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过得漫长。
疲倦席卷而来,奚听舟明明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还不知疲倦地蹭着牧忱索取。昏睡的前一刻,嘴巴里不断地呢喃着牧忱的名字。
身边蜷缩着的人已经陷入深眠,牧忱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摸出尘封已久的烟盒,点了一根烟。
忽然发现,折腾了这么久,两人晚饭都没有吃。
一根烟燃尽,情绪终于平复。
他进浴室湿了条毛巾,给奚听舟简单地擦拭了下身体。
厨房里放着傍晚奚听舟备的菜:处理好的虾,腌制过的肉、择得整齐的蔬菜。
牧忱视而不见,随便煮了点吃的填饱肚子。吃完收拾好,站在主卧前看了一眼那个盖在被子下呼吸沉沉的人,转身往次卧走去。
奚听舟是在清晨5点时被饿醒的。
身上遍布青肿,大腿根又酸又抖。看着身边空无一人的床铺,他很识趣地选择了不告而别。
香水、玩具、冰箱贴,都还没得及当面送给他。他把几样东西放在了茶几上。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说不定牧忱觉得膈应,会直接扔掉。
那也所谓了。
拖着拉杆箱出门的时候,奚听舟难过地想,这个场景,为何似曾相识。也许,他就不配拥有爱情吧,不管以前还是现在。
幸得cbd不像郊外别墅,他很快便打到了车,然后浑浑噩噩地回到了上御苑。
回家后的奚听舟胡乱垫了下肚子,又睡了一整天。
整个人空落落的,像丢了魂似的恍惚,又像一直睡不醒,完全不想动弹不想清醒。
他想,这估计是身体启动了什么自我保护机制吧,怕自己伤心难过死掉,所以大脑强迫让身体进入了休眠。
微信里有不少信息。
高高发来的消息,是给他打预防针,她最近要上一档综艺,怕公司会拿西米糕这个cp炒热度,还很狗腿地说“没办法,谁让你最近太火了,我得蹭蹭。”
张玫给他报备,说老板我回老家了,如果有事需要我再通知,我也可以立刻回去的哈——奚听舟没工作,张玫自然也会休假。主动交代行踪,作为一个助理,奚听舟觉得她真的是个体贴细心的姑娘。
白薇说她最近跟奚星河去了几次宠物店,想找一个有缘的猫猫或者狗狗,给他发了好些小动物的照片。
奚听舟很怕自己一个人闷着会情绪失控,他需要做点事情来转移他的注意力,看到张玫说回了老家,于是当晚,他也买了回家的高铁票。
白薇听见门铃声,打开门看见奚听舟时先是惊讶,然后嗔怪他没提前提醒。不管怎么样,终究是惊喜的。
奚听舟默不作声地推着行李箱进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柜、一个衣柜。不过奚听舟倒也不在意,他从高中起就住宿,不常在家,每次在家也就停留几天,所以地方够用就可以了。
家里最大的房间留给了哥哥,因为哥哥需要放钢琴,还要放很多辅助他治疗的玩具、沙盘等。
只是刚推开门就发现里面推了不少杂物,书桌上下放满了大纸箱,还有明显不属于奚听舟的挂烫机和晾衣架。
白薇跟着他过来,嘴里念叨着说她房间的衣柜坏了,最近要找人上门来修,所以有些东西要先放在他房间。
虽然解释了理由,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依然一股酸涩。
这明明就是我的房间,原来我不在的时候,它只是个杂物间。奚听舟第一次这么难过地感受到,这个家,不属于他。
他别扭地想,好像,他总是没有得到什么重视和偏爱。
其实是个很正常的行为,但可能他心情太糟糕了,陷入了情绪的怪圈。
在老家休假的日子过得挺无聊的,晚上早早躺下,白天大早起来,跟着白薇和奚星河一起去康复中心,看哥哥弹琴、画画。
说起要买只狗狗的事儿,几人又一起去了宠物店,但不知道为什么,奚星河好像对看到的小猫小狗都不感兴趣。
家里的老人家听说他回来了,今天姥爷做东明天姑姑做主,聚集一起亲亲热热地吃了好几回饭。
闲暇时刻,奚听舟会跟老人家门一起下棋、散步,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手机里置顶的叫“牧某”的头像没再亮过。
奚听舟想了想,最后取消了置顶。他刻意忽略掉所有跟牧忱相关的信息,顽强而努力地不让自己情绪失控,连微博也没上。
那天的晚饭大家庭又聚了餐,饭后沿着江边散步回家。
白薇牵着奚星河走在前面,奚听舟和姑姑并肩走在后面。姑姑忽然感慨地说:“还真没想到你真的能当明星啊。”
奚听舟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姑姑笑了笑;“你大学不是考的电影学院么,电影学院学费那么贵,你妈那时候难啊,学费都凑不出来。她来找我借,我跟你妈说,你成绩也不错,干嘛要花那么多钱去读什么电影学院,不要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哪能每个人都成明星呢!家里又没有影视圈的关系,总担心你发展不好——”
奚听舟愣了愣,这是段他从来没听过的故事。
“你妈固执啊,跟我说孩子从小受了不少委屈,从小到大也没给过你什么,也不是什么大钱,他自己选的路,让他自己走就好。”
电影学院的学费比普通公立大学贵上两三倍,但白薇从来没说过经济上的困难,当初奚听舟还准备好了要跟父母争辩,没想到他们很爽快就答应了,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原来当年自己的学费是借的。
大脑有点滞住了,奚听舟磕磕跘跘地问:“......我妈还你钱了吗?”
姑姑皱了皱眉:“......早还了!所以啊,幸好你妈当时坚持了!看见你我就欣慰!”
姑姑说着还爱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奚听舟心里投下了多大的一颗石子,信口说完后又停下脚步等后面的爷爷奶奶,招呼着让老人家小心。
小城里的人都睡得早,才晚上9点,家里的人开始洗漱,准备休息。
奚听舟着实无聊,又不愿意看手机,便想在书柜上随意翻本书来看。
忽然好奇囤在自己房间里的纸箱里是什么,便翻了开来,也是一些书籍和笔记本之类。
他随手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发现居然是父亲的航海日记。里面闲散地记录了一些日常航海操作,风景人文,应该是他在船上打发时间用的日记本。
奚父文笔不佳,故事也没什么可读性,奚听舟看了几页就准备放下了,然后发现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白纸。
抽了出来,打开。上面寥寥草草地写着不多的内容。
“人寿险50万,按法定受益人顺序。意外险100万,受益人奚听舟。银行卡密码都是569164,合计存款7.5万。另有基金账户8万。现金存款均留我父母。周大强处有借款3万,有借据。莫茵处投资款12万,有股权分红书。房子给奚星河养老。”
落款“奚飞”。日期很新,就是上个月。
这是......这是遗嘱?
心头一阵慌乱,奚听舟拿着那一张纸觉得沉甸甸的,他转身出了房门,喊了声:“妈,你看。”
白薇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言应了声:“哎!”
递过去的手甚至有点颤抖,然而白薇看了却轻描淡写:“噢,你哪里找到的?”
对方镇静的态度让奚听舟也安心了许多,他随手指了指房间,小心地问:“这是.......”
白薇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爸跟我提过,每次出航前,他都会把现在的财务状况写下来,回来他就会撕掉。我还以为他藏哪儿呢!”
航海风险大,所以他爸这算是把自己的身后事给先安排好了?只是,只是,为什么意外险受益人是他自己一个人?
奚听舟在她身旁坐下,深感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说法,于是向白薇发问。
白薇迟疑了下,最后坦白相告:“其实爸爸跟我说过他的想法。你也知道大乖无法自力更生,房子给他防止他流离失所。保险的大头给你,如果你有良心——咳,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接济一下你哥,如果你不愿意——你爸说,这些年委屈了你,所以钱给你也是应该的。”
奚听舟一愣,原来他们都知道,他们都看在眼里。震惊让表述也变得讷讷:“我委屈什么,我有什么好委屈的。”说完又表明心意,“就算钱不给我,我也会给哥哥养老的。”
白薇看着她,很欣慰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说:“大乖的养老不是你的责任,是我们的责任。”
心情很怪很怪。
如果觉得自己的父母不够爱自己,带着一点“恨意”能让人更好地把所有的不幸推到原生家庭上。但当你意识到,你的父母远比你想象中爱自己,那些误解居然是因为缺少沟通,那一刻反而更委屈更难受。
奚星河坐在小板凳上专注地看电视,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认真听课的小学生,对这边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
奚听舟突然觉得好久没有跟妈妈好好地说过话了,年少时他总觉得自己妈妈很漂亮,笑起来甜美又明朗,是什么时候,那个记忆中年轻的妈妈已经开始长出了白发?
他后背靠着沙发,蜷了蜷身子,膝盖收起来,把头靠在白薇肩头。
他好久没有跟母亲这么亲近过了。
长大后他都学会了报喜不报忧,也总觉得母亲无法理解自己的世界,然而他忘记了,在母亲眼里,儿子永远可以跟自己撒娇跟自己示弱。
感应到奚听舟的软弱,白薇反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怎么还撒娇上了呢?”
“妈,要不你让爸别出海了吧,又累又危险。”
“你这话可千万别让你爸听见,人家说他年轻着呢,你这是嫌弃他老了干不动了。”
想起父亲的性格,奚听舟也觉得劝不动。沉默良久,又问:“妈,如果我在娱乐圈混不下去了,你还会养我吗?”
奚听舟的人生不爱做假设性的提问,因为觉得设问毫无意义。不会到来的事情永远不会到来,而提前担心未来却会消耗掉精力,一味地往最坏方向思考和打算没有意义,引发没必要的焦虑。但此时此刻,他很需要答案,需要一个包容的、体贴的答案。
白薇明显不把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当回事,笑了笑:“你能吃几碗饭?”
够了,这个回答已经足够让人安心了。
这样的氛围似乎很适合说一些深刻的话题,奚听舟哑涩开口,又问:“妈,如果我这一辈子都不结婚都不生小孩,可以吗?”
白薇一直摸索着他的手的手顿住了,奚听舟顿时有点慌,赶紧掩饰道:“......我说的是假如。”
白薇淡淡地接话:“你要是不想生孩子,那就不生嘛。反正咱们家的基因……不生,可能也是好事。”
奚听舟的心又揪着地痛。咱们家的基因,也不差啊,爸爸五官端正身量颀长,妈妈是美人胚子,自己则遗传了父母的外貌优点。
只是......自闭症的遗传机制到现在还说不准,因了奚星河,白薇的一辈子可能都花在这个孩子身上,她不想奚听舟也步她后尘。
奚听舟不是故意要戳她心窝子,轻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要不想结婚呢,就不结,但是!”白薇打断他,“恋爱还是可以谈的呀。一辈子那么长,有个人一起,多少也没那么寂寞了。”
原来,在母亲眼里,她的心愿是那么朴素。她没希望两个人相互扶持共同富裕,她只希望他有个人相伴,只是怕他一个人寂寞。
也许他最近的情绪一直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只要一点小小的体贴便能释放,也说不上这句话到底是哪里戳动了奚听舟,他突然“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哎哟,怎么啦?”白薇不知道他为什么哭,猛然手忙脚乱起来,看着泪止不住的人,自己也受到感染,瞬间湿眼眶。
奚听舟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然而情绪开了闸,却怎么也收不住。
他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是被命运捉弄的孤舟,微信名取“floating”也是觉得自己无依无靠,满心都是对不公的抱怨和对生活的怨怼。
可是,他有健康的身体,有默默支持的家人,有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有被自己忽视的爱和温暖。
所以,他何尝不是个幸运的人呢?
一辈子那么长,哪能没点坎坷,他曾经以为的绝人之境,每次都柳暗花明,不到最后,谁知道到底是福是祸?
幸福,不是外在条件的堆砌,而是内心的感受啊。
奚听舟把头抵在白薇的肩膀,像个无措的孩子一样,哭得泣不成声。
白薇大概是觉得自己儿子受了什么委屈,不由得心疼,一边安慰着他,一边陪着他哭,两个人脸上都淌满了泪。
本来端坐着看电视的奚星河终于被哭声打断了,回过头看了沙发上哭成一团的两人,想了想,忽然急急站起身,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嘴里嘟囔着:“吃糖,吃糖。”
找了很久,然后抓了一把橘子味的橡皮糖,塞到了奚听舟和白薇的手里,一直重复念叨着:“不哭,妈妈不哭,小乖不哭。吃糖,不哭。”
奚听舟手里抓着那把糖,眼泪更是止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他真的好幸运,一直被这么多人爱着。
长久以来无法与人诉说的委屈和孤独,这一刻全线崩溃,汹涌而至。
母亲和弟弟都没止住哭声,奚星河更显手足无措,忽然走到墙角边蹲下来,双手紧紧的握着,对着墙角给自己做重复的心理暗示:“奚星河听话。奚星河不乱跑。奚星河听话......”
那天到最后,奚听舟依然没有跟白薇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哭,也没有跟母亲倾诉自己这些年起起伏伏的故事,但把压抑着的情绪释放出来后,他忽然整个人充满了力量。
是的啊,有什么好怕的呢,如果秦千浦真的要打压他,如果实在混不下去,那就回来嘛!他好歹是有退路的人啊!
这个时候他就无比庆幸,先前自己手里有点闲钱就想买车,幸好被牧忱说服了存了下来。
十几万存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即便离开了娱乐圈,即便不再当演员,拿着这笔存款他也比普通人有了更高的起点。
明明前路还有各种可能性,那就不必畏惧啊!
同时,他做了一个决定,牧忱,他舍不得放手,那些对他真心相待的人,他还想再试试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