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演绎”,那么一个副本的是否能够得以保留,作为通用的考试场景,就应当有两个维度的评价标准——
来自考生的,和来自考官的。
有什么在沈邈记忆消失的空白区域隐约浮现出回响。仔细辨认,似乎是他在与人争吵,由于出离愤怒,极力克制下的胸口处都隐隐发闷。
“一个合格的考场理论上可以将考生根据能力高低进行区分和排布,而不是一味提高难度、设置死线,让所有人都无法成功。”
脑海中最后的体面让他听见自己在努力保持理智沟通,但对方的似乎全然不认同,根本意识不到问题的重要性,语气轻佻又散漫。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题目太难,就是人的水平太差呢?”
“你啊,为什么总是不愿意承认,普通人就是普通人,不论怎么精挑细选,最后也抵不过创生人的先天优势。”
无形的声音近了,像是要钻进耳朵,刻入脑海。
“你是人类,你的存在是与生俱来的,不像我们,是被创造、被赋予的。”
“你更应该明白,‘赋灵’最大的诱惑,不在于创生,而在于——”
“不死啊。”
“当生命在时间维度上失去桎梏,人的世界才能走向三维之外的更高维度。”
脑海中渐渐出现了那人的轮廓。他看见自己箭步上前,揪住了那人的领子。头顶刺目的红光令他眼球发胀,仿佛血管即将爆裂,会变成食人的野兽。
“我对于人类未来的走向没有兴趣,物种自然会选择自己要前往的路。与你我无关。”
“我只想问你,01小队的人呢?”
“你是想问他们……还是想问他?”
那人浅笑晏晏,用温柔的声线藏着不怀好意的引诱,像是蛇信倒悬的钩子。
“你要问他们,大可不必担心。虽然愚蠢,但好歹也是你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只是身体状况太差了,暂时无法脱离系统环境。等养得差不多好了,你出去自然会见到的。”
“至于纪征嘛,”那人的面容在逐渐适应红光之后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是镜中人在耳畔低语。
“如果我说他死了,你要复活他吗?”
“让他做那个为你复生的人。”
“成为第一个创生人的监管者。”
“也成为永远被你监管,随时可以被你抹杀,还会对你感恩戴德、永不变心的,”
“爱人。”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我会为他留下一份数据拷贝在系统内,让他以虚拟形态暂时存在于这里。”
“你哪天后悔了,可以随时取用。”
被揪着的领口猛地收紧,那人却好似毫无所觉,连眉眼弯曲的弧度都未变。
“只是如果间隔了一段时间再重逢,你可得为自己现在的犹豫,好好找个理由。”
大脑深部被切割的钝痛已然到了沈邈所能耐受的极限,画面戛然而止。他扶着身侧的书架,指节捏得泛白。
还没等完全缓过劲来,就听身边的柏舸在唤他。
“喵老师,你来看看这个。”
沈邈抬眼看去,只见柏舸正指着书架最上面一排靠近里侧的一本书。灰色的书脊上没有名字,夹在一排相同底色的著作中很不起眼。
由于复刻时的形变,那侧书架所在的空间正好位于房屋犄角处,是柏舸的身高都不能轻易拿到的位置。他转身示意沈邈再仔细看看,问道。
“还能记得这本书是什么吗?”
“没印象。”沈邈眉头微蹙,“这本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道,只是觉得布局上有点儿奇怪。”柏舸环视书架,让沈邈站在他所在地砖上。“如果垃圾清理和还原的过程中不会改变物件原本的细节,那么我们现在所站的,应该就是你以前习惯性停留的位置。”
“按照正常人的使用行为。几乎不会再用的书会放在最下面。经常看的书会放在与胸口平齐的位置,一抬手就能拿到。”
柏舸将他手里的书放回原位,“比如这本108式。”
“……”
“而偶尔一看的书就会被放在靠上的地方。既不占用眼前的空间,也不会因为太久不见而慢慢被遗忘。”
“一般来说,对于上层的书而言,使用频率从中间向四周应该呈逐渐减低的趋势。但这一本,和它周围的其他书比起来,未免有点儿太新了。”
柏舸眯着眼打量着光洁的书脊,“有这个待遇的,无非两种情况。一是这本书过于不对胃口,以至于只看了一次就被随手一放、束之高阁,并且因为疏于整理而遗留在这一层。”
“但按照沈教官的龟毛程度,这个概率很低。”
陆至一个人待得无聊,又落回了书架顶端,闻言接话。“如果真是这么没用的书,在他的书架上根本不可能有生存空间。”
“第二种可能性呢?”
“第二种的话,只能说,喵老师对这本书,又爱又恨。”
“想看,时不时就要拿起来;但又有些抗拒,不想放在眼前。”
现有的记忆里,沈邈想不出那个部分能够符合这段描述。但他被柏舸这么目光灼灼地盯着,倒真有几分又心虚又渴盼的念头在蠢蠢欲动。
而这样的感觉居然是熟悉的,似乎他在很久之前,确实经历过这样波折的心路历程。
“陆至,能把那本书弄下来看看吗?”
小胖鸟自然乐意之至,叼着书脊把它整本抽出向下一蹬。沈邈接住了,翻开后却陷入了沉默。
“咦,怎么断断续续的,跟乱码似的。这能能看出来什么呀?”
书页上是大片的空白,只有零星几个凑不成整句的字词散落其中。陆至从沈邈和柏舸中间的缝隙探头挤进来,不由得大失所望。
“还是能看出来点儿东西的。”
沈邈摁住了柏舸想要合上书的手,扭头朝屋子另一头喊了一声,“纪征。”
原本背对着几人的青年依言向他们走来。沈邈心头一动,下意识朝纪征落脚的地方望去,在看到地上的影子后无声地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傻了,又不是真的鬼魂。
哪怕是留在系统中的投影,以牠的严谨,给纪征设置个影子并不是什么难事,根本说明不了任何事。
“这不是……沈老师以前的日记吗?”纪征只瞥了一眼,立刻便认了出来。“你……不记得了?”
“日记?”陆至霎时间又来了精神,恨不得用喙在本子上捅个窟窿,“沈教官这样的人居然还会写日记?!”
“跑代码还有运行日程呢,我写个日记需要这么大惊小怪吗?”沈邈把她那颗色彩斑斓的脑袋挪开一些,试图通过支离破碎的词句拼凑当时写的内容。
纪征看出他的吃力,迟疑了一下,从后面轻轻扯下了沈邈的袖子。
“沈老师,要不要看看这个?”
硬质的角触到了沈邈手侧。他垂眸一看,发现是个老旧的相框,里面是张大合影,前排坐着一对新婚夫妻,身后站着一排印着创生logo白大褂的研究员,沈邈和魏成江也在其中。
照片的左下角有个比划的大拇指,应该是摄影师的。相纸虽已泛黄,但每个人都笑得很开。让人每每看过去,都能从眉眼中感觉到鲜活明亮的快乐和憧憬。
“这不是赋灵成功的第一对夫妇吗?新郎在去婚礼的路上车祸了,后来被‘赋灵’救过来的那对儿?”
陆至啧啧称奇,“我记得‘赋灵计划’最早的宣发还邀请了他们呢。”
“是。我还见过创生跟拍他们婚礼现场的数据资料。”柏舸点头肯定道,“后来宣发的成片里没用这段,我当时还觉得挺可惜的来着。”
“其实原来用过,但很快就撤下来了。”沈邈指尖摩挲过相框,微微出神。
“为什么呀?克隆羊多莉宣传了得有一百年吧,宣传部的人居然没有好好利用一下?”陆至颇为不解。
“因为,宣传片刚做好,创生就收到了新娘的求助。”沈邈缓声道,“婚后一月不到,新娘发现自己有孕了。”
“同时,她发现新郎早在婚前一年,筹备求婚的时候,就已经出轨了。”
照片中被定格的幸福瞬间显得可笑起来,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刺眼。陆至面露不忍,“可是‘赋灵’已经完成,她不去律师提离婚,再来找创生又有什么用呢?”
“她报警了,取证了,也成功离婚了,并且得到了经济上的补助。”沈邈将相框轻轻放下,倒扣在桌面上。
“但她觉得,这不够。”
“新郎在成为创生人之后,也许是因为愧疚和感激,幡然悔悟,和出轨对象已经断了。但他没有选择坦白,而是想瞒天过海,将秘密带进坟墓。”
“可他的出轨对象并不甘心,一直闹到了新娘和他们的父母那里。”
“虽然后来解决了,但新娘无法原谅新郎犯过的错和造成的后果。新郎是入赘的。除了真心,他全家都得靠新娘那边支撑。”
“但他哭了、求了、跪了,发现都改变不了新娘的决心后,破防了。”
“他打了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