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道州因为第二天就能见到喻挽桑,所以很兴奋,他很晚才睡着。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男人。他很确定那个男人是他。
在梦里的他也穿着一中的校服。在高考前几天,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跑到圣水寺里。那些像雾一样的香火,将寺庙笼罩。菩提树高大茂盛,上面挂满了红绸缎带。他拿了毛笔,站在木桌前写字。他看不清楚自己写的是什么,但他心里知道,是和喻挽桑有关的事情。
之所以如此断定,因为梦里的那个人很伤心难过,心里想的也是喻挽桑。
岑道州觉得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还葆有自己的意识,另一半是梦里那个穿着校服的男生。
祈福完毕,他一个人背着书包又离开。祈福的吊牌在他的手里,但他并不打算交给喻挽桑。他打车到距离圣水寺不远处的墓园,在一座很气派的墓地上,拿着祈福的吊牌,一边哭一边喊哥哥。
墓园的石碑上,写的是他爷爷岑少华的名讳。
爸爸妈妈曾对他说,想要什么又得不到的时候,就可以找家里已经去世的老人保佑。
岑道州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大口地喘气,感觉自己浑身冰冷。
他在脑子里回忆着梦里的场景,那张在红色缎带上写的字逐渐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正面是:【祝哥哥高考顺利】
反面是:【希望哥哥今年能够稍微喜欢我一点】
外面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一遍一遍地浇灌在耳朵上,流淌到心间,变得潮湿而忧伤。
白杨树的树叶被洗刷着,发出很轻很温柔的声音。岑道州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悲伤难过,他吸了吸鼻子,昨天他洗完澡后没有及时穿厚衣服,有点感冒。鼻子堵着。
他调出手机相册里之前喻挽桑给他发来的自拍。借着手机很微弱的光,开始在自己的蓝色素描本上画这张照片的速写。
姜其柯在美国,现在的时间点,美国差不多还是工作时间。姜其柯给他发消息,问他效果怎么样。
岑道州回他:【什么效果?】
姜其柯:【班长有没有生气?】
岑道州回忆了一下晚上给他打电话的喻挽桑,终于从中发现一丝端倪:【你做什么了?】
姜其柯发来几个表情包,随后跟着一串语音。
岑道州用了语音转文字:【我做的可多了,我把你的视频截了图发表白墙,又找我朋友去底下评论了一点带风向,结果没想到你小子还挺吸引人的,好多小姑娘都拍了你,跟风在下面发照片要你的联系方式。我就把这条链接转发给班长了,班长到现在都没回我。】
难怪哥哥会给他打四个电话,今天和他讲电话,语气也有点冲。
岑道州给姜其柯发了一个哈士奇的[你滚]表情包:【你害死我了!!!我要跟你绝交!!!!】
姜其柯:【哈哈?你发的什么消息?我这里风大听不见……那啥,班长吃醋了没啊?你快点儿乘胜追击,去哄一哄,保准能够拿下他。我跟你说,他就是个闷骚,你不出击,他就永远钓着你,也不肯给你名分。你肯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他吗?】
这不禁让岑道州想到了黎赫关于喻挽桑的【渣男】理论。
岑道州想,明天……明天他一定要开始着手准备表白的事情。哥哥必须变成他的,以及不能让哥哥和沈夏再接触,他以前一直都防范得很好,将来也一定可以做到。
然而就在岑道州回到学校,打算去实验室找喻挽桑时,却被喻挽桑打来电话告知,让他先去教室里上完课,下课后马上跟他回家。
岑道州不理解,下午的课在两个小时后,他明明有时间和哥哥单独相处。他很想和喻挽桑亲热,刚体会到情爱滋味的男人,对这种事情,完全就像是会上瘾一样。
下午的专业课,是章楠的外科学。教学老师因为临时在广南出差,赶不回来,所以教学工作交给了章楠。
岑道州在课上走神,被章楠点名起来回答问题。
“请这位同学来回答一下,什么是等渗性缺水?常见病因有哪些?”章楠走过来。
同学纷纷看向岑道州。
岑道州对这道题只是一知半解:“等渗性缺水又被叫做急性缺水,因为水和钠在成比例地丧失,所以血清钠仍在正常范围。常见病因——”
他忘记了。
章楠拿着书,敲了敲他的书桌:“上课记得听讲。别分心。”
章楠没有为难他,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来调侃他。岑道州感觉有点奇怪。
下课后,章楠见他收拾东西,便问他去哪儿,他说喻挽桑要来接他回家。
章楠欲言又止,看他的眼神带着疼惜和怜悯。岑道州笑着跟章楠开玩笑:“章楠叔叔,你干嘛这样看我,好像我很可怜一样。”
“你才不可怜,老子才可怜好不好?天天给你们上课,还没多少工钱,我容易吗?”章楠说,“不准叫我叔。”
“我妈没给你发工资吗?”
“发的那点工资,我不还得拿来养我媳妇儿?你以为成年人的日子好过啊?”章楠靠着课桌,从兜里摸出几颗糖递给岑道州。
“怎么忽然给我糖?从我上小学之后,你就再也没给过我糖了。”岑道州接过糖,撕开一颗,丢到嘴里,“还挺好吃,这个牌子的糖不便宜,你的工资买得起?”
章楠脾气上来:“去去去,再打击我,就把我的糖还给我。”
“不还,我都吃了,章老师~”
章楠伸手来揉他的脑袋,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说:“不开心的时候就吃糖,小时候你就是这样的。哥希望你一直开开心心的,无病无灾,平安快乐地过一辈子。”
岑道州总感觉,自己在章楠这儿就跟被诊断出绝症了一样。
二十多分钟后,教室里空荡荡。喻挽桑终于赶到,他还喘着气。
岑道州兴奋地站起来,拎起书包就奔着喻挽桑去。喻挽桑接住他,片刻后,岑道州发现自己的脖子上被套上一条绳子。
“是什么?”他问。
“圣水寺的平安扣。”
“今天你和章楠哥怎么了?都送我东西。”岑道州不解地看他。
喻挽桑握紧他的手,用力地拥住他:“岑道州,你有可能不是你爸妈的亲生儿子。”
岑道州觉得很荒谬:“怎么可能?今天不是愚人节呀哥哥。”
在喻挽桑仅剩不多的前世记忆里,扒拉出十八岁以后和岑道州有关的记忆,更是难上加难。他只依稀从父母的交谈中得知,岑家夫妻两个后来领养了一个男孩儿。
领养来的男孩儿是被岑家父母养在身边的,而岑道州一直留在国外,直到他和沈夏结婚,岑道州才回国。
具体原因他不知情,他当时和岑家父母不是很熟。
岑道州很少再回岑家,从藤校毕业后,就拿了工作签证留在美国工作。由于工作是很体面的金融行业,大家每每提起岑道州,都是殷羡的语气。
“我们说好今天要去温泉馆,我已经订好了房间,做好了攻略。哥哥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因为你不想和我去玩吗?那我们改天好不好?今天你先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岑道州推开喻挽桑,连书包也不拿,就往外冲。
书包掉在地上,连同那本旧了的蓝色封皮素描本。喻挽桑捡起来,快步跟上。岑道州没出息地拐进了男生厕所最里面的坑位,将门反锁。
喻挽桑站在门外,心里有点儿疼了:“今天晚上我不带你回家了,我们去温泉馆。行不行?”
就算是章楠这样不是天天陪在岑道州身边的人,都为岑道州感到于心不忍,又何况喻挽桑这个本身就对岑道州偏心到没边的人呢?
岑道州不肯说话,喻挽桑就一直站在外面陪着他,直到几分钟过去,岑道州很小声的哭声传来。
喻挽桑说:“你不是说,能够让你哭的只能是我吗?我不允许你现在哭。”
岑道州打开了一条门缝,伸手出去:“哥哥,纸……”
喻挽桑递给他一包面巾纸,岑道州又把门锁上,开始擤鼻涕。
等他整理好情绪后,他又打开一条门缝,伸手出去:“哥哥,手……”
喻挽桑伸手过去,岑道州一个用力,就把他拽了进去。
岑道州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兜帽特别大。他的脑袋被兜帽遮住,一双眼睛也被挡得厉害,下颔露出来,一张被咬过的嘴唇微微泛红。
喻挽桑被他面朝着门板的方向往前推。这一层楼,下午没有课程了,所以厕所也没有其他人。岑道州伸手撩起喻挽桑的衣服,两只手也不隔着什么,就环住喻挽桑的腰:“哥哥,让我……抱一会儿。”
喻挽桑没有挣扎。岑道州缓过来后,坚持要回岑家。在出租车上,喻挽桑把岑道州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哥会罩着你,要是你爸妈不要你,你就到我家里来。我养你。”
“真的假的?哥哥这么好。”
“真的,我养你一辈子。”
岑道州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掉落在喻挽桑的肩颈上:“真好,那我真的可以成为哥哥家的孩子了。”
他们到岑家,是晚上六点半。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女人,和一个看起来跟岑道州差不多年纪的男生。只是男生更瘦弱,肤色也偏蜡黄,脸和岑妈妈有三四分相似,眉毛有一点像岑爸爸。
岑爸爸坐在客厅,看起来很沉闷。他见岑道州跟着喻挽桑进来,便让保姆给这两个孩子上点心。在他们进来之前,客厅的茶几上就没有新鲜出炉的点心。
“爸爸,我回来了。”岑道州想要坐到岑爸爸旁边,走到一半又顿住,坐在了稍微远一些的沙发上。
知子莫若父,岑爸爸和儿子相处那么长时间,怎么会看不出来岑道州在难过。岑妈妈在厨房做晚饭,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客厅的两个孩子。
“学校军训过得怎么样?那边山区发生大规模的山体滑坡,你妈前两天一直念叨你。”岑爸爸说。
“我过得很好,没有受伤。”岑道州懂事地说。
岑妈妈端着岑道州爱吃的饭菜到客厅,忙碌着:“你们父子两个聊完了没有?州州饿了吧?妈妈给你炒了几个菜,你今天多吃一点。”
岑妈妈说着,就掉了眼泪,她忙用手背去擦。
岑道州心里特别不好受,他走过去,抱了抱她:“妈妈,我没有事。哥哥都告诉我了,虽然我会难过会伤心,但你是我最好的妈妈,我不希望你难过伤心。”
岑妈妈抱住他,哭得妆都花了。要知道,这个孩子她从小就宠着长大,她从小到大连骂几句都狠不下心,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女人,带着亲子鉴定结果来找她,说岑道州不是她的孩子。
这个她从婴儿时期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会不是自己的呢?
客厅里的陌生女人突然开口:“州州,我是你妈妈,我叫徐惠。这是你弟弟,叫陆璨。”
岑道州安慰好岑妈妈,才到徐惠旁边,很礼貌地说:“阿姨你好,我叫岑道州。”
徐惠看起来很高兴,她对陆璨说:“瞧见没,要是当年你们两个没被抱错,现在你就该是这家里的小少爷。”
陆璨眼睛亮晶晶的,他站起来,朝岑道州伸出手,结结巴巴地喊州州哥哥。
岑道州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理会。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指责他的。
晚饭岑道州一口也没吃。
他没有选择睡在岑家,而是跑到喻挽桑家里住了。岑家的晚餐时间,就连喻挽桑都在饭桌上,岑道州却缺席了。空出来的椅子,十分扎眼。
徐惠提议:“要不把这张椅子撤了,我看佣人上菜被椅子拦着,不方便。”
被称作佣人的喻妈妈,简直要把后槽牙咬碎了。
这都什么时代了,哪儿来的佣人?她又不是菲佣。难道社会主义解放旧时代的时候落下了这个智.障?
岑妈妈放下碗筷,她脸色冷然地说:“我儿子的座位,我看谁敢撤。我吃饱了,我说话不好听,就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岑妈妈连一口饭菜都没动。
喻挽桑拿了桌上的酸奶,勉强待满了五分钟,然后退席离开。他走时,陆璨叫住他,问他是不是喜欢喝这款酸奶,他可以把自己的给他。
喻挽桑疏远地拒绝:“我不喜欢,是岑道州喜欢喝。我帮他带。”
陆璨很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这样啊……他真好运,你和妈妈都很喜欢他。”
就连一向脾气好的岑爸爸,这会儿也变了脸色:“吃饭时不要说话,没有规矩的人,不配当我们岑家人。”
陆璨很委屈地坐下来。
身后的一切就像是一场闹剧一般。喻挽桑揣着兜里的酸奶,走在回喻家的路上。上一世,岑道州也经历了这些吗?
难怪十八岁后,岑道州越来越孤僻,好长时间不肯回国。原来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原因,还有家庭的变故。
其实这件事真的很蹊跷,恰巧在岑道州军训期间,突然出现一个流落民间的真少爷。
真少爷还跟岑家夫妻两个有几分相似。
岑道州的五官分开来看,和岑家两口子也是有相似的地方的,但岑道州就是长得太好,仿佛就是集中岑家夫妻两个最优势的地方长的,整体一看倒是还没陆璨像。
岑先生是何等的高明,就连喻挽桑都在怀疑的事情,没道理岑先生会一点都不怀疑。既然那母子两个被接到岑家,就说明岑先生已经调查过,情况属实。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喻挽桑回到自己的房间。岑道州已经洗完澡,正被自己裹在被子里。喻挽桑单膝上了床,撩开被子,压着岑道州去吻他。岑道州用暖烘烘的被子裹住他,两个人在被子里紧紧地缠在一起。
岑家主楼的闹剧和他们没有关系,岑道州就算不是岑家的小少爷,在喻挽桑这里,也依旧是让他喜欢的小少爷。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照明灯。
喻挽桑坐在岑道州的腰上,他弯下腰,低头去吻岑道州的嘴唇。碰一下又分开,几秒钟后又再次碰上去,岑道州忍不住,就扣着他的脑袋往下压。
带着压迫性的吻让喻挽桑招架不住。被窝里的温度高得吓人,被窝外却带着寒意。喻挽桑被岑道州拥着反压在床上,他只能借着从被窝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看清楚岑道州的面貌:“我兜里有你爱喝的酸奶。”
岑道州去摸,他起身把酸奶放到床头柜上:“我更喜欢哥哥你。”
他倒回床上,和喻挽桑睡一块儿:“今晚我可以试着当一次top吗?”
喻挽桑没有回应他。刚才被强势亲吻的感觉还留在他的唇上,好像他要被攻城略地,被整个人贯穿撕碎一样。那种气势和魄力,让他怀疑自己如果答应下来,岑道州搞不好会真的上了他。
他从不打算当被动的那一方,这是原则问题。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辈子,他喻挽桑从没打算向谁低头过。
岑道州的手很热,他挪过来,手牵住喻挽桑的手腕:“哥,我想上你。”
喻挽桑转过身避着他,岑道州跟着他转身,从喻挽桑的身后抱住他:“试一次,你不舒服的话,可以随时叫停。”
喻挽桑起身要走,岑道州拉住他的手腕:“所以,连你也要离开我了,对吗?”
喻挽桑咬着后槽牙,岑道州在这个时候向他提出这个提议,简直太犯规了。
他根本不可能拒绝他,所以只能将他自己的原则破坏得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