可见谢连州那一胜为舒望川带来多少麻烦。

但不信这种论调的也大有人在:“若是舒盟主做的,他根本就不会让这些旧事传出来,否则不是平白给自己找麻烦嘛。”

显然,与谢连州同桌喝茶之人十分推崇舒望川。

正如他所说,当年旧事比起舒望川有意收拢风声,更多还是江湖中人为尊者讳,自发掩去。

好在如今,这些人,这些事,又能重见天日,任人评说。

这说书的赵先生俨然是谢连州的拥趸,在谢连州与舒望川的一战中将他近乎神化,说起谢连州的师父师娘时,也多加美化,将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在他口中,谢狂衣当时几乎举世不遇敌手,宛珑虽貌不惊人,却聪慧到可用言语杀人。

青年笑了笑。

换桌人立时不满,道:“小兄弟,前面你还挺聪明的,知道这说书人多有夸张,怎么这回儿就信了?”

青年笑眯眯道:“我知道还差一点,不像他说的这样,只是听着好玩高兴。”

换桌人一怔,想想也是,说书不就搏个高兴,若非嫌这说书人有败坏舒盟主名声的嫌疑,他才不在这讨嫌呢。

青年见他神情,也问了一句:“我看这位兄台对舒盟主多有维护,不知可是有何渊源?”

那人沉默片刻,道:“我少时家中遇过血刹。”

后来的话也不需多说,青年神色抱歉,那人倒大方摆手,道:“所以不管是盟主还是谢少侠,我心中都颇为敬仰,只是受不了说书先生一边倒罢了,两位可都是英雄人物。”

青年笑笑。

眼见故事告一段落了,说书人合扇,收摊之前按着惯例道:“今日谁要算卦?”

青年看向换桌人:“这说书先生还为人算卦?”

换桌人努努嘴,道:“他说自己曾为谢少侠算过一卦,眼睛就是在那一卦后伤的,是上苍罚他泄露天机。为此,他本不打算再为人算卦,特地改了营生,成了一名说书先生,只是实在技痒,这才定好每日说完书为人算上一卦,只算好卦,卦钱要这个数。”

他搓了搓指头,比出一个不菲的数字来。

青年问:“这么贵,可有人算?”

那人看着说书人,语气不乏酸意:“他算出来的只有好卦,寻常人谁信?那卦钱也不便宜,只有富家子弟才会花钱讨个好彩头。真遇上走投无路的,他还劝人把钱留下做别的事去呢,摆明算卦就是骗钱,好在还算心善。”

青年点点头,看着远处不少人在争这算卦机会,笑了笑,起身。

换桌人惊讶道:“你也要算卦?”

青年点点头,又问:“对了,他为谢连州算的那卦是什么结果?”

换桌人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一时觉得有些古怪,但还是答道:“飞龙在天之象。”

青年摇头失笑,在他走向赵先生之际,耳朵微动,好似听到一些旁人未听见的兵刃相接之声,脚步一转,便朝茶寮门外走去。

换桌人见他举动,有些好奇,跟着来到门外,看到空荡荡的一片景色,疑惑道:“你不是要去算卦吗?”

青年将瘦长的食指立于唇前,示意噤声,换桌人不自觉地吞下未问的话,配合地保持沉默。

不一会儿,他便知道缘由了。

远处来了一黑一白两人,乍一看宛若范谢两位无常,仔细瞧着,才发现是两个正在相斗的青年。

那两人均是用刀,缠斗凶狠,难分胜负,眼见离茶寮越来越近,也不知他们是否停下,换桌人一下紧张起来,刚打算拉着青年提醒于他,便突然反应过来,这便是青年早早出来所为之事?他和他们是一伙的?

换桌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青年没有在意他的举动,他只是静静看着两人比试,清楚看见两人面容时,突然笑了一下。

衣裳一黑一白的两个青年没有波及茶寮和他人的打算,尽可能地局限在茶寮前的空地之上,可打到上头时,难免过了分寸,眼见要朝茶寮正门而来,换桌人惊呼出声。

青年翩然落至两人刀尖针锋相对之处,巧妙避开锋刃,伸出双手,皮肤金光微泛,长指一夹,两手便拿住黑白青年双刀。

“什么人!”两人近乎异口同声,怒气冲冲地看向扰事之人。

就在换桌人为青年大为担忧之际,茶寮中的众人终于听到声响,纷纷赶来,正好撞上这场热闹。

双眼失明不便于行的赵先生竟也没落下,拐着盲公竹,“哒哒哒”地来了。

青年的手指不知是什么做的,坚硬得好像石头一样,拿住两人长刀之后,便强行压着两人放下刀兵,道:“你二人打了四年,还没打出个结果?”

这话一出,两人手上力道微松,刀尖落地,他们一致看向青年,皱着眉思考那张脸为何熟悉。

“铿”的一声,加了玉石的竹杖落地。

“谢、谢大侠!”

两个青年这才想起来,眼前这张熟悉面孔究竟何时见过,四年前,他们第一次来这茶摊比试时,谢连州便替他们提前决出了胜负!

谢连州道:“你们如今用刀?”

两人一下面色涨得通红。

他们原本用剑,如今用刀……说起来也是因为听了谢连州的故事。

谢连州道:“刀剑不重要,顺心顺意即可。”

见两人一时半会不会再打,谢连州走向那个因为认出他而摔倒在地的说书人,将他一把拉起。

“赵半仙。”他玩笑一样唤着。

赵半仙立时哆哆嗦嗦起来。

他生来记性好,自从江湖中四处流传谢连州的画像后,他一眼便认出谢连州曾来过此处,借着谢连州的名声和茶摊一拍即合,成了此处说书先生,常常说些谢连州的传奇。

此刻,他脑中飞快闪过谢连州杀过的人,生怕自己马上成为下一个,只听谢连州道:“你的眼睛……”

赵半仙立时道:“我还是装的!”

将其他人的愤然议论都抛诸脑后,一心等着谢连州的反应。

谢连州笑了一下,道:“‘再’为我算一卦?”

赵半仙怔了怔,抬眼看他神情,放松一些,身上冷汗才彻底流了下来。

谢连州率先踏入茶寮,赵半仙健步如飞,快速跟上,其他人眼见没有危险,纷纷跟着挤了过去。

只有换桌人还呆在门外,惊讶于自己竟然跟谢连州同桌喝茶,隐隐听见里边传来赵半仙的卦象:

“闲云野鹤,自在逍遥之象。”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小谢再见!

这一篇太长了,写完想要休息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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