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沉默中第一次因为副本内的节奏太慢而心生烦躁。
为什么眼前的帷幕还没有拉开?为什么还没有进入下一个环节?
但赌场的东家显然没有听到他的心声。厚重的幕帘纹丝不动,大有一副等他把话说清楚才能触发接下来的场景似的架势。
他分不清这种被管束和被抓包的心虚从何而来,在焦躁中下意识拿出了一贯拒绝和冷硬的姿态。
“具体多少不记得了,可能没剩什么原先的。”
“这个问题很重要?”
“嗯,很重要呀。”
如果是纪征,从他开始冷脸就会非常识趣地终止和变化话题,然后自己用其他手段去查想要的答案。
但这招对柏舸完全没用。
小狗只会叼住试图溜走的猫咪后颈,把对方稳稳衔回窝里,摁住猛舔,舔到听到自己想要的为止。
被甩开的手又黏黏糊糊贴了过来,拨弄着他有些僵硬的指尖。
“如果不想说,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不想猜,也不想背着你做你不乐意的事情。”
“我问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如果在考场内,系统对你的干预程度有多少。”
“如果我对你的保护是画蛇添足,那我就不做。”
“但如果你确实需要我,我也会很想很想听你说出来。”
“只要你开口,我就会信的。”
微凉的指腹最终还是重新被捕获了。柏舸的视线重新落回茫茫的幕布,小声嘟囔。
“其实如果这个帘子一直不拉开也挺好的。”
“我们就在这儿说说话,谁也不会来打扰。”
沈邈却觉得这帘子后面有些太憋闷了。
幸亏柏舸说完没有立刻要他答复,不然他能立刻掀了这帷幕夺路而逃。
“你觉得,你真的喜欢吃柠檬吗?”在给出答案前,沈邈问道。
“考第一场的时候,赵菁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出于意料的,柏舸答得极快。
像是这个问题他早已问过自己无数次,并且已经有了确切的答案。
“我那时无法回答。因为我所学的东西只有现成的概念,没有体验的过程。”
“是你引导了我。”
“你是我体验的第一个人。”
这话其实很粗糙。但因为他说得太过真诚,非但不显得狎昵,反而透露出一股难得的纯情。
像是跋涉了很久的旅人躺在滚烫的沙粒上被熏热了脸,沈邈在后知后觉中发现自己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嘴角居然是上扬的。
“那如果,我问你的问题,我自己也没有答案呢?”
“我以前没有想过去学这些……喜欢之类的东西,因为用不上。”
“更何况,我的黑桃a还能不能拿回来都不确定。以现在的水平,也许会学得很慢很慢。”
“那就一起学。”
“我只想和你学。”
“你呢?”
沈邈在他凑过来亲吻的时候闭上了眼,心想,可能遇上学霸了。
“好了,别闹了。该来人了。”
在柏舸再一次想要更加深入时,沈邈微微后撤,拒绝了他的动作。
“嗯?来什么人?”
柏舸恋恋不舍地放开他,像是小狗意犹未尽地被人拿走了刚拿到手的骨头。
他话音刚落,脚下的地板猛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启动的信号。原本坚实的地板寸寸开裂,只堪堪维持了一瞬便分崩离析,向下方的红光坠落。
仿佛这整块碎片内部有苏醒巨兽发现自己被束缚了活动,要将赌场所在的区域都凿穿。
面前的帷幕裂帛般层层裂开。柏舸在剧烈的晃动中勉力稳住身形,将幕布彻底扯开,在看清外面的情形时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赌场的外围已经轰然倒塌。金碧辉煌的穹顶被砸穿了个大洞,半边房梁斜插在场内,压倒了下面无数座椅和来不及逃走的宾客。
杂耍取乐的火焰点燃了皮革和木料,散发着滚滚浓烟。四散奔逃的人们惊慌失措地拥堵在门口,却鲜少有人能立刻离开此处。
有移动能力的刚发动碎片,便会被后面跟着的人扯下来。有点儿本事不被拉下水的就会被无数双手抱紧大腿,举步维艰地向背道而驰的空间漂去。
远远望去像是被蜂拥的蚁群啃食的树,在刺目的红光中摇摇欲坠。
下方的路显然走不通了。沈邈与柏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勾住了自穹顶垂落的幕布,借力跃上了屋脊顶端,终于将罪魁祸首尽收眼底。
已经很难将那东西定义为人了。
他体量足有数层楼高,身上的肌肉异常膨大,粗壮的青筋在岩地般的皮肤表面蜿蜒隆起。黑色的蝠翼自肩胛骨处延伸,在红光里遮天蔽日地展开。
羽翼尖端处还在滴落新鲜的血,每次振翅都会卷起新的碎片,并将之扔向赌场的核心区。
大有一副要直接把这个地方砸个稀巴烂的阵仗。
那人猩红的眼睛里已然辨别不出任何人类的情绪,头顶处生着一对牛头似的犄角,泛着黑青的暗光。
犄角的两端隐约可见各有一人逆光而立,因为相隔太远而辨不清容貌,似是在指挥这场袭击。
“喂!你们两个!还不跑发什么愣呢!”
二人刚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碎片上停下,就听下方有熟悉的声音大声提醒。
正是与他们一起前来的矮胖男人,而陆青却不见踪影。
男人是个机灵的,没从人群堆积的正门跑路,而是从侧面角落里随意寻了块被砸脱落的碎片操控着,这才免于被大量人寄生其上。
毕竟有过一面之缘,他也算是凭借沈邈的脸才得以入场。此时看着房顶上摇摇欲坠的二人,一咬牙喊道。
“快下来!我带你们一程。”
沈邈和柏舸立时掉头。在四周梁柱纷纷倾颓的缝隙中飞速逃窜,终于在落脚之处化作湮粉前滚落在男人驾驶的碎片上。
他们身形刚落下,男人便立刻发动了能力。但碎片猛地向前一冲便刹住了,连带着上面的人都差点儿栽出去。
“怎么回事?!”
“艹!!!”
男人骂骂咧咧伸头去看,结果被吓得直接跌坐回碎片上。
沈邈寻声望去,一时也震撼无言。
他们先前所在的位置,是所有“票根”的候场区。而眼下等候区被掀开了顶盖,“票根”们也没有幸免。
此处离正门太远,即使想要搭顺风车都赶不上热乎的。他们原本已经绝望,结果正好遇见男人大发善心因为等沈邈二人短暂停留,被他们看见了逃生的机会。
“票根”们借着倾斜的房梁手脚相接,竟组成了一道长长的人梯。
末端那人则踩着这道登天梯,在最后一刻死死攥住了碎片一角。
在他身后,是连成长串的无数“票根”。一眼望不到头,令人头皮发麻。
尾端的“票根”已经因为源源不断的破坏而坠入赌场内的砖瓦火海,而碎片下那张与沈邈几乎如出一辙的脸正仰望着碎片上的人,满眼哀求。
“求求你们,救救我!”
“我可带不走这么多人!”男人脸色惨白,对自己一时好心悔不当初。
他看出柏舸与沈邈关系不一般,生怕对方因为这张脸而心生恻隐,焦急劝道。
“你仔细看!你要是救了这一个,后面那一串‘票根’都得跟上来!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而且他们这么默契,怎么看都像是批量生产的人胚!所谓的‘票根’很可能就是个噱头和骗局,专门钓鱼的!”
“我知道。”柏舸沉声点头。他向一旁沉默的沈邈伸出手,坚定不移道,“你的骨节鞭,借我一用。”
“不必,我自己来。”
那一张张人脸的浓烟的熏染下显得分外可怜,但沈邈就这么静静地与下面那张照镜子似的脸对望,不见丝毫同情。
在这一串一模一样的五官轮廓里,沈邈是男人最熟悉的。但他眼下看着对方近乎漠然的侧脸,忽而觉出一阵恐惧和胆寒。
明明他看起来最像是赌场东家要请君入瓮的人,但却比下面的仿品看起来更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虽然我暂时不知道,你们东家对我有什么企图,但他显然不太了解我。所以才把你们造成了这个样子。”
他迎风而立,镜链被他取下,在金色点点中当空一握,化作冷光凛凛的长鞭,卷着厉风向下方抽去。
“真要博取同情,就不该用这张脸。”
“我对自己,可比对别人——”
“狠多了。”
滚滚黑烟里,骨节鞭带起精芒,分毫不差地抽在了攀附在碎片底部的手指上。
人梯失去了支撑,在半空中轰然断裂,坠入层层废墟之中。
而此处的动静太大,终于吸引了远处的破坏者。
呕哑嘲哳的嘶鸣声中,怪物振翅向他们追来,沿途带起浓重的腥风,新鲜滚烫的血肉混着哀嚎自半空洒落。
男人已将能力发挥至极限,仍然不敌鲲鹏展翅。
碎片在黑色的肉翼前一个急刹就想换个赛道掉头就跑,却被怪物头顶上指挥者的喊话声生生止住了脚步。
“沈老师!”
熟悉的面孔从犄角上面探出脑袋,是满脸焦急的纪征。
而怪物头顶的另一个犄角上,正站着陆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