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卖

134 / 147 章 · 3,114

“你的伤好些了吗?”

季瑶看着脸上仍然少些血色的秋月,?颇为担忧道。

秋月看着她,点点头,脸上显出些孺慕来。

自季瑶为她向曲文心求药以来,?两人时有交谈,季瑶偶然说出自己曾有一个妹妹,同秋月一样在眼下有枚小痣,?有时看她会想起自己早亡的妹妹。自那以后,两人亲近许多,?秋月虽仍唤她堂主,有时也会僭越,关心她衣食住行。

季瑶看她这样,似乎还是不放心,道:“到我房中让我看看伤势。”

秋月不好拒绝,便去了季瑶房中,?衣裳半解,?露出后背。她后背的伤已经愈合,?可先前鞭痕太深太重,就算用了雪肤膏,?也只让她新长出来的皮肉不至高高隆起,仍有些不易察觉的起伏,?在淡肉色的衬托下颇为刺眼。

季瑶的指尖微微拂过那些新长出来的敏感皮肉,几乎刚触碰到一点,?秋月细瘦的身子便颤了颤。

“疼吗?”

季瑶问。

秋月微微摇头,道:“只是有些痒。”

季瑶为她叹息:“就连少主的雪肤膏都只起了一点作用,你这背上到底还是留了疤。”

秋月自己也是看过的,她如今这张背说不上吓人,可也绝对不会讨人欢喜。她微微咬了咬下唇,?道:“还是要谢谢少宫主,若不是少宫主的药,我的背一定比现在还惨烈。”

季瑶道:“公子真是狠心,难道不知这副皮囊于女人来说要多重要?”

她说着连自己都想嗤笑的话,可她知道,不管秋月是不是曲正清的人,这句话多半都能起效。只要能有用,谁管这句话是不是对的?

秋月一时没有答话,季瑶在她身后,看不见她此刻神情,但从这本不该有的沉默来看,她是对的,秋月并非对此无动于衷。

季瑶再接再厉:“公子是男人,怎会不知道男人在想什么,却这样对你,当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她在说曲正清不体恤人,这话对清白婢女有用,对曲正清手下暗棋更有用。

秋月回过神来,道:“季堂主……”

她为难看向季瑶,一副不敢跟着抱怨的模样。

季瑶看她,笑了笑,道:“干什么这副神情,我又没要你说他的不是,你只要听就是了。不过在这血刹宫里,他也算难得的郎君了,不像其他家伙那样急色花心,一心只喜欢那个死去的女子。”

季瑶拉着秋月走到镜前,一边替她整理额边碎发,一边观察她神情。在季瑶提到那个女子时,秋月的神情一动不动,甚至连眨眼都无。

季瑶脸上笑意渐渐加深。

什么样的人才会给出这种反应呢?一个不愿让人知道自己在乎,强行控制住面部表情的人。

而越是这样,便越在乎。

季瑶端着她的脸,让她好好看清自己的表情,对她道:“也不知他将那个女子的妹妹藏在哪里。”

秋月听到这句话,瞳孔微微放大。她其实一时分辨不出,自己是已经取信季瑶了,她才通过暗示的方式说出这句话,还是对方在试探她是否忠心可用。

她只知道,她有些心动。

从她知道那个女人起,她便认定她是一个无用的弱点。对曲正清的大业没有一点襄助,一旦暴露,就会成为曲正清的软肋,让曲正清甘愿被人拿捏,这样无用的弱点。

怎么能存在于这个世间?

季瑶的指尖从她脖颈前划过,秋月猛然一颤,有种浑身战栗的感觉。若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受了季瑶恩惠的婢女,她不会觉得这个略显亲昵的举动有多可怕,可在那一瞬间,她几乎错觉季瑶是要杀她。

是为了得到那个女人吗?

秋月看着镜中的自己,神色微微变幻。季瑶替她拉上为穿好的衣裳,道:“虽说背毁了,可你的脸还是那样美,真好。”

秋月下定决心。

或许……用这种方式来博取曲文心的信任也没什么不好。她当然知道,一旦这么做,曲正清极可能勃然大怒,罔顾她从前为他做的一切,下定决心取她性命。她可以从此躲在曲文心那里,用这种方式继续帮他的忙,直到有朝一日他能继承宫主之位。

她看向镜中季瑶,知道她们并不想杀死那个女人,只想把她握在手里,从而更好地拿捏曲正清。

她不会给她们这个机会的,她会和她们一起去,悄悄地杀死那个女人,让曲正清再无后顾之忧。

——

要藏好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便是不让自己身边的任何亲信去办这件事,否则就会像曲正清现在这样,被最心腹的人背叛。

但这也不该责怪曲正清,毕竟在血刹宫的地界上,若是没有血刹宫人的保护,便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若曲正清为了不让身旁心腹探知,当真独自买下一个小院藏人,再从外边买来婢女仆人照料,只怕他第二次去时,那女子的尸骨都凉了。

说来说去,倒要怪到血刹宫自己头上,皆是可笑。

在秋月不经意透露出那女子的藏身之处后,季瑶便不再将她当作寻常婢女来看,而是认定她为曲正清的手下,至于她如今这一举动,是为了投诚,又或者是借刀杀人,季瑶并不在乎。

她只是一力劝诫想要亲去的曲文心留下,由自己代她走这一趟。她不是什么聪明人,只是胆子很小,在曲正清手上吃了那么多次亏,隐约觉得曲文心不去最好。

至于她自己……倒是没有什么关系。

曲文心并不好说服,她最喜欢亲手报仇,对自己的武功也有强烈自信,并不相信曲正清能设下什么足够取走她性命的陷阱。为了说服她,季瑶被打了一个巴掌。

她是人,再淡漠也有气性,有那么一瞬间,她什么也不想做了,哪怕这是那人交给她的任务——长长久久地忠于曲文心。

可她最后还是无法挣脱那层束缚,沉默地低下头,听着曲文心的谩骂。

季瑶依稀记得,曲文心也是对她好过一段时日的,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这样,哪怕明知道季瑶是为她好,她也还是要发脾气作践人。

或许她猜到了季瑶是谁送给她的礼物,却又为那个男人和别的女人之间存在的联系而恼火。

若真是这样,季瑶可受够了无妄之灾。

她并不爱那个男人,甚至隐隐有些恨他,却被他牢牢掌控在手里多年,好像除了听他命令以外,人生没有任何其它意义。

她在血刹宫中长大,他让她做尽一切肮脏的,却又在血刹宫中司空见惯的事。在那以后,他才开始教她善恶,让她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可怕,她又有多污秽。

她是深陷污泥已久的人,此生再也不能脱身,唯一能做的,便是麻木着沉沦。

偶尔的时候,她会想,血刹宫如果整个消失就好了,就算她也要跟着一起死去,那也没有什么,她只希望一切发生在一瞬间,不要让她太疼。

季瑶跟着秋月,在这片绿洲之中穿梭,带着身后的得力手下,最终来到那处精致小院跟前,曲正清甚至让人在这种下绿竹,不知为此运来多少良泉。

季瑶的心微微定了些。

其实她能感到,就算曲正清想设下陷阱,放饵的人也不会是秋月,这枚棋子本该另做他用。她们这一招,多半打了个措手不及。

季瑶抽出长笛。

血刹宫人对散魂音都有一定抵抗能力,但修习程度深的人,对一般宫人还是有些操纵之能,这是最快的方式。

季瑶将门外那些陷入疯狂的人交给手下,自己带着秋月走进小院。

这是一座依仿江南而建的小院,处处可见精巧之处,季瑶不知道它是不是当真和江南小院相仿,毕竟她从未真正去过江南,但这就是她想象中的江南模样。

季瑶寻到了其中闺房,里边空无一人。

她走到铜镜跟前,看着镜中箱笼里的绸布微微起伏。

在她动手之前,秋月抢先一步出手!

真是麻烦啊。

季瑶从袖中抽出短剑,狠狠掷去,正中秋月后心,几乎将她钉在墙上。秋月回首,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季瑶走上前去,出于想让她死个明白的好心,对她道:“一旦曲正清知道你背叛了,你知道的那些东西就都没有用了,她不一样。”

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命也比秋月值钱。

秋月露出不甘神色。

季瑶掀开绸布,看见里边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她看起来那样楚楚可怜,眉眼同当年那个温柔女人几多相似。

她对季瑶道:“你不要杀我,姐夫会用东西来救我换我的,你留着我。”

她的底气那样足。

季瑶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流血抽搐的秋月,突然觉得有些讽刺。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拎起这个女子,往屋外走去。

在她跨过这不该出现在黄沙之中的竹木小屋门前时,汹涌而起的火光将她们吞没,蓦然而起的热浪让她们腾空又落下,被烧断的房梁狠狠砸下,最后彻底燃烧在火海之中。

这精致的小屋之下,埋了许多,许多的霹雳火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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