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都被拆开了扯透了,纪征对柏舸的敌意再也没有丝毫掩饰的必要。他无情地嘲笑,“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见,不敢见?”
“我说啊,其实看在喵老师的面子上,我忍你很久了。”
“人有的时候呢,不要对别人之间的对话参与感这么强,跟个老坛酸菜似的,惹人嫌。”
柏舸第一次没有维持他一贯的乖顺。他从贴近沈邈的位置站直了身子,沉沉的目光径直落在纪征被盯住的手脚上,目光里的嫌弃明白又赤裸,像是在看什么不入眼的玩意儿。
“尤其是时过境迁,你也人老珠黄,连以前的成本都丢没了,还非要在已经输过一次的对手面前搔首弄姿。”
“他要真像你说的那么无情,就这些丑态毕露的姿态,都够给你同情分扣成负分了。”
作为一个训练良好的ai,柏舸极少露出如此鲜明的、恶意的情绪。这下不仅是纪征愣住了,满肚子阴阳怪气的酸话都忘了说,连沈邈都忍不住将目光从地平线处收回来一瞬,略带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只有沈镜见怪不怪,摁着额角叹了口气。
“死孩子,人际关系关联度一下调,就开始暴露本性了。”
“当初就不该让你去接近他。”纪征恨恨咬牙,“你是会讨他欢心,但那都是学习算法衍生出来的表现。”
“天然的灵性又怎样?你引以为傲的、你们现在的亲近……”
“是我蓄谋已久,那又如何?”
柏舸打断了他,眉峰一扬,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人类本来就是习得性动物。我学得比你们更多、更广,所以我学成了,效果更好,这有什么问题?”
“最起码,和你比起来,我现在是真喜欢他。这话你敢说吗?”
周围的人群倒吸一口冷气。方才嘀咕的男人看向他的队友,“他俩一直……”
“跟我说的是朋友。”
“没一直,别问我,不知道。”
老熟人掩面回避,拒绝核心小队的八卦,“少打听,人家说啥是啥。”
“可是……”
天光乍泄的地平线交界处忽而传来地动山摇一声巨响,像有什么大型飞行设备强行着陆后发出的撞击轰鸣声。众人刚起的八卦之心立刻被冲散了,纷纷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这不是个类似古代设定的副本吗?怎么会有这种鬼动静啊?!”
“来了。”
纪征一怔,而后原本灰暗的眸子瞬间亮起,透着不正常的兴奋。
整齐划一的脚步落在冷硬的土地上,带着未知引发的恐惧,令人心口发闷。他迎着柏舸志得意满的目光,唇角上扬,目露挑衅。
“我当然敢说啊。”
“不仅敢说,而且还敢拿出来溜两圈呢。”
脚步声接近的速度极快,远远超出普通人类的行军速度。不一会儿,天坑外围便出现了新的、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们穿着极其简单的衬衫长裤,面无表情,目光锐利。贴近之后才会发现,其实他们落地的脚步声都很轻,像悄无声息进行围猎的大型猫科动物,只是因为太过统一而引发了共振。
人群骤然失语,陷入死寂。
那是一排排,与沈邈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与陆至如出一辙的森绿色眸子。
为首的青年也顶着一张同款的脸,但显然步调跳脱,眼神灵动。他大摇大摆地走在浩浩荡荡的人群前方,在天坑边上站定,双手叉腰,下巴一扬。
“天空一声巨响,教官闪亮登场!”
赵菁刚刚勉强醒过神,正半倚着陆青休息,就被对方猛地起身,骂骂咧咧地往牟彤怀里一塞。
“呵,这才是真正的死孩子。”
她抬眼,只见陆青铁青着脸盯着沈言之,质问道,“c区和考场之间的通道权限只有我本人才能开启,是你做了手脚?”
“这可真是冤枉。”
沈言之抱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热闹。“都说了,我在副本内也只保留了普通考生的权限。”
“如果不是你们,我都不知道已经陆家手眼通天到这个程度,能在封闭考场和c区之间建立这种规模的运输队了。”
前半句还尚有一星半点儿的可信度,后面这句就纯属睁眼说瞎话了。陆青没搭理他的满嘴炮灰车,转而审视着一旁同样无辜的苏衔蝉,锥子似的目光恨不得把对方戳成筛子。
“那就是你。”
“是我。”苏衔蝉耸耸肩,“但也不至于把怨气都算在我头上嘛。”
“人家就是个技术工种,开权限这种事,肯定得上头有人呀。”
“这东西,冤有头,债有主,盯着我这个可怜小工多没意思。”
“那你告诉我是谁,我找他算账!”陆青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她说完立刻意识到不对,但再想改口已然来不及。苏衔蝉见她上钩,满意极了,如丝的媚眼挑着劲,慢条斯理道。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现在已经没有那么“诚”了还来得及后悔吗?
有那么一瞬间,陆青估摸了一下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对方灭口了的可能性,然后悲哀地发现,本质上来说,她和苏衔蝉一样都是辅助款的能力,对方的实战能力甚至是在她之上的。
“不过如果你还是存了什么要算账的心思,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她本就不是什么擅长隐藏自己心思的人,遇上陆至这个显眼包就更加情绪外露。苏衔蝉瞧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又瞥了眼远远躲在边缘的苏大虎和苏小喵,眼底无声滑过一抹暗色,又很快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模样。
“因为这些人,你谁也打不过。”
陆青敏锐捕捉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
“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只做能给自己留很多退路的事情。”他笑眯眯地拍着纪征白骨森森的肩膀,发出清脆的骨骼撞击声。
“像什么潜伏赵家这种不入流的事,我是不屑于参与的。但这个活儿,我接得很利索。”
“因为我收到的交易申请,来自于三个人。”
“纪征。”
“柏舸。”
“还有我们的沈教官。”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陆青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等听到沈邈的名字也在其中时,她的神情已经从震撼变成了面瘫。
几经权衡,陆青最终只是狠狠剜了一眼沈邈,而后扯着嗓子冲陆至大喊。
“还不下来!显着你了!”
“可是眼下的局面,牠们只听我的命令呀。”陆至眨巴眨巴眼睛,第一次没有做陆青面前灰头土脸的乖小孩。
“这些人胚本来是在考场中使用的,送去c区原本应该进入回收销毁流程。是我用‘异化’赋予了牠们存在的能力。”
“所以,我现在可是重头戏的直接发起人呢。”
“还是听你姐姐的话,做什么都不懂的小胖鸟吧。”
纪征显然对柏舸和沈邈也在其中横插一脚有些意外。但他精心布置多年,早就留了后手。
“赵家培养人盅多年,那些失去梦魇术抑制就会转变为夜枭的潜力股都在这里。不过,当初让你接手这个安排,倒也不完全是因为需要保存这批人胚的活性。”
纪征太了解这种血缘之间的牵绊,望着陆至的目光难得温柔,带了歉意。
“你能够影响牠们,牠们的精神力也会反向影响到你。让你和牠们建立联系,其实也是为了牵制陆青。毕竟老赵的梦魇术虽然实施多年,但到底比不上正经被赋予的‘解梦’强悍。”
“纪征!”陆青立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不由得怒斥。
“真对不起,但这场考试注定不会就此结束。还是希望你们能够保持一贯的中立,不要插手这件事。”
见陆青和陆至如他所愿退至一旁,纪征这才重新看向正在调整长弓的柏舸,“本来以为,将牠们从c区带出来,最难过的应该是你这一关,没想到居然连你也有同样的想法。”
“现在是不是称你为‘城主’,更为合适?”
“城主只是你们的说辞。”柏舸将箭筒背在后背,系紧束带。“对于我们c区人来说,我只是那个运气最好,第一个走出去的‘人’罢了。”
“按你们的说法,应该叫什么?全村的希望?”
他面向那批眼神空洞的人胚,背对着沈邈,迎风而立。
“设立赌场最开始也只是有样学样,目的是为了让只在外部世界流通的能力也有被原住民获取的可能。这样如果有机会能找到进入考场的机会,胜算也能大一些。”
“反正在你们眼里,我们和其他创生人一样,无非都是人胚出生,也不会细查我们来自何处,反倒对我们有利。”
“我们像为了滚出火油的蚁群一样抱团,从一次次的初始化红光里活下来,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有更多的、成批量的原住民可以有机会进入考场,离开系统提供了可能性。”
“在被你们重新找到,参与到针对喵老师的计划之前,我是被无数你们所谓的‘残次品’护在最中央,苟且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