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狂衣感到那只手在轻轻触碰他的伤处,?随着她指尖传过来的凉意,他才发现,原来他断了那么多骨头。
霹雳火丸炸开时,?他比宛珑清醒得更久,清晰看见他们落脚之处是如何塌陷,让他们无法立身,?只能在热浪冲击之下被迫滚落,以至于一路掉下这个山谷。
如果不是他用内力护体,?现下或许连命都没了,如今只是断几根骨头,倒也划算。
至于宛珑……在那一瞬间,他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让她活下来的。现在能感到她还活着,他有些高兴,虽然他对她一点都不熟悉。
只知道她是宛凤的姐姐,?而宛凤极有可能成为他未来的妻子。除此以外,?他几乎没有再关注她,?哦,他还发现了一点,?她很聪明。
她同萧应苇说他时,他听到了。
当然,?在她不断检查他身上伤势时,他对她的印象也在不断改变。
谢狂衣感觉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出于对宛珑的粗浅认知,?他一时半会竟猜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随着身上被扎的地方越来越多,谢狂衣惊奇发现,那种流失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停住了,他甚至渐渐有了力气。
谢狂衣终于想起,神女峰的弟子都会针灸之术,?而以宛珑的表现来看,即使在神女峰中,她这一手医术都当是其中佼佼。
宛珑的针扎得越来越快,仿佛渐入佳境,他也开始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她受的伤应当不重吧,还能这样为他医治。
谢狂衣上一秒刚这样想着,下一秒便感到温热液体喷洒在他胸腹之上。
他疑惑了一瞬,尔后渐渐感到液体黏腻生腥,也发现宛珑的行针停顿。
谢狂衣用尽一切力量,努力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一个面色苍白,双唇发紫,整个人摇摇欲坠狼狈万分的宛珑。
她的眉色很浅,淡淡缀在眼上,平日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此刻却紧紧皱在一起,让人暗叹主人的狠心。
她不健康的苍白面皮上慢慢都是冷汗,眼睛居然还微微弯起,对着他笑。
谢狂衣按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继续行针。也许是他不善言辞,显得太冷冰冰,宛珑以为他是不知道她在救他,还哄小孩一样向他解释。
谢狂衣不想再看她笑了,她看起来虚弱得快要死掉,居然还在花费精力向他笑。
谢狂衣打断她的话,道:“我知道,你不要再下针了,你坚持不了的。”
宛珑愣了愣,没想到谢狂衣会注意到自己的虚弱。
过了好半晌,她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谢狂衣的手。
谢狂衣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紧紧扣着她的手腕,一时之间竟像被她肌肤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手。
宛珑没想到他的反应那么大,见他将脸侧到一旁,没有看她,看了看手中的针,猛然朝准最后一个位置扎了下去。
“!”
谢狂衣立时睁大眼睛看向她,像是没想到她会趁人不备一样。
此刻宛珑笑意盈盈,眉眼间透出一股狡黠,就连嘴巴翘起的弧度都深深印进谢狂衣的脑海。他从前从来没有记住过宛珑的相貌,但从今以后,至少这张脸此刻模样,他是再也不会忘记了。
宛珑道:“都说‘行百里者半九十’,少了这一针,缺的可是一半的效果,那样太不划算了。”
谢狂衣重新扣住了她的手腕。
宛珑哭笑不得,道:“我的最后一针已经下完了,你就算再让我下,我也不会下了。”
谢狂衣原本不打算理她,想了想,又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的?”
宛珑道:“我也想活下去呀。”
她看他的样子很温柔,好像他说了什么傻话一样。
很奇怪,在他记住她的脸以后,那些尘封在记忆之中,让他以为自己根本没有记住的画面好像被解开封印一样,一次次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看过宛珑露出这样神情——在她面对宛凤的时候。
可他不是她的傻妹妹。
谢狂衣道:“真正想活下去的人,不会这样消耗自己的心血为我施针。”
宛珑觉得自己过去三个月同谢狂衣说的话,以及看到的他的神态,加起来都不如方才那么一段时间多,而她对他的看法也在不断改变。
人果然是天底下最难看懂的存在,就算她自诩聪明人,从前也只看见了谢狂衣的一面,还傲慢地以为自己看到了全部。还好他不是她的敌人,不然她一定会为自己的自作聪明付出惨痛代价。
宛珑耐心道:“我看过了,我们好像落到山谷一类的地方,我的右腿骨折了,内伤也还没好,光凭我一个人是肯定走不出去的,你虽然伤得比我重,但你内力比我深厚,能够更快地恢复,只要你能养好伤,就能带我一起离开这里。这就像一盘棋,为了最后的胜局,任何棋子都可以牺牲,我救你是为了我自己,你不必放在心上。”
从宛家被灭门起,她说服旁人便不喜欢用感情说事,只喜欢以利益动人。
她只是没想到,谢狂衣虽不深谋远虑,却十分敏锐:“一个真正的棋手不会以自己为棋,你应该以我为棋。”
宛珑对上他的目光,一时有些哑然,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谢狂衣发生争论,还是因为她不够珍惜自己。
宛珑终于道:“那你又为何要救我呢?你救了我,我便不能不管你,哪怕是要将这条命还给你,我也要把你救下。”
两人紧紧盯着对方,最终还是宛珑先挪开了眼睛,她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心里的想法也有些混乱,而她讨厌一切难以捉摸难以预料的事。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谢狂衣如今看起来,竟一点狂气都无。
她不知道,谢狂衣也是这样想的,他的心早就变成一片乱麻。他从前也教训人,带着永恒的傲慢与高高在上,因为那些人不如他,对手中刀剑的认识也太过浅薄,只有蓬/勃的欲望,堪称百无一是的蠢货。
其他不那么蠢的,也不过中人之姿,实在不值一顾。
宛珑本不该是个例外。
可他在教训她的时候,不是因为觉得她愚蠢,而是……
谢狂衣的心乱了。
夜幕降临,暗色渐深。
谢狂衣身上的伤太多,一时半会儿没法挪动,宛珑倒是想拖着那条骨折的右腿为两人找些固定手脚的东西,只可惜气血两亏,一站起来就头晕目眩,直往地上倒,更不用说只用一条腿走路了。
谢狂衣也不赞成她再起来,等到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或许会比今日恢复得更好些,到了那时再想办法也来得及。
所以他们就躺在附近的树下。
宛珑睡不着,任谁躺在一个陌生人身边都无法轻易入睡,哪怕他们之间足足有一臂那么远,但还是太近了。
她背对着他,以为只要不看到他的脸就会更容易入睡。可她错了,在她看不到他的时候,她会发现此处的虫鸣鸟叫显得太过清晰,将他的呼吸声都一并压过,以至于她无法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她为他扎过针,他不会那么快死的。
可他背上的毒没有用药,溃烂之后引发高热,是有可能让他不声不响死去的。
宛珑没忍住,想着,只看一眼就好。她转过身,对上一双同样没有闭上的眼睛,即使在这样的夜色之中,他的眼睛仍然很亮。
他正在看着她,这是宛珑所没有预料到的。
“我担心有野兽。”谢狂衣像是在解释。
他不能放任宛珑离开他的视线,宛珑的武功真的有够差的,所以他原来看都不看她一眼。可现在回想起来……武功普通倒也不意味庸常平凡,是他错了。
宛珑垂眼,将目光与他错开一些。
眼下这种场景实在太过微妙,以至于她不得不说一些可能划破这种虚假温情的话。
宛珑道:“那个血刹宫人点燃霹雳火丸的时候,我看见你想去救我妹妹……”
她想提醒他。
她的话还未说完,谢狂衣便道:“你听我说。”
宛珑犹豫片刻,决定等他下文,谢狂衣却卡了壳。
在那一瞬间,他去救宛凤是因为师傅说的联姻之事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救宛凤。哪怕这桩婚事最后未必会成,可在真正确定不成之前,他便该救她。
谢狂衣觉得这或许不是一个好答案。
宛珑在长久的沉默中开口:“你喜欢我妹妹吗?”
她想知道的,其实只有这个。
虽然宛凤不喜欢谢狂衣,可只要谢狂衣对宛凤确实有心,事情最后会如何发展便尚未盖棺定论。而以谢狂衣今日的第一反应来看,宛凤同他走到一起或许不是完全的坏事。
若是这样,她该离谢狂衣再远些。
她不想让宛凤难受……也不想让自己难受。
“我不喜欢她,”谢狂衣道:“我知道她也不喜欢我。我从前觉得这桩婚事成不成都无所谓,现在觉得,或许没有会比较好。”
宛珑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转过身去,不再看向谢狂衣。
谢狂衣有些失落,可有期待才会有失落,他却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