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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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并不是唯一一个离开度厄寺的弟子,?在他之后,明义陆陆续续地说了几个,其中不乏犯下骇人听闻之事的恶徒。

谢连州将这些人的事迹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他知道,澄州城的僧人失踪之事未必真与这些人有关,可一旦有关,?他就能凭借此刻的了解更加快速地从蛛丝马迹中寻到真相。

这才是他向明义打听这些陈年旧闻的原因。

随着明义渐渐将传闻说尽,他们也来到日渐凋敝的明月山庄前。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府邸,?牌匾上的字倒是铁画银钩,看着就出自名师之手,可凸起的纹面上已经暗暗锈黑,失去了往日光泽。

府门两侧挂着的灯笼是白色的,上边写着吴字,看起来阴恻恻的,?仿佛主人在仍在守孝。可吴夫人已经过世三年多了,?这是在守谁的孝?

门口两个庄丁脸色青白,?眼下发黑,穿着明月山庄弟子的衣服,?整个人却神色恹恹,看起来没精打采,?不知昨日干什么去了。

颇信神鬼的明义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情不自禁地往谢连州身后退了一步。

圆净将他表现看在眼里,?对这位师兄突然失去了一点敬重:“……师兄,我们是佛门弟子。”

怎么能相信这种神鬼之说呢。

明义小声道:“正因为我们是佛门弟子,那些妖魔鬼怪才爱吃我们的血肉啊,就连世尊成佛前也有妖魔幻象来诱惑威逼于他呢!”

圆净道:“那我们像世尊一样,明心见性,?不为所动,不就诸邪辟易,万魔难入了吗?”

明义愣了愣,虽还是有些发毛,却被圆净鼓舞起来,他猛地摸了摸圆净的小脑袋,道:“小师弟,你有慧根。”

师兄弟正在这里小声插科打诨,谢连州却直接走上前去,对两个守门弟子道:“贫僧圆悟,另两位是我师兄明义和师弟圆净,我们赶了许久的路,才看见明月山庄这样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如今太阳就要落山了,再赶路实在太过危险,不知两位施主可否替我们向此间主人通报一番,询问是否可以让我们在此借宿一晚?”

明义和圆净虽不知谢连州打算如何入局,但听他这么说,很快走上前来,像寻常借宿百姓家时一样,朝两人双掌合十,行了一礼。

那两个弟子这才勉强打起精神,认真打量起面前的人。谢连州发现,他们的眼神在自己的僧袍上停留了一瞬,这其实很正常,他一路走来,碰到的人里,先看到他这一头长发的,往往最后目光会不自觉地在他僧袍上停留许久,先看到他这一身僧袍的,往往最后会盯着他的头发看个没完。

和那些人相比,这两个弟子算是克制了。

但也正是这种克制让他们显得有些奇怪,他们是守门弟子,任务便是弄清到访山庄的人里有没有心怀不轨之徒。看见言行有异的人,比起躲闪,更应该问个分明才对,绝不该像他们现在一样,仿佛在有意回避自己对谢连州打扮的关注。

除非他们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对僧人格外关注。

谢连州这样一想,心中便有数了。

两个守门弟子对视一眼,最后派了一个人进庄中通报,没多久便又回来,对谢连州道:“三位大师请见谅,我们庄主年纪小,又是女子,三位来历不明,不便收留。若是需要的话,庄主愿意派出六名弟子,伴三位走夜路,送三位往澄州城去。”

这婉拒合情合理,但凡谢连州三人不是恶客,此刻便该顺着话应下来了。

明义看向谢连州,有点担忧,若他们进不去山庄,又该从何查起?

谢连州却直接改口:“那烦请两位再通报一次,说我师兄弟三人是为了前些日子来山庄作客的度厄寺弟子前来。”

明义瞪圆眼睛,没想到谢连州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若是明月山庄的人听闻此事立刻派人去处理首尾……等等,这样好像更方便他们顺藤摸瓜?

明义突然明白了一些,又垂下眼,什么都不反驳。

两名弟子听了谢连州的话却一头雾水,在彼此眼中看到相同疑惑后,对谢连州道:“这一月来,我们庄中确实不曾来过度厄寺的弟子。”

谢连州将两人神情收入眼底,道:“但确实有人亲眼看见他们走入明月山庄,我们此来不是问罪,只是想查清事情真相。”

有个耐性稍差的弟子道:“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什么有人看见他们往明月山庄来,你们根本是成心栽赃嫁祸吧!”

某种意义上,这个弟子说得再对没有了。

明义将眼睛闭上,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姿态。

另一个弟子拦了拦,对谢连州道:“不知和大师说了这话的是什么人,能否请他来与我们对峙一番呢?”

谢连州摇摇头,道:“正因为我不会出卖他,他才愿意将这消息告诉我,我不会带他来见你们的。”

那弟子又道:“既这样,大师又怎知他是对的呢?”

谢连州道:“我信得过他,他不会骗我。”

明义看着那守门弟子,面上满是慈悲,他怎么可能说服谢连州不要相信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眼见几人陷入僵持,那个脾性暴躁些的守门弟子几乎要拔剑了,谢连州突然开口道:“九月前,我站在侍月阁门口时,那两个守门弟子也是这样对着我拔刀拔剑的。”

听到侍月阁的名字,两个守门弟子突然怔了怔,澄州城虽偏远,可任何一个习武之人都不会完全错过江湖中的重大消息。他们当然知道侍月阁消失了,也知道它倒下最根本的原因是一个人,那个人叫谢连州,在两个多月前从度厄寺中抓出一个躲进去的恶徒,在寺门正当前杀了,尔后自愿入寺修行,洗去杀心……

他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连州的语气仍是那样平淡无波,却让他们比方才更心惊胆战百倍:“我不打算出手,否则何必与两位好言好语说明来意?我只想进山庄调查一番而已,还请两位通报。”

这一回,守门弟子什么也没说,立时寻找庄主通报去了。

明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突然明白了何谓“一力降十会”。谢连州站在这里,没有人怀疑他的实力,所以他只要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让人为了避免逼动他而做出妥协。

即使明月山庄真与此事有关,他们也不可能将谢连州拒之门外,毕竟传言里,他是一言不合就掀翻整个侍月阁的人,哪怕他们知道事情真相不尽如此,在外人眼里,他再不讲道理地毁掉一个明月山庄,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一看,有时好名声竟不如坏名声来得好用。

明义微微叹息。

这一次,谢连州三人没有等太久,方才那个弟子便在庄主的指令下来请他们入庄。

明义打起精神,不着痕迹地四处查看,谢连州则运起内力,开始探听整个明月山庄的声音。

那些细微的、嘈杂的、各式各样的声音一齐涌入他的脑海,几乎要将他的脑子挤满挤爆。

他的脚步却没有一瞬停留,潇洒自如,宛若闲庭漫步。

他将那些声音细细区分,最终寻到一个值得他注意的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他音色像是同谢连州年纪相仿的青年,可他说话语气却像孩童,他正喊着明月山庄主人的名字:“怀璧……怀璧!”

吴怀璧却没有理他。

他的声音开始带些哭腔:“怀璧……怀璧……”

吴怀璧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厌弃和烦扰:“你不要再吵了!”

谢连州猜想那份燥怒中也有一半是因为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被吴怀璧这么一呵斥,那男人立时不开口了,连点哭声都不露。

好半晌,吴怀璧叹了一声,道:“我什么时候让你咬着自己了?”

原来被她训斥之后,青年通过咬着自己的手来避免自己发声。

青年终于又开口了:“我怕,自己,打扰到你。”

吴怀璧道:“好了,我不是在对你发火。”

青年道:“是为了,刚刚他们说的,那个,那个谢……”

吴怀璧道:“这件事不用你管,你先会房间去。”

青年却道:“我不走!我帮你,打他们!”

吴怀璧的怒火又升了起来:“你在这里只会碍事,给我回你的房间去!”

青年又哭了,然后默默地离开那处。

他走以后,吴怀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谢连州自然发现,那个同吴怀璧说话的青年似乎神智不同常人,而吴怀璧对他的态度也颇为微妙,似是厌弃,又似是关心,让人颇为好奇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过这些在眼下倒显得像吴怀璧的私事,让他不好过多关注,只一心寻找她话中是否有露出其他破绽。

吴怀璧对他们的到来十分忧心……这或许有其他可能,但在没有新的证据出现时,谢连州还是认为明月山庄做贼心虚的可能最大。

只是不知他们为何这样做,那些弟子又身在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  以防万一:

守门弟子说庄主毕竟是个女子时,是吴怀璧有意利用刻板印象示弱,想合情合理地赶走小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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