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词

63 / 95 章 · 4,499

鹿雪激动地冲进房间去收拾小书包, 她确定季辞刚才说的是:“爸爸妈妈要去结婚。”

“爸爸,我也可以去吗?”她再三确认。

不是她抱怨,自从搬到一起, 这两个人就变得过于黏糊, 走到哪都仿佛自带结界,说话或者对视的时候, 其他人既插不进嘴,也没有存在感,全世界被他俩隔绝在外。

鹿雪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甚至担心自己很快要被嫌弃。

“当然,程女士是我们最重要的特别嘉宾。”季辞捏了下鹿雪的鼻尖。

“最重要”“特别”,很好,程女士很满意。

等下到地库, 程女士又猛然懊恼,爸妈结婚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能只穿一套运动服出席?

“妈妈,我想回去换条好看的裙子。”鹿雪提出请求。

她最近得到了很多漂亮裙子,季辞给她买衣服根本不眨眼, 只要她敢说喜欢,他就敢同一个款式每样颜色各来一件。

“不用,爸爸给你买条新的。”看,就是这么* 豪爽。

去买裙子的路程音倒是很熟, 之前她曾在这里挑过一套婚纱。

接待他们的还是先前那位设计师助理,移动衣架推来一整排华丽小礼服,一一向程鹿雪展示。

“程女士, 你在这里慢慢挑, 挑完会有人来帮你化妆做造型。”季辞说。

“哗!还有造型!”鹿雪惊叹。

“待会还有摄影师跟拍,请她们务必给你画得漂亮一点。”

程音比鹿雪还要惊讶, 造型师?摄影师?

“不是要去领证吗?”她悄声问季辞。

“我去小红薯做了点攻略。”他说了一句绝无可能从他嘴里说出的话。

程音:?

“通州的婚姻登记处是北京民政局的天花板,宣誓厅光线很赞,没有魔鬼顶光,脸照出来很漂亮,还有超绝外景,不能浪费。”他说了一串绝无可能存在于他词汇表的词语。

程音:??

“网红登记处,好容易才约上的,每一对新人都会认真打扮,”他说得理所当然,“知知不想漂漂亮亮的吗?正好我们有现成的婚纱,不穿也浪费。”

程音:……为一张九块钱的证书照穿一条三十多万的裙子才浪费吧!

有一种浪费叫季总不觉得浪费。

既然婚纱已经是顶配,化妆和造型当然也要匹配,他直接从电影节抓来了女明星御用团队,还给人家提了一堆匪夷所思的要求。

不要夸张舞台妆,不要前卫杂志妆,不要俗气新娘妆,务必真实自然,不能用脂粉遮盖了新娘原本的美貌。

化妆师乍听之下只觉得有钱人真癫,就算真女明星也不敢这么吹素颜。

但给钱的就是甲方,而且这次甲方实在给得很大方。

等见到程音,见多识广的化妆师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圈外素人天生丽质,用不着过度的修饰。

最后她只给新娘略微修整下眉形,五官照原本的线条做了精细勾勒,仅十几分钟就结束了战斗。

完工时,化妆师有点不好意思,感觉没有值回票价,未体现自己化腐朽为神奇的精湛技艺。

好在甲方甚是满意。

对于程音,季辞从来没有任何不满意。

何况是她为他披着婚纱的样子。

他做梦都不会梦到这样的场景,因为超出了想象的边界。野地里长大的孩子总是非常富有想象力,他经常能盯着狼群一整天,编造它们整个家族的爱恨情仇。

唯独眼前这一幕,他连想也不敢想。

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的知知值得最盛大的婚礼,与一个深爱着她,能陪她共度此生的男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真心寄托于假意,没有仪式,没有祝福,没有亲友见证。

甚至不知道她的新郎有多爱她。

爱到可以为她放弃生命,却连一个爱字都无法说出口。

“知知今天好漂亮。”

最终,面对他梦寐以求的新娘,他只能说出如此苍白的一句。

他们在无人的试衣间里接吻。

这次说不准到底是谁主动,一切发生得过于顺理成章。

或许只是为了应景——他们是新郎与新娘,在今天这样的日子,他们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亲吻彼此。

程音谨记之前的教训,不敢再蓄意撩拨,可她只需轻轻动作,他就会予以回应。

温柔而缠绵,热切而强悍,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出于爱还是欲望,只能觉察到一种仿佛暗含绝望的渴求。

那样沉溺,那样深切,仿佛再也没有明天一般。

她现在完全读不懂他了。

唯一能确定的一点:三哥并非如她所认知,是个清心寡欲的禁欲派。

吻到情浓,他惯拿试管的手指,会沿着她的脊梁上的那排纽扣,一颗一颗往下轻抚。明明它们还好端端扣着,但他看她的目光,会让她觉得它们正逐一崩开,让她慢慢敞露。

她再怎么厚脸皮,也实在承受不住,不得不再次闭上眼。

于是引来了更深入的吻,胸前的蕾丝精美却不柔软,漂亮裙子都是这样折磨人,却也没有他折磨人。

不过正如她所预料,在一切走向不可控之前,他会负责踩住刹车。

程音当然没打算在更衣室做什么,这毕竟不是私人场合,但如果他真的想做什么,她也许真的无力阻止。

可三哥还是那个极妥当的三哥。

他又一次率先停下,待她喘匀了气,将她抱回轮椅坐好,用湿巾帮她清理花掉的唇妆,再请化妆师进来替新娘补妆。

程音脸上红潮未褪,他居然已经好整以暇,跟化妆师讨论应该用哪个色号。

果然他是更理智的那一个。

鹿雪在休息室吃完了两碟蓝莓,终于等到了她盛装而来的父母。

季辞也简单做了造型,梳油头,系领结,三十年代黄金时期风格。

设计师助理见到季辞欲言又止——新娘的哥哥过于英俊,穿得又太有派头,新郎到底得弄成啥样,才能不被抢尽风头?

待到那个比手办还精致漂亮的小女孩一蹦而起,说“爸爸妈妈我们走吧。”

助理彻底精神炸裂。

她就说那俩看着很可疑,终是让她抓住了证据,父女俩长得实在太像了!

同时经手了一家三口妆造的化妆师,也给出了同样的评价。

此话一出,季辞和鹿雪好奇地跑去照了半天镜子,互相对着啧啧称奇。

“妈妈,爸爸有没有可能真的是我亲爸?”回到车上,鹿雪小声地与程音耳语。

说是耳语,季辞其实也听得见,程音干脆扬声回应:“不是,你亲爸在非洲。”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季辞的面,正式提及鹿雪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亲爸这个措辞有些扎心,程音留心观察季辞的脸,丝毫不见波澜,他貌似并不在意。

鹿雪却如推理侦探上身,继续提出一个合乎逻辑的见解:“那他和爸爸是不是长得很像,就像双胞胎一样?”

“比爸爸长得帅多了。”程音故意道。

这次总算引起季辞的注意,他转头瞥她,笑意淡淡,似乎看穿了她的用意。

程音有种被戳穿的尴尬,闭了闭眼继续胡扯:“真的,剃光头,戴墨镜,肌肉发达,好像骇客帝国里的尼奥。”

鹿雪猛点头:“那是好帅的,但爸爸也还可以呀。”

季辞牢固的自尊心,终于被这句“还可以”刺痛,“爸爸也曾剃过光头的,”他插言道。

“哇,”鹿雪惊喜,“有没有照片?”

“我不喜欢拍照。”

鹿雪失望,程音满意,总算激出了他一句嘴硬。

民政局。

仪式是一种很玄妙的存在,像一座无形的界碑,将事物的存在状态划分为完全不同的两个阶段。

程音承认她低估了结婚仪式的力量,她原想民政局也就是个政府机构,打印宣誓词的粉红纸看起来也很土,他们不过是一同走个流程而已。

却没料到,她和季辞一起读那段话,居然有点手抖。

“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相濡以沫,钟爱一生。”

太美好了,让人不由心生贪念,希望它是真的。

真假暂且不论,季辞倒是做了相当完整的准备。

捧花、对戒、钻戒、喜字,别人有的他们也都有,样样都不缺。

喜糖甚至还是定制,亚力克盒子里一对翻糖小人,精致得人见人爱,登记处的工作人员见者有份。

他是如此用心,几乎让她心生幻觉,他们确实是一对真心相爱的新人,这确实是她人生中极重要的一天。

轮椅出入登记处并不方便,季辞一路抱着她上下台阶,足不沾地走完了全程。

工作人员说她真的幸运,嫁了个好男人。他却笑答,幸运的人是他,娶了个好太太。

说得真心诚意。

从登记处出来,不远处就是西海子公园,初夏绿意盎然,正适合婚纱外景。

随车的摄影师让他俩贴近些,亲密些,他也全无心理障碍,表现得比她更加自然。

演得也真心诚意。

结婚的婚大概是昏字旁,否则程音为何渐渐有些昏头。

然而当他们路过燃灯塔,在塔下看到一棵缠满许愿牌的树,忽有凉风吹开了她的额发,重新让她恢复了清醒。

额头被降了温,眼睛才能看得更加清楚。

她看到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随风翻飞的许愿牌上,每一张都写满了新人的心愿,无外乎是一些“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之类的陈词滥调。

他大概不知道,她特别喜欢陈词滥调。

渴望在生日的时候,有人对她说生日快乐。

过年的时候,有人对她说万事如意。

结婚的时候,有人对她说百年好合。

旁人唾手可得的爱与祝福,与她而言都是奢求。幸好她生了鹿雪——她的宝宝,是全世界唯一会对她说这些陈词滥调的人。

“妈妈,这棵树好漂亮,这座塔据说存在了一千多年,来许个愿吧,肯定会很灵的!”鹿雪不负期待,连蹦带跳取来了一张空白的许愿牌。

季辞闻言也看了过来。

“爸爸的字更好看,”鹿雪笑嘻嘻将笔递给了季辞,“就写白头偕老,好不好?你会写偕字吗?”

“还真不会,”季辞一副被考到的样子,“还是换一个吧,我们一起祝妈妈一生平安,健康幸福。”

季辞当真写下了这八个字。

他用拇指沾了一旁的红色印泥,在落款处留下半个手印。再拿起鹿雪的小手,印下另半个,正好组成了一个心形的落款。

程音看着他将许愿牌系到了最高处。

“你已经得到了很多,不应该再奢望更多。”她吹着凉风,轻轻闭上眼睛,脸上是笑着的。

回去的车上,鹿雪和季辞热烈讨论婚礼的相关事宜。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要有香槟堆成的塔,比人还高的蛋糕,鲜花扎成的拱门。”鹿雪积极建言献策。

“知知想要吗?”季辞不置可否,却来问程音。

“什么?”程音正对着窗外发呆,于是鹿雪又重复了一遍。

程音摇头。

“我不喝酒,不吃甜,也不喜欢花。”

见女儿面露失望,程音解释:“你说的这些,都不是婚礼最重要的部分。”

“那最重要的部分是什么?”

“亲朋好友齐聚一堂,见证新郎新娘的人生大事,为他们感到高兴。可是妈妈没有别的亲朋好友,只有鹿雪一个大宝贝,”她亲了亲女儿的鼻子,“你今天高兴吗?”

鹿雪也亲了亲她,她的小脚快乐地晃动,阳光将她白皮鞋上的水晶照出七色火彩,“高兴。”

程音拉了拉她的小手,“那就足够了。”

“那爸爸呢?”鹿雪转头又去问季辞。

季辞拉住她的另一只小手,“爸爸也很高兴。”

“爸爸……”他顿住,“也没有亲朋好友。”

后面的话题完全走偏,鹿雪悉心传授这两个“孤僻”大人,如何打开心扉广交好友。

季辞学得认真,一路和小姑娘有问有答,程音含笑听着,忽然想到,她虽然没有亲朋好友,但有一个安全树洞。

她将自己(假)结婚的消息,汇报给了许久没聊的熊医生。

熊女士最近离开了心理医生的岗位,说话比之前听起来更直接,听起来有了损友的味道。

雪莉玫:很狗血,像小说剧情。

yin:其实只是各取所需,有现实客观的原因。

雪莉玫:你要注意,小说里喜欢写先婚后爱,其实都是针对女人的陷阱,男人可以将性与爱分得很清,女人却很容易走心。

yin:不会。我没有心。

雪莉玫:最近您的八卦又传得到处都是,我倒希望传言非虚,你若真是个坏女人就好了,睡他,利用他,花他的钱,然后潇洒离开。

yin:我很坏。也不爱他。

雪莉玫:你最好是。

yin:今晚就睡他。有证驾驶。

雪莉玫:对对,来都来了。也许你暗恋多年的男神是个短平快,马上祛魅。

程音开怀大笑。

季辞停下与鹿雪的交谈,侧过脸来看她:“跟谁聊得这么开心?”

程音转身挡住他的视线:“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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