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旧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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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连州带着长刀进了天域山,?来来往往的弟子都忍不住在他走过后偷偷看他,聚集过来的目光几乎足以打穿他的后背。

谢连州对领路的弟子道:“天域山的弟子很有精神。”

领路的弟子立时收回不断打量他腰间长刀的目光,兴奋于谢连州的肯定,?絮絮叨叨地介绍起本派弟子,直到他回身看见弟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背对他们的谢连州,才猛然反应过来谢连州的意思,?一张白净面皮涨得通红。

谢连州见他如此,好心递了个台阶:“这样生机勃勃的才好。”

领路弟子连连点头,?缓解自己面上赤红,低着头不再说话,将谢连州送到舒望川会客所用的小厅之前。

小厅中摆着茶塌与蒲团,看着倒像山门之中清修所用,舒望川坐在其中一端,正在亲手泡茶。他透过被风吹动的帘幔看见谢连州,?微微抬手唤他进来。

谢连州走进厅中,?坐在舒望川对面,?取下天问,放在身侧,

舒望川为他倒了一杯茶。

谢连州举起茶杯,在触碰到茶液之前又放下,?问:“你想杀我吗?”

舒望川愣了愣,笑道:“不。”

他是那样果断,?不等谢连州发问便开口解释:“如果我死了,或许可以由你来坐这个位置,你做的不会比我差。既然如此,我有什么杀你的理由?你不是会乱来的人,今日带着这把神刀来找我,?也有你的理由吧。”

他那样笃定地说着这番话,好像认定谢连州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思考方式作出决定。

谢连州将那杯茶水一饮而尽。

舒望川看着,道:“万一我是骗你的呢?”

谢连州慢条斯理道:“我不怕毒。”

就算喝进去了,也一样能逼出来,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方才一问,也不过是存心罢了。

舒望川愣了愣,笑出声来,道:“我方才以为你像他,原来是像她。”

对于谢连州的来历,舒望川早有调查,只是他初入江湖时籍籍无名,无人知他来处,第一次有人知晓,便是太平山庄,以至于他曾是迷团。

而舒望川在不知他身份时看见他的第一眼,便忍不住想起故人,所以今日弟子来报,说谢连州带着名为天问的宝刀上门时,他竟没有一点惊讶。

若谢狂衣与宛珑有子孙后人,就该是谢连州的模样。

舒望川道:“你今日是来寻亲还是寻仇?”

若这孩子完全由谢狂衣抚养长大,他此刻根本不需浪费一问,正因加上宛珑,才有些捉摸不定。

谢连州道:“我来寻一个真相和一场胜负。”

舒望川看向他,道:“你知晓了多少?”

谢连州道:“很多,只是不知道只有你能看到的部分。”

所谓只有舒望川知道的事情,即使对舒望川自己来说也难分辨,毕竟旁观者众,说不定就有谁不声不响地探听部分,又被谢连州找到。

他这么说,是为了让舒望川尽可能地说真话。

舒望川还不至于看不出这点,但他并未感到被冒犯,只是对谢连州道:“我可以告诉你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可以与你比试,但你要答应我一点,如果我坐不了这个位置了,就由你来。”

舒望川说这话时云淡风轻,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

或许是舒望川的计谋也不一定。

只是怎么看都不像。

若舒望川真这么想,倒和宛凤口中那个青年越发相仿。谢连州只是没想到,舒望川以天下为棋局,却不是想做棋手,只是想有一个够格的棋手操持棋局,若是必要,他也可以投身为棋。

谢连州道:“若我不是今日这般,你还会这么做吗?”

舒望川沉默片刻,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说实话,认真端详了谢连州一会儿,道:“若你空有武力而无智谋,我不会告诉你真相,因为你在割伤我的同时,没有能力去收整武林。”

他知道谢连州能听实话,不会因此意气用事。

谢连州听完,只觉这事正是舒望川所会做的。

见谢连州不再说话了,舒望川往一旁香炉添了些香,道:“旧事很短,你随意听听便是。”

雾气氤氲之间,舒望川起身,走到小厅窗旁,看着下边乌泱泱的天域弟子,对谢连州说起过往。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弟子,穿着门派的衣服,拿着寻常石铁所做的长刀,一招一式都严格按着基础刀法所练。

事情是在掌门于门内收徒时开始变化的,谢王衣是掌门一眼看中的好苗子,他断言这个眉眼稚嫩的孩子未来有争夺天下第一之力。

其余年岁相仿的孩子则是比试出来的,舒望川隐在其中,看起来并不显眼,可他总能打赢他人,每次看起来都是刚好胜过一点点,次数一多,他便被掌门注意。

“这孩子也有些意思。”

那是舒望川听到的第一句正面评价,哪怕这并不完全等同对他的夸赞,他还是有些欣喜。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下意识计算同门能力,并且以此与他们对战,用最少的力气来胜过他们,是一件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而他天生拥有这个能力。

他开始觉得自己有些特别,可还来不及骄傲自满,便被谢王衣毫无争议地打倒。

这个人很强。

舒望川从那时起就知道这点了。

他成了掌门内室弟子的二弟子。

谢王衣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他眼中只有刀法,时日长久之后,又慢慢添上一个掌门,其他师兄弟却没能入他法眼。

可舒望川聪明,他总有办法避开与谢王衣的冲突,不让自己成为他发泄怒气的棋子。

他知道谢王衣不是故意的,他的生活只有刀和师父,其他东西在他眼里犹如死物。

舒望川有点可怜谢王衣,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想活成谢王衣那样,哪怕他有朝一日会变成天下第一。

不过某次,他无意听见同门师弟聚在一块谈天,他们说起谢王衣,也说起他。

他们恨谢王衣目中无人,高高在上,语气却满是艳羡,让人毫不怀疑如若他们有了谢王衣的天赋,只会比谢王衣更趾高气昂。

而提到舒望川时,起先倒说他好,只是说了一会儿,便忍不住绕到他的实力上边,说他担不起二师兄的名头。

舒望川素来低调,他绕过谢王衣的方式,便是不去做那个第二,此事掌门也有所察觉,甚至可说默许,他才能以实力平平之态坐稳二师兄的位置。

如今听了诸弟子的话,他倒不生气,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对谢王衣的想法太过可笑。他不想成为谢王衣那样的人,却有其他人想。

他一个人的想法不重要,那些弟子单独的想法也不重要,他要跳出其中,从整个门派来看。

第一次,舒望川将所有的人看作一枚棋子,所有棋子簇拥在一起,按照各自所想行进,最终形成的东西,就是棋局。

单个的棋子不重要,整个棋局才能体现出真实的世界。

对于门派来说,谢王衣很重要。

舒望川从那时起有了认知。

十四岁那年,他看出掌门将谢王衣当作继承人培养,从那时起,他就在想,他能做什么呢?

他能辅佐好谢王衣,成为天域山真正把握方向的人,这是最适合他的位置。那时候的舒望川是这样想的。

他并非恋权,而是仔细观察过后,真切认为门中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个位置,而谢王衣需要一个真正处理门派事务的帮手,毕竟他只在乎他的刀。

后来舒望川又长几岁,他逐渐意识到“谢王衣做下任掌门”这事,并非一件既定的,一定要发生的事。

谢王衣可以当掌门吗?

当然可以,他在未来武林中必有一席之地,只用一把刀就能为天域山打出声名,纵使他不擅经营运作,也能由舒望川这样的人来为之辅佐。

可为什么不反过来呢?

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由舒望川来做这个掌门,让谢王衣作为门中武功最出色的人在江湖中代表天域山。

舒望川这样想过,可他很快打消这想法,因为他知道掌门有多偏爱谢王衣,既然两种方式都能让天域山维持运转,发扬光大,他又何须多此一举。

只是局势一点点改变,他所看到的东西越多,想法便越随之改变。

他看见血刹宫横行跋扈,名门正派各自为政,黎民百姓束手就戮。他还看见他一直颇为尊敬的掌门也想改变这一切,只是他将希望寄托于谢王衣身上,想要他成为天域山最利的尖刀,最响亮的招牌。

舒望川很失望,他没想到掌门的应对会这样薄弱苍白。

谢王衣只是一个人,放到棋局之上,无论他有多强,终究只是一枚棋子,要与其他棋子一同联合,才能真正战无不胜。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掌门却沉迷于谢王衣的天赋与强韧,不可自拔。

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从那时起,舒望川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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