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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如果程音稍加观察, 便能发现鹿雪和陈嘉棋之间的“密谋”,然而她这几日着实过于忙碌。

工作量饱和不说,精神压力也不小, 季辞最近当哥哥上瘾, 对她体贴得超乎寻常。

小冰箱里永远有他亲手做好的新鲜三明治,有多新鲜呢, 都是在她家厨房现场制作。

他来她家的理由,她也无法拒绝。

鹿雪养的那只名叫ruby的小白鼠,据说见不到主人就不肯吃饭,必须鹿雪亲喂……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孩的宠物饿死。

养在她家也不可能,她不能接受晚上跟一只老鼠同睡一个房间。

多雪白、多乖巧、眼睛多像红宝石都不行。

所以季辞每天过来送一趟小鼠,等鹿雪喂完再带走。

鹿雪喂宠物, 他做早餐喂鹿雪,听起来很是公平合理。问题在于,喂完之后他不会立刻离开,还会陪小孩睡前阅读,直到将她哄睡。

然后边做三明治边和程音闲聊, 大部分时间关于羲和的宣讲会,偶尔也聊些生活琐细。

譬如问程音,鹿雪要上哪个小学,户口弄妥没。

或者让她帮忙递个调味料, 就放在哪格抽屉里。

实话说,这样的季辞,程音有点招架不住。

虽说当年也是如此, 他在厨房准备她第二天上学要带的便当, 她在外面餐桌上写作业。

但,今非昔比。

季三的背影比早年更加秀色可餐, 系上围裙那叫一个肩宽腰窄兼臀翘,难怪某片区会有专门的厨房主题。

食。色。性。

成年人就连yy,都比年少时细节丰富、味美多汁,她根本管不住自己飘移的眼神,更管不住她那缥缈的脑子。

激素过度波动真的不好,很影响她的睡眠品质。

何况季总矜贵人儿,进出陋室必然惹人侧目,每次程音开关门,都像兔子进出洞,警惕的眼睛四处打望,生怕被邻居看了去。

看了必有闲话要讲,寡妇(?)门前原本是非就多。

她倒是不怕闲话,主要怕闲话广为传播,万一污染到了职场,总归会平添一些闹心。

好比当年在学校的闹心事,至今都还余毒尚在。

是了,最近z大暗潮涌动,曹平江的院长之位,怕是坐不稳了。

程音接到蒋知韵的电话时,想了几秒这人是谁。

搬砖一天,人间十年,她刚上了几个月的班,学生时代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

直到小姑娘叫了声“师姐”,她才反应过来——是他们系的那个小美女。

说要实名举报她导师曹平江的那个。

蒋知韵说到做到,过去几个月,当真联系了几个同受曹院长骚扰的女生,要向校方集体举报。

“程师姐,我们能有这个勇气,也是受到了你的鼓舞,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好不好?”

程音无动于衷。

这事如果落在程敏华头上,必然要拍案而起,她素来自有侠女的品格。

程音可没有。

她孤僻成性,从不参加任何形式的团建,更别提这种给自己找麻烦的活动。

当初她之所以会去设计曹平江,也只是想拿他个把柄,用做自卫武器。最后没有使用,纯粹因为一时脑抽。

“我不参加。”程音直接拒绝。

她忙着呢。

忙了一下午,居然效率十分低下,临到下班程音情绪不稳,把电脑一关,出门去打电话。

“医生,请问这又是什么原理?”她有点生气。

“你想去吗?”熊医生笑吟吟问。

“完全不想啊,搞不懂我在心神不宁什么。”

“可能是因为,你曾经接受过的教导,还在继续散发余温。”

“你是说我妈那套假大空?”

程音很没好气。

毫无疑问,她从小接受的教导十分伟光正,毕竟她妈有一颗普照众生的圣母心。

但那一套人间美好,她早就不信了,好人有没有好报她不知道,反正程敏华没得到什么好报。

正因如此,她不想再对世界继续热忱。

凉薄一点吧,凉薄的人才能过得更好,别轻易承诺爱,相信爱,给出爱。

无爱一身轻。

“去了未必心里舒服,不去心里肯定不舒服,不是吗?”熊医生分析她的心理。

“好像是。”程音沮丧承认。

“所以,你打算怎么选?”

“答案很清楚了吧。”程音十分不爽。她是理性主义者,当然会理智地规避掉确定的坏结果。

待到晚上,进一步找蒋知韵了解了一下事态进展,程音更加确定……

这场“倒曹运动”她非参加不可。

姓曹的手段太厉害,但凭那几个胸无城府的小姑娘,搞不好要被他玩死。就算只是为了让自己爽一下,她也得想办法去抽丫的一顿。

曹平江是一个很懂得掩埋痕迹的老妖怪。

在行骚扰之事时,他绝不会将确凿的证据很少落于纸面,电话中也保持道貌岸然,只有私下无人才会暴露本性。

因此,尽管他作恶多年,却始终没有露出马脚。

上一回要不是程音技高一筹,连环设套,降低了他的防备,也不大可能叫他着了道。

所以,当他走进督导团听证会,发现只有两三个黄毛丫头在场,没见到那只诡计多端的小狐狸,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一群人来回扯了快一个小时,反正就是“口说无凭”。

到最后,曹平江甚至还摆出语重心长的模样,手指头一个接一个点过去:“你们几个,是不是因为被我挂了科,所以心怀怨恨?”

明明是因为不肯就范才被挂了科,这一招颠倒黑白,直接将几个小姑娘气哭。

这么问下去没个结果,督导专员趁机也顺水推舟,开始讲场面话,接下来会让学院进行调查云云。

曹院长在新闻学院只手遮天,这不就等于不了了之。

正在曹平江得意忘形,蒋知韵狠抹眼泪的时候,穿化纤衬衣的女人敲门进了会议室。

人一旦开始上班,就会有班味儿,程音面无表情的脸上明确写了“很烦”“别惹”“这女的不好弄”。校方对她明显要比对几个在校生客气,询问了她的来意,让她自己找地方坐。

曹平江大惊。

他不错眼珠地将她盯住,神态警惕如同野兽——要不是屋里坐满了人,程音觉得他还真有可能扑上来将她生吞。

前一次交锋之后,曹平江不是没联系过程音,一度想要高价从她手里买下那段要命的录音。

程音完全不为所动,表示那是她的战略核武,藏于库中,但存一个威慑作用。

确实挺有威力,第二天曹平江就主动调整了奖学金报送名单,将程音重新加了回去。

录音不给就不给吧,他大致了解程音的风格,向来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给了她应得的公平,后续找茬的可能性不大。

再后来程音顺利毕业,消失于众人的视野,他才彻底放下了心。

真没想到这次她竟然管起了闲事。

程音目光扫过全场,走到蒋知韵身边坐下,先给她递了张纸巾,再对督导专员微笑问好。

“老师,您刚才说,下定论要有证据?”她从包里拿出了录音笔,“各位请先听听看,这份可算证据。”

蒋知韵顿时泪崩,转身抱住了程音,将脑袋埋进她怀里,痛痛快快哭出了声。

程音当初演的那一场“羊入虎口”,台词都是预先设置,句句暗藏心机,目的就是留有证据。

曹平江微信里的“可疑”名单,她挨个问了个遍,不同代号指代谁,关系发展到哪种程度,尽管他努力搪塞,话语间也都露了罅隙。

便可顺着往下一查到底。

这段录音何其精彩,蒋知韵也是头一回听完整版,手在桌下与程音紧紧相握。

告倒曹平江,她总算有了信心。

“录音我不能给你们,其中涉及太多人,未必人人都愿意出面。但我希望,以此为契机,能够成立专门的督导小组,严查曹院长是否学术不端,道德失范。”

程音回头,看看坐在她身旁的几个女生。

“我愿意和她们一起,成为第一批实名举报曹平江的人,并会从我的角度,给出其他相关证据。”

“另外,我已经毕业了,但深爱我的母校,不希望它有清除不了的毒瘤。”

“如果你们做不到严查、彻查,”她的目光轻轻掠过校方代表的脸,“我不介意让上级部门一起听听这段精彩录音。”

程音说话时,还是一贯的轻言细语,面如止水。

她最知道校方,永远想着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事态能压住就压住,这是他们面对危机时,最经典的处理路径。

尤其当面对在校生,他们还握着“毕业”这个命门。

所以她强调也好,威胁也罢,直接拿出已毕业的校友身份,说话的份量自然更重。

对面那一排中年男人,肉眼可见地挺直了脊梁。

他们总算决定认真地对待此事。

曹平江离开之时,神态凶恶不加掩饰,程音直接起立,挡在了那几个本科生前面。

她不带表情看人,总带了一点漠然的疯感,像是什么都不在乎,气场莫名慑人。

与此同时,蒋知韵也上前一步,与程音并肩而立。

小姑娘红着眼圈,按说没什么气势可言,可她的目光却极其坚定,直直看着曹平江,丝毫没有闪躲。

最终,还是曹平江率先移开了眼。

直到他摔门离开了会议室,蒋知韵才垮下了肩膀。

刚才她紧张得要命,如果程音没来,她还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这些成年人。

虽然她并非未成年,但毕竟成年没多久,还没完全搞明白这其中弯弯绕绕。

“这段时间,注意人身安全,晚上不要独自出门。”程音临走前叮嘱她们几个。

“法治社会,天眼系统,首善之都,他能把我们怎么样?”其中一个女生说道,她不是抬杠,只是想给自己打气。

“有的是你意想不到的肮脏手段,”程音道,“打开防御模式,总归没错。”

程音没料错,曹平江这厮,有的是她意想不到的肮脏手段。

隔了几日,她去上班,刚进公司就感觉到气氛诡异——沿途被人行注目礼的概率明显增高,仿佛梦回了大学校园。

凡是她走过的地方,背后准保有人指指戳戳。

踏入办公室,诡异气氛更甚,原本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见她进来立刻四散。

王组长故作镇定与他打招呼,满脸藏不住的做贼心虚,和被老婆捉到偷藏私房钱一个样。

最后还是尹春晓,给她揭了谜底。

原来大家是在传看一份聊天记录。

现代社会吃瓜便捷,八卦只要能戳中大众癖好,准能在一天之内传遍全网。

炮制这份记录的人,显然深谙传播学法则,很会拿捏新闻爆点——师生恋,婚外情,带球过人,小三逼宫,反咬诬告。

那叫一个buff叠满。

关键还很图文并茂,貌美小三穿学位服,在名校牌匾下拍照留念,手上还牵了个小女孩,很能刺激人的神经。

难怪传播度这么广。

程音只看了一眼,怒气条就爆了。

尽管在照片中,程鹿雪出现的只是一个背影,但这造谣之人已经狠狠踩进了她的雷区。

聊天记录中附有一段录音,是她在听证会上播放的那段,只是被人抹去部分内容,再恶意剪辑嫁接,听起来完全就是她在主动勾引。

此外,对话中还提及了其他几名与曹院长有“不正当关系”的人,赫然就是当日参与指控他的那三名女生。

姓曹的这一手,可太绝了。

性骚扰是违法,师生恋只是失德,先一步把指控者的名声玷污,在众人眼中,她们的指控便会自动失去说服力。

此前在院里,他就是这样应付程音的。

虽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估计他能救二百是二百,只能垂死挣扎挽救声誉。

“你没事吧?”尹春晓拍了拍程音的肩,“要不今天别上班了,先请一天假。”

程音压住怒火,眼神恢复清明:“好,今天有几项重要工作,尹姐帮我照看着些。”

“没问题。”

“对了,你上次找的那个离婚律师,接不接刑事案件?”

“你要……干啥?”尹春晓紧张。

“放心,不杀人,杀人犯法,”程音平静道,“同样的,毁谤也犯法,我待会儿要去报警,如果立案开庭,会需要律师辩护。”

“……哦。”尹春晓简直佩服,这女的情绪真稳定。

“但我的离婚律师,挺贵的,红圈所。”她提醒。

“那算了,我找免费的法律援助,或者自己辩护。”程音挥了挥手,法条也可以现学,她背得下来。

程音这边还在继续静水深流,其他所有人的情绪都已山崩海啸。

蒋知韵第一个扛不住,电话里虽然憋着没哭,然而声音嘶哑如同裂帛。

她忍了这么久没有去举报曹平江,就是因为畏惧人言,如今突陷流言漩涡,自觉连父母都无颜面对。

“别担心,你父母只会心疼你。等你的情绪好转,再给我打个电话,我需要你帮忙做几件事。”程音口吻平和。

蒋知韵被她的冷静所感染:“学姐你说,我能帮你做什么?”

“第一,将我们之前整理搜集的证据,做成一个格式规范、可读性强、易于传播的pdf文档,要有理有据,逐条反驳谣言中提出的观点。”

“第二,在表白墙和树洞联名发文、实名举报,选流量最高的时段,标题要有爆点。”

“第三,联系今天发过聊天记录的博主和自媒体,主动投稿提供后续材料,强调反转和打脸。”

“如有必要,我们也可以做一个对话形式的聊天记录,更符合网络阅读特征。学妹,你的传播学概论,想来也拿过高分,都是专业人士,我们难道会输给那个学术荒废的老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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