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下)

90 / 111 章 · 7,367

冷酒性烈, 散发着幽幽的醇香,萦绕在姚蓁的鼻尖,将她的脸颊酿出如酒液一般的醇红。

姚蓁听清了他的话, 有些头脑发蒙,不知为何她命人备下的酒种会混入这种酒。

但她的神识尚且算清明, 即使被宋濯喂下一盏酒,唇齿间弥漫着辛辣酒香,她也没感到过多的酒意, 只是觉得有些呛。

被他灌着酒,姚蓁身不能动,神思不受影响,略一思索, 心想,鹿血滋补, 许是这酒对男子的作用更大一些,她作为女子, 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

面前的酒杯中, 还剩最后一点酒液。

宋濯长指微挑,将杯底抬高, 最后一点酒液流入口中, 辛辣的酒香蔓延着侵蚀姚蓁的味觉,冷冽的气息灌入她的鼻息。

姚蓁不禁伸手去推宋濯拿着酒杯的那只手, 玉笋一般的指尖将他手背上蜿蜒的淡红酒液划出几道凌乱的痕迹。

宋濯垂眸睨着她那双细白的手,长睫轻颤一下,倏地将酒杯放下, 瓷杯底与木桌面碰撞, 磕出一道轻轻的脆响。

姚蓁轻轻咳了两声, 辛辣的酒香漫过喉间,身旁萦绕着似有若无地危险感,反而令她的脑海中乍现一道清明。

她忽地想通,宋濯灌她酒的原因,想通宋濯喜爱她什么模样。

于是——

在宋濯松开她的那一瞬间,她没有立即躲开他,反而用双手勾住他劲瘦修长的脖领,借着勾住他的这股力道,彻底地跨.坐在他的膝上。

色彩妍丽的裙裾,因她的动作而漾出几道涟漪,而后乖顺地垂落,如同绚丽绽开的花,柔软地绽放在宋濯苍青色的衣袍上。

——他想要掌控她,喜爱看她被桎梏的模样,却因为她曾经的话而有所克制,而如今许是以为她在蓄意引.诱他,那她何不顺了他的意,继而从他口中套出自己想要的内容。

宋濯仍一动不动地危坐着,岑黑的眼眸睨着她,眼底静寂,像是落了霜的冰湖湖面,未曾掀起一点波澜,只在她坐过来时,一只手扣在她的腰后,将她稳稳地扶住,像是怕她坐不稳一般。而他在此,自然不会任由那种情况发生。

他将她牢牢地掌控,长指穿过她的柔顺的发,将发丝压在手心,有几缕发丝飘起,撩绕在他玉一般的长指上。

两人此时的这种坐姿,距离过于近了,察觉到这一点,姚蓁的心跳不禁快了两拍。

她生来身份尊贵,向来坐在高高在上的尊贵位置,何曾做过这种陪酒之事。如今并未被他强迫,却来做这种事,脸颊有些热,脸上因为酒意而晕开的薄红愈发红。

一抬眼,对上他岑黑的眼眸,视线相撞,将她的眼眸击出层叠的水波,心底有些发憷。

但她没有避让,直勾勾地同他对望,心中始终明晰地记得自己今日最终的目的。

宋濯淡然地睨着她,眼中好似有什么浓郁的情绪在翻涌,长睫勾挑着眼尾,神色渐渐令人琢磨不透。

姚蓁微微仰起下颌,同他对视,漂亮的水眸这样看着他时,眼尾显露出几分娇气的妩媚,与他对视一阵,柔声回应他方才的问话:“你猜?”

她压制着怦然跳动的心房,以及同他对视时心尖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的那阵慌乱感,没有正面回应,反而将这个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的问题复又抛给他。

宋濯轻笑一声,清沉的目光缓缓下垂,从她的眼眸,掠过她沾着酒的唇角、下颌,最后落在他自己的衣袖上。

他的衣袖搭在自己腿上,衣袖边沿,用墨绿色的银线勾勒出刺绣纹路,纹路之上,晕开淡淡的红色酒液,湿痕使布料颜色加深,有一角衣袖被姚蓁压住;他玉白的手背上亦蜿蜒着几道不甚明晰的酒痕,同手背上淡青色的脉络纠缠在一起。

他不回应,姚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修长有力的手。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的愈发快了起来,快的几乎要挣脱胸膛,快的令她的思绪都不禁波动摇晃,思绪的末尾,乍现出自己心中所想可能被他看穿的猜想,眼睫不禁开始眨动起来。

但宋濯薄唇微抿,什么都没有说。

“咚咚”的心跳声,回荡在二人之间。

半晌,宋濯掀起眼帘,扫视着她的脸,薄唇微启,缓声道:“喝醉了?”

他说话时,喉间凸起微微滚动。

姚蓁目光掠过他的喉结,轻轻摇头:“没有。”

她松开勾着宋濯的手,向后转身,换了一只崭新的酒杯,指尖略过那壶鹿血酒,拿起旁的酒壶,斟了一杯酒,递到宋濯的薄唇边。

宋濯似笑非笑地看着酒杯,搭在她腰间的手指轻叩起来。

姚蓁被他抚的脊背发软,顺势倚在他怀中,红唇一张一合:“宋郎,饮下这杯酒,我便告诉你,要送你什么生辰礼物。”

宋濯微微挑起漆黑修长的眉尾,抬手接住那杯酒。

姚蓁嗅到了浓醇的酒气,软软地倚着他,眼巴巴地等着他饮下酒。

宋濯捻起酒杯,清润的酒液分明已经沾上他的唇,他忽地将酒杯拿开,向她俯身,带着一点清冽酒香的唇落在她的唇角。

薄唇轻抿,将她唇角、下颌沾着的酒抿入舌底。

他的发缭绕在她的肩颈上,鼻尖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道:“我想要的,自会来取。”

低磁的声音缭绕在姚蓁的耳畔,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脖颈,而他直起身子,幽黑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她——想要什么,不言而喻。

姚蓁后脊窜起一股战栗的酥麻。

她佯作看不明白他的眼神,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而她倚靠着他的胸膛,抬头轻轻吻了下他的下颌,红润的唇瓣翕动着道:“佳酿如斯,又不必孤影自酌,宋郎何不畅饮快哉?”

宋濯抚着她的脊骨,唇角扬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浓长睫羽轻眨一下,终是遂了她的意,饮下这一杯酒。

酒杯见底,宋濯的薄唇上泛开粼粼的清润光泽。

明明饮酒的人是他,姚蓁却喉间微动,方才被灌酒时那股辛辣的醇香仿佛又在喉间泛开,令她喉间发紧。

但宋濯既肯饮下这杯酒,便算是默认她劝酒之举,姚蓁便自然不会错过劝酒的机会。

她接过空了的酒杯,抬手又斟一杯酒,柔声道:“宋郎二十有一,尚少年,不应称遐寿,只是良辰如此,当饮进百觞,以期许来年春昼,岁岁年年。”

宋濯睨着她,没有抬手,但也没有拒绝,而是就着她的手,微微低头,饮下这一杯酒。

他微凉的发丝拂过姚蓁的衣袖,姚蓁脑中紧绷着的弦微微松动。

他没有看穿她的目的。——或许他看破了她的灌酒之意,但他并没有出言制止。

既如此,姚蓁便倚在他怀中,一杯接着一杯的劝他酒。

方才宋濯灌下她一杯酒,此时酒劲上涌,劲头不大,但使姚蓁身子有些发软无力,愈发柔若无骨地倚着他。

宋濯没有拒绝她劝的每一杯酒,饮酒时,黑岑的眼眸仿佛浸透了酒液,冷醇发亮,垂眸敛眉间,眼眸泛开粼粼的光晕。

但直至姚蓁桌上的酒壶都倒空,喂了他数不清的酒,宋濯的眼眸始终这样黑亮清明,眼中不见一丝醉意。

姚蓁看向桌面。桌上只剩下那壶鹿血酒。

这鹿血酒的功效,她方才听宋濯说过,虽然她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但她仍不敢喂给宋濯。

——如若此酒当真有效,那她喂宋濯饮后,遭罪的十有八九是她自己。

光是想想,姚蓁便不可避免地轻轻打了个寒战,慌忙制止自己想要想下去的念头。

宋濯的长指搭上她的手腕,轻叩两下,将她的思绪唤回笼,低声问:“怎么不喂了?”

姚蓁手腕一麻,险些没拿住酒杯,连忙稳住心神,抬眼看他。听他低沉的嗓音,咬字清晰,应当是没有醉的。

殿中的光线有些昏暗,姚蓁贴近他的脸,仔细观察他眼角眉梢细枝末节的情绪。

端详一阵,她没能从他冷白的脸上看出一丝醉意,有些失望,斟酌着柔声问:“你醉了吗?”

宋濯垂下浓长睫羽,睫羽投下的阴翳在他眼眸中搅出几道涟漪,他轻轻摇头,嗓音低磁:“没有。”

姚蓁越发失落,看向那几壶歪倒的酒,想不通他为何不醉,便寻思着从他身上下来,传人再拿一些酒来。

她稍微一动,宋濯忽地揽住她,单手撑着半边脸,半阖着眼眸,低声喃喃道:“……有些不舒服,帮我揉一揉。”

见他撑着太阳穴,低眉顺眼的模样,姚蓁便以为他是头疼,抬手按揉他的眉尾眼角,话语中难免带着点关切:“头很疼吗,怎么回事?”

“不是。”宋濯捏住她的手腕,目光垂落,姚蓁动作一顿,不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宋濯长睫轻眨,眼尾勾挑,轻喃道:“肿了,难受。”

姚蓁起先没懂他是什么意思。

旋即他指尖跳动的脉络传入她的手腕,强有力的脉搏熨着她的肌肤,令她猛然领悟。

她面色微变,顾不得礼仪端庄,用力挣开他。

宋濯一把捞住转身要走的她的手腕,鼻息微乱:“你要去哪?”

姚蓁心跳砰砰,讷讷道:“……殿门没阖紧,我有些冷,去关殿门。”

宋濯便没有制止,松开她,阖上眼眸倚在椅背上,眉尖微蹙,薄唇轻抿,像是在克制、压抑着什么痛楚一般。

姚蓁飞速站到桌子对面,警惕而又关切地盯他一阵,转身去关殿门。

她走到未阖紧的殿门前,双手撑在门扇上,要将门合拢。

一抬眼,望见殿外之景,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身后,宋濯鼻音浓重:“怎么了?”

姚蓁望着眼前扑簌的落雪,轻声道:“下雪了。”

起先是一片雪,颤悠悠地自天幕飘落。

而后是两片、三片,无数片,缥缈在眼前、在天边,洋洋洒洒,如同天神挥出荡涤净化的一笔,绘出洁白如雪鸽羽翼的雪花,堆叠着攒聚出一望无际的雪白。

姚蓁清湛乌黑的眼眸倒映着纷纷扬扬的雪,瞳仁中泛开粼粼的光晕。

忽地一股凉风袭来,卷起细雪洒在她水红色的衣摆上,将姚蓁裸露在外的手冰的一抖,她意识回笼,连忙阖紧殿门。

方才她便觉得殿中有些昏暗,原来是下雪了。现今这样一将门阖紧,虽隔绝寒意,殿中却更加昏暗了。

她关门的动作有些大,惊动危坐着的宋濯,后者恹恹的抬起清凌凌的眼眸,扫她一眼,又看向一旁的菱花窗,隐约能窥见茫茫的雪幕。

宋濯眼睫轻颤,看着扑簌的雪,低声重复道:“……下雪了。”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才入冬便下雪,又恰逢宋濯的生辰,算是个吉祥的兆头。

“嗯,生辰逢落雪,恰如顺颂时祺,来年必当顺遂。”姚蓁道。

她倚着殿门,有些警惕地盯着宋濯,虽然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清冷如玉,但她就是觉得自己此时同这样的他待在一间殿中,实在是有些危险,便贴着墙,以距他最远的距离往内殿走,边走边轻声问,“你冷吗?我去寻些厚些的衣袍来。”

言罢,不待宋濯回答,她便快步行至寝殿。想到宋濯方才的话,心跳不禁快了些,脚步亦不自觉地加快许多。

甫一进入寝殿,她便迅速将殿门阖紧,而后倚在门扇上,平复着不知为何怦然跳动的心跳。

宋濯没有跟过来。

姚蓁背倚着门,缓了好一阵,才动身去寻找冬衣。

公主的寝殿中,有着许多衣橱,放着她各类衣裳。

姚蓁停在一个体积最大的檀木衣橱前,伸手打开橱门,望见橱中依照颜色分门别类的冬衣。

她的视线却没有在自己的衣裳上停留,而是望向其中一些格格不入的、不属于女子的衣裳。

宽宽大大,色彩单调冷清,却有种说不出的贵气。因为过于长,故而衣袍下摆堆叠着蜷缩,强势地搭在她的裙摆上——同它的主人一样强势。

是宋濯的衣袍。

姚蓁微微有些发愣。她知晓她的宫殿中有一些他的衣物,但没料想到,有这样多件、有这样齐全。

不知何时,宋濯将自己的衣物,一件一件放在她的宫殿中——仿佛面对她时,他那人尽皆知的喜洁之癖便好似从来没有过一般,任凭属于她的气味缭绕在他的衣袍之上。

她的宫殿,在不知不觉中,留存着这样多的属于他的痕迹。

姚蓁眼眸微动,褪下沾了酒液的衣袍,换上一件天缥色的袄裙,挑选一件同色的、绣着碧荷的氅衣披在身上,又翻找一阵宋濯的衣物,为他选出一件苍青色的鹤氅。

她抱着他的鹤氅,又踟蹰一阵,才推开门走到外殿。

到了桌前,却没望见宋濯的身影,目光环视四周,亦未寻到他,只望见桌案上一片凌乱,酒壶尽歪。

殿门开了一道小缝,渗入一些刺骨的寒风。

姚蓁看着殿门,心尖重重跳了一下,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发慌,眼睫飞速眨动着,思索他那般模样能去何处。

她边思索,边四处张望,走向殿门时,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窗子,望见了窗外一道长身鹤立的苍青色身影,悬着的心脏终于落地。

她裹紧自己的氅衣,走出殿门,踩着地面上积着的薄薄一层雪,穿行在密密匝匝的雪幕中,走向宋濯。

雪势渐小,她远远望着宋濯,却见宋濯一动不动地站着,漆黑的发上积了一层细碎的雪粒子,乍一看,宛若白头。

她走近他,抖开大氅,柔声道:“宋濯,你在干嘛?”

宋濯微微俯身,任由她为他披上氅衣,他肩头垂落一缕沾着细雪的发,搭在她的肩头,而她玉指翻动,神情专注,为他系上氅衣的带子。

他距她极近,鼻尖几乎能碰上她的鼻尖,黑亮的、清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低声问:“什么?”

他的目光太过赤忱,姚蓁看得微微脸热,不禁稍稍退开一些,左右顾盼一阵,确定没有宫人近前,端着的肩背才稍稍放松一些,柔声重复道:“我说,你在干嘛。”

宋濯眨动眼眸,似是反应了一阵,才一本正经地道:“我在冷静。”

他目光垂落,看着一眼自己的衣摆,冷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无措地拽了拽衣边,懊恼着低喃道:“蓁蓁说,不喜人强迫她,故而我虽……仍不能同她行敦伦之礼。念及外面天冷,我便立于冷风下,欲借凉气消肿。”

他口齿清晰,言之有理,姚蓁却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大对,反应一阵,才从他细微末节的、有些呆呆的动作中判读出,他应是醉了。

她背着手,抬头仰视着宋濯,又有些稀奇地打量着他,心中蓦地涌起一阵浓烈的笑意,第一反应,竟是想要大声的嘲笑他、戏弄他一番。

但公主自小收到的教习,令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于是她去牵他的衣袖,问他:“蓁蓁是谁呀?”

宋濯垂眸睨着她,即使是醉着,他身上冷冽的压迫感依旧很强。

姚蓁抬头同他对望,蓦地有种他随时会醒酒的错觉,心中一凛,有些后悔问他无关紧要的问题了。

宋濯却好似极其重视这个问题一般,敛着眉眼思索好一阵,才庄严地肃声道:“是我心上之人,是我愿结秦晋之好、白头偕老的人。”

姚蓁听了这话,心中蓦地泛起一阵柔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沉默地站了一阵,姚蓁看着眼前薄薄的一层积雪,忽然强烈的生出要戏弄宋濯一番的念头,便松开宋濯的手,俯下身去拢雪。

宋濯看着她动作,看她天缥色的大氅铺在雪地里,宛若一朵白玉兰,顿了顿,他学着她的模样,长臂一展,将窗棂上堆积的雪拢在手中,浓长的睫羽眨动两下,将松散的雪洒在姚蓁头上。

姚蓁只觉得头顶蓦地一凉,旋即有冰冷的雪钻进脖颈中,将她冰的一激灵,应激般地缩了缩脖颈,下意识地以为是头顶的树枝上有积雪掉落,顾不得其他,连忙拉起宋濯的手往后闪躲。

而后她抬头看向两人方才站立的位置,却没看见树枝;再看向宋濯,他正直勾勾地望着她,面冷如玉,岑黑的眼眸中,有一丝微妙的……嫌弃。

姚蓁看向他冻得骨节发红的手,指尖尚且沾着点雪,哪里还不明白方才砸向她的雪是怎么回事,又念及自己方才第一反应竟是拉开他,有些恼怒的松开他的手,背过身不看他。

而宋濯垂眸看向她的头顶,须臾,眼眸中攒出些清润的笑意来,低笑着道:“你我皆头顶白雪,像是一同白头了。”

姚蓁闻言,眼眸微动。

雪仍细碎地落着。

宋濯忽而低叹一声:“去岁雪时,我在殿外听见陛下为你我赐婚,而你出言相拒。”

姚蓁有些恍惚,记忆循着他清润低磁的嗓音,回到他所说的那个去岁的冬日。

那时她的父皇母后皆在。

宋濯扣着她的腰,将她揽到怀中,低喃着问:“为何不愿?可是因为心心念念你的情郎?”

他提到秦颂,姚蓁才恍惚地想到,她已经许久未曾想到这个人了。

她的手因为方才碰了雪,指尖冻得晕开绯红,宋濯垂眸看一阵,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掌之中,用他的体温替她暖手。

姚蓁象征性地挣动两下,他手中温度太过舒适,她便不再挣扎,仍由他握着。

一时沉默,唯有落雪扑簌声。

被他的体温熨着,姚蓁鼻尖泛酸,眼尾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泛出一点浅淡的红。

她几乎从齿间挤出几个字,问出她今日最终的目的:“那你呢,宋濯,为何手持国玺,不肯归还于皇帝。你要那国玺做什么?”

宋濯动作一顿,眼眸微动,直勾勾地望着她,毫不犹豫道:“因为我想同你结为夫妻。”

“我想着,如若你始终不愿,便用玉玺拟一道圣旨为你我赐婚。”

姚蓁的神色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未曾想他握着玉玺仅仅是因为这个理由——这个简单到令人有些难以置信,然而又因宋濯而十分合理的理由。

她睁着眼眸观察他,仅仅看着他这张容色绝艳的脸,一时分辨不出,他究竟是醉了,还是醒着。

顿了顿,她神色微变,想起一些重要的事来,惶惶地警告道:“假拟圣旨,是要掉脑袋的!”

宋濯轻笑一声,周身气息陡然一转,眉眼俊美锐利,恹恹地、浑不在意地、漫不经心地睥睨着,却又狠声道:“只要能同你在一起。”

他的眼角眉梢,尽然充斥着手握大权的倨傲。

然而触及姚蓁泛着水波的清湛眼眸,他周身那股锐利的冷收敛一些,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这样还不够——他如玉的长指挤入她的指缝中,要同她十指相扣。

宋濯屈起一只膝盖,蹲在她面前,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贴在她的手背上。

姚蓁垂眸,看着他漆黑的眉眼,看着他泛着薄红的分明骨节,感受着他强有力的脉搏与心跳。她轻轻一眨眼,便有细雪扑簌着落入她的眼眸中,迅速消融,融化出涩然的水波。

宋濯轻吻她的手背,仰视着她,低声问她:“要不要嫁我?”

——这样一个清冷倨傲、一身傲骨的男人,却在她面前俯首称臣。

他醉酒与否,好似已经不重要了。

姚蓁轻轻一笑,敛着眉眼,没有回答,反而道:“你的诚心呢,宋濯?”

宋濯长睫轻颤一下,看着她的红唇,似是在思索,须臾,沉声道:“玉玺归你。”

姚蓁不置可否,只扑簌着眼睫看他,从他清沉的眼眸、以及他迟钝的反应中,隐约窥见几分未褪去的酒意。

她原本的计划中,应当还有许多要问宋濯的。然而这一刻,她忽然有些不想问了。

理智与情感交战,将她的心脏撕扯出细密的痛痒。

她看着他漆黑长眉上沾着的碎雪,从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指腹将那细雪拂拭开。

宋濯握着她的手腕,重又将她的手扣紧手中——仿佛这样牵着她,便能将她的人、她的心绪全然掌控,能使她同意他一般。

姚蓁在心中叹息一声,轻声道:“宋濯,你要清楚,娶我意味着什么。”

宋濯闻言,黑亮的眼眸中泛开几道波纹,眼底深处好似酝酿着一场风暴,他清明的神识同酒意在剧烈的抗争。

姚蓁道:“你的部下,你的兵力,你的权势,你的……”

“皆归你。”宋濯笃声打断她,缓缓站起身,将她紧拥入怀,清润低磁的声音响在她耳边,“……我亦归你。”

姚蓁被他的气息和温度牢牢裹住,这令她喉间一时涩然,发不出一丝声音。

雪势渐消。

姚蓁却能清晰地听见每一片雪花落入地上的积雪时的熹微声响。她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嘭嘭,嘭嘭,渐渐同宋濯强有力的心跳声交融、共振。

天际眼前,尽然是一片浅薄的白茫茫,孤寂空寥,万籁俱静。

天地之间,宛若只有相拥而立的他们。

姚蓁将脸颊贴在宋濯劲瘦的胸膛上,纤长的睫羽轻缓地扑簌着。他的体温炽热,将她发梢上沾着的细雪都消融了一些。

半晌,她轻柔的声音响起,轻的有些虚无缥缈,然而在这寂静的一方天地中,清晰地荡漾开:

“——好。”

她说,“好”。

不知是回应“嫁他”那句,还是回应“皆归她”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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