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3 章 · 1,337

张重梨这故事直说到深夜。崔岸问他,依这故事,长辞还在这世上么。自然还是在的,不过这是他最后个百年了。他回不到天上,永生永世都只是个凡人了。

回了屋子张重梨也睡不着了,就把蜡烛根根燃起来,点得整个屋子亮若白昼。他静静发呆,看着外头亮起来。有侍女敲了敲粗暴地他的门,给了他些银两,说是崔岸打发他赶紧滚。张重梨没说话,也没接银子,从婢女身边擦过去,径直走了。

“姐姐,少爷没说这样的话,我们这么赶他,会不会……”

另个侍女冷哼声,没好气道:“少爷昨夜就出门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了,事情都过去久了,要怪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张重梨取道上山,身上满是朝霞的光。他想着,自己身上的仙气早就磨没了,沈维又怎么能认得出他呢?他在阶上,恍恍惚惚地好像看见两个人影,个趴在另个的背上,还往他衣领里钻。山风寒凉,吹得四围片萧瑟沉寂。张重梨小心地伸出手,把门推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整整齐齐地摆着,不过少了些人气儿。

张重梨攒了点气力,踱进去,朝着里面落寞地喊了声“沈维”。

死寂。

如这四百年来般无人回应。

晨光从他脚后铺开来,慢慢向前推,沿着墙根儿沿着石板慢慢铺遍整个院落。这才亮堂起来,仿佛片混沌阴暗中注入了股明澈的清气,又似埋在地底数十年的陈旧终于开了封泥。张重梨有些日子没来了,墙角生出了些许杂草,嫩绿大的根茎,指头细的泛着点黄的叶片舒展缱绻。杂草边上是几簇野花,澄黄的花瓣只开了眸子般大,把花心浅浅护在里头。张重梨落脚很轻,可在青石板上还是磕响,在沉寂的院落里如鸣佩环。

他间屋子间屋子看过来,不停留也不少看处,从柴房到放着典籍与药材的书房,再到自己的屋子,然后是沈维的。门早就朽了,摇摇欲坠的光景。张重梨这么走着,好像看着旧物回忆旁人的故事似的平静。画面扇扇地过,短短条道眼前便能现出百年的光阴,最后月穷岁尽。

张重梨凝着神转过头,瞥见后厨里隐隐冒着白烟。

他愣了愣。

然后扬起袖子遮了眉眼,松开,眼前依旧是淡淡的白烟。他心里还没来得及想其他,脚已经动了。

他迈进厨房,看到了个背影,宽肩阔背,锦衣黑靴,腰间的束带绣了流云暗纹。

顿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张重梨怔了会儿,清和的微风抚过他的眼角,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又变成了哑巴,个字都藏在喉间吐不出来。

崔岸正在炉上烧水,他偏过头对上张重梨的眼睛,只看到他的心底似的。他露出个笑容,自然地问:“你来啦,诶,这碗怎么只剩个了?”

张重梨深深望他,口中道:“三四百年的东西,你还指着他吃饭么?算是古物了,好好收着还能换点钱。”

崔岸点点头,半晌才道:“张公子,你把沈维忘了吧。”

张重梨的目光霎时黯淡下来,好不容易浮上水面的心又跌到谷底。说得轻巧,若是能忘早就忘了,何必等到今日。他掩住眼底的失落,嘴硬道:“为何?”

崔岸说:“因为沈维不是你的,他是长辞的。如今你有崔岸了,挂念他做什么,你说是不是?”张重梨愣着没说话,崔岸促狭笑:“淇则有岸,隰则有泮。”

这是又揭起了旧账:“你这么编排,不就是暗指这女人啊,跟不得我。与我这样的人偕老,是要苦海无边的。如今我讨不到媳妇儿了,你罪孽深重。”

张重梨道:“我不过个说书人,撰个故事罢了。”

崔岸点头:“成,你接下来要给我说什么书?”

“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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