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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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飞琼看着地上那具用着宋瑛面容的尸体,?心脏不自觉地抽痛了一瞬。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宋瑛,可从那人的话里,她多少也感到宋瑛凶多吉少,?再联想起自己当日不好的预感……

谢连州很早便察觉到孟飞琼的到来,而他认为他和傅萱的对话正是孟飞琼该听的东西,也省得他再同孟飞琼再说一次:“你都听到了?”

孟飞琼神情恍惚,?点了点头。

谢连州问:“你怎么想?”

“查过才知道,”孟飞琼知道他指的是傅萱指认她父亲的事,?飞快抛下这一句,又道:“你有办法解开他脸上易容吗?”

谢连州回头看了一眼傅萱的尸身,道:“他可是当世的易容大家,解开他的易容没那么容易,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

孟飞琼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样的尸体会让事情变麻烦的。”

如果不能揭开他的易容,他在别人眼里就是宋瑛,?谢连州杀了他,?那么就是谢连州杀了宋瑛……

届时谢连州该如何解释?

谢连州平静道:“让他的尸体失踪就好了。”

这倒是个办法,?孟飞琼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而且这样,他们也可以观察其他人的动向。

就在孟飞琼思索之际,?她听到谢连州问:“我要去寻宋瑛了,你要一起来吗?”

孟飞琼自然是要去的,?她无暇去想谢连州提出带她一起去,是在听闻傅萱报出孟子石名字后依然相信她,?还是有心试探她。她紧张得头脑一片混沌,几乎要不能呼吸,无数次地告诉自己,预感只是预感,向来是做不得数的。

她轻轻地出了口气,?问谢连州:“为什么是这里?”

她认得这个地方。

这里原本是一处道观,叫做清玄观,观中香火零落,只有两个道士,宋瑛继任宫主之位后,找人勘测风水,建了五处供九华弟子行商歇脚的驿站,这便是其中一处。

如今谢连州带她来到这里,孟飞琼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并不是所谓风水选中的宝地。

谢连州道:“因为这里藏着整个九华宫的秘密。”

秘密总是伴着财富与性命,孟飞琼轻轻打着颤,问:“你为什么要带我一起来?”

谢连州道:“因为你是孟子石的女儿。”

如果孟飞琼能像她说的那样,做正确的事,在此事极可能与孟子石有关的情况下,她的作证会让他变得更加可信,也会让她在孟子石被揭穿之后在九华宫仍有立足之地。

如果孟飞琼做不到……

那么谢连州也能更进一步地明确敌我,不必因为宋瑛对她有所留情,他向来不怕敌人太多,从来只怕敌我不明。

孟飞琼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你是一个足够残酷的人。”

“也许吧,可我不曾为了得到本不属于自己的利益杀人。”

谢连州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更为残酷的话。

孟飞琼哑然,没有再说什么,她跟在谢连州身后,看他熟练地寻到机关,心中涌起许多疑惑,又都尽数压下。

谢连州没有过去那枚能打开机关的印章,而他也不再需要那个小物件。他拔出难得配上的长刀,毁去了重新修葺后巧妙隐藏起来的机关,又来到曾经地道打开之处,用最为狂暴的刀法硬生生打开通向地下的通道。

孟飞琼从看到谢连州使出的第一刀开始,就知道她在谢连州手下撑不过一招。

如今密道已经打开,她再没有回头的余地,哪怕她深深恐惧,感到这里有她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密道中的机关已经被九华宫和太平山庄的人清理过一遍,谢连州用火折子点起密道中的壁灯,黄金做的灯台仍然一盏又一盏地罗列在两壁之上,没有被人粗鲁取下带走。

和钱财无关吗?

亦或者他们图谋的是更广大的财富?

谢连州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孟飞琼朝光亮处看去,发现黄金所做的烛台,微微吃惊后突然反应过来这可能是何处,九华宫宝藏的传言传了数十年,在宫中一度变成众弟子用来插科打诨的玩笑,原来……

谢连州带着孟飞琼一路向前,时不时点起一盏壁灯,密道中充满拖曳痕迹,显然已有不少金银外运。

是急需金银周转,还是不信任同知此处的太平山庄?

谢连州来到第一间摆放金银字画的密室,里边空了大半,除却太平山庄拿走他们与宋瑛交易后应得的一半,九华宫自己也取走不少。

但这里并没有被取空。

谢连州一路向前,各个密室的情况没有太多区别。

那么便不是在防太平山庄,否则没有必要留下这些古董字画和金银珠宝,大可一起运走另藏。

“九华宫养出一条新商线要花多少钱?”

谢连州冷不丁开口。

孟飞琼自然也看出这里金银被取用的痕迹,她不知道宋瑛与太平山庄的交易,只以为大半金银都被人取走,吃惊不已道:“新开的商线确实花费巨大,可这里被取走的东西,足够开六七条往西域或京城去的新商线了。”

若是这样来算,果然还有一部分金银去向成谜,是因为这件事吗?谢连州眉头微蹙,还是缺些能将事情联系起来的线索。

“前头没有路了。”

孟飞琼小声提醒。

他带着她走到最后一个密室的尽头。

谢连州认真看向四周。

他会来到这里,是因为他发现九华剑不见了。

宋瑛失踪,九华剑跟着他一起消失,看起来好像再正常不过,可傅萱易容成宋瑛回来,却不带上他随身携带的九华剑,怎么看都有些问题。

傅萱并不算粗心,唯一的问题只能出在那把剑上。

谢连州还记得,他曾站在此处,与周象随意猜测着宝库深处另有洞天,还说到……或许那把九华剑才是宝库真正的钥匙。

如果,他们是对的呢?

谢连州那时对这猜想并无探究之意,因为他认为九华宝库中他们所能看见的部分已是富贵倾城,若有什么东西比这些财宝还要值钱,那对知晓的人来说,未必是福,兴许是祸。

如今祸来了。

谢连州对孟飞琼道:“离远些。”

孟飞琼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后退了几步。谢连州没说话,只是皱眉看向她,她便明白还不够,又往后走了几步,最后直到退出此间密室,谢连州才收回目光。

他要做什么?

孟飞琼没有疑惑太久,便看见漫天刀光。

这是谢连州离开长莱山以后,第一次用天山刀法。

他这一生学过许多招式功法,唯有天山刀法是不一样的,这是谢狂衣用来胜过舒望川的刀,不是他的。

但他所学刀法之中,将霸道衍化到极致的,只有这样一门天山刀法。能真正用力量摧毁所有机巧,在破败之中寻到原本只有九华神剑才能打开的密室的,也只是这样一门天山刀法。

烈焰在他血脉之中奔腾,欲毁人,必先毁已,这是谢狂衣的刀意。

宛珑曾说,她有时分不清他和谢狂衣谁才是武学的主人,谁又是武学的奴仆。

江湖人总求武道,一个合格的刀客就该人刀合一。谢狂衣的刀意和他自己几乎融为一体,到了后来,他几乎分不清是谢狂衣影响了他自己的刀意,还是他的刀意反过来害了他自己。

谢连州以为自己用不出谢狂衣的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胆怯过,害怕自己使不出那样疯狂的刀,再也不能替已经死去的谢狂衣完成那样一场比试。

可现下看来,也许他也有点疯血。

如果二十多年前看过谢狂衣出刀的人在此,他们就会发现这银月一样的刀光有多眼熟。

极致的霸道危险之中,催生了此生难能二见的美丽。

密室承受不起这样无情的摧残,隐隐开始崩裂坍塌。

孟飞琼惊讶到极致,反倒失去声音,说不清是为了这刀光,还是为了正在崩塌的密道底部。

这密室下边不是垒实的土块,而是真的别有洞天!

谢连州翩然落下,闻到了血腥腐臭的味道。

他的脚步微顿,后跳下来的孟飞琼却越过他飞快往前跑去。

她也闻到了那股味道。

她有许多害怕,甚至直到踏进九华宝库密道之前,她仍然犹豫不敢面对。

可此时此刻,她拿出了无人能比的勇气。

如果……如果事情真的那样坏,请让她成为第一个见到他的人,让迟来的她带他回家。

她一边奔跑,一边闻到更多味道,那种生冷的,金属特有的味道。

孟飞琼看到无数的刀剑枪戟,无数的甲胄铁蹄。

可她根本看不进去,她远远盯着那个被高高吊挂在长枪上的青年,双脚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摔坏了膝骨。

宋瑛身上有数十条剑伤和三个洞口,最大的那个是胸前被长枪捅破的伤口,正是那个伤口将他悬挂在了那里,不得安息。出剑的人好像生怕他没死透,补了一剑又一剑。

他如今多大,刚刚二十,亦或再长一二?

谢连州不知道。

他只知道,宋瑛还很年轻,可他没有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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