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

50 / 95 章 · 4,944

程音拽着季辞回到酒店, 大脑像碎豆腐渣半天拼不出一个逻辑。

她实在不确定自己听到的究竟是病中呓语,还是豪门密辛。

季辞和傅晶不是姨甥,而是母子?

为何他们要对众人撒谎?

柳石裕知道吗?

无数疑问在她脑中野蜂飞舞, 嗡嗡声中, 某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答案仿佛呼之欲出。

反正以季辞的年纪判断,傅晶生他的时候才刚十八岁, 怎么算都不可能是柳石裕的儿子。

长相更是差出去十万八千里……

如果柳董得知,傅晶试图推上位的人,是自己的亲儿子……

程音思绪纷杂,不敢再继续深想。她情愿此时能有一个机器猫的遗忘棒,赶紧往头上一拍,忘记刚刚听到的秘密。

然而季辞却像一个真正的九岁男孩, 为了逃避睡觉,充满了分享欲。

“我妈从没回过家。”

“阿玛不要她寄来的钱,也不准我来北京找她。”

“我偷跑出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衬衫的纽扣,动作十分自然, 程音的脸腾地红了:“你脱衣服干吗?”

季辞奇怪地看她一眼:“睡觉呀。”

“会弄皱的,”他将衬衣叠整齐,认真回答,“明天还要穿呢。”

不, 明天也穿不了……程音的视线避开他块垒分明的肩背,审视床上那件明显带有水渍的白衬衣。

季总明天要是穿这件去公司上班的话,内部匿名论坛上的八卦分子们会兴奋到开花。

九岁小孩可不管, 脱完衬衣继续脱西裤, 幸好被皮带扣给难住。

皱眉研究了好一会儿,季辞发起了求助:“姐姐, 可以帮我解开这个东西吗,我不会。”

“我也不会。”程音当场扯谎。

祖宗,就这么睡吧,你姐这一晚过得够刺激的了,经不起更多的刺激。

好在季辞的电量已经耗尽。

他低着头,靠着床头软垫,几乎于一瞬间陷入了深眠。落地灯光扫过他的侧颜,在面颊留下重叠的阴影,让他重回了惯常的冷峻。

程音总算松了口气。

刚轻松一秒,又听到振动声响,她扑过去握住季辞的手机,没直接挂断——打来的人是梁冰。

对于三更半夜打老板电话,接电话的却是音姐这件事,梁冰接受良好,并重新树立了自信。

他就说嘛,以他(未来)金榜作家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这对cp不可能在这时候分手。一切支线事件的发生,都是为了推动主线情节的发展。

瞧瞧,这不就又推回正轨了吗!

“刚才我看到好几个未接来电,担心季总有什么急事,如果没事的话我先挂了。”梁冰很识相,一上来就把天直接聊死。

“等等!”程音犹豫。

她想让梁冰来酒店替她陪夜,转念一想,季辞今夜的状态与以往又有不同,恐怕梁冰都没见识过。

万一他明早没清醒,拉着梁冰一起去小蝌蚪找妈妈,他那惊天秘密就又多了一个知情者。

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被程音堪堪吞下。

“明天早上,送套季总的干净衣服来酒店。”最后,她只留下如此令人浮想联翩的一句。

贵妃榻看起来优美,睡起来并不舒适,程音整晚沉浮不定,做了无数乱梦。

清晨时分,她又梦到了九岁那年的季辞。

穿一双塑料拖鞋,在零下二十度的北京夜,冻得差点截肢。

六岁的程音将他带去了程敏华的实验室,到了亮光处,她才发现少年从头到脚都是冰棱,沿着发丝和衣服褶皱结了透明的一层,有种惊心动魄的碎裂美。

好似她曾经在冰雪大世界看到的冰雕小王子。

失温症严重时会危及生命,程敏华当即将季辞送去了医院。

在四壁雪白的病房,程音困倦地靠着妈妈,等待输液的少年睁开眼。

冻结在他体表的那一层璀璨薄冰已经融化,换成了医院的条纹住院服。

程音的鞋也在雪地里踩湿了,程敏华不知从哪变出了一双新鞋,给她及时换上,很快她的手脚便恢复了温暖。

程敏华身上熟悉的馨香让程音困得睁不开眼,但她还是强撑着,很担心这个她亲自从街边捡回来的少年。

此后多年,程音都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那一晚季辞会以那样一个状态,出现在冬天的户外。

而在这个凌晨的梦中,程音忍不住再次探寻起了答案。

少年从大山里来,独自乘坐绿皮车,两天一夜奔赴京城,却在一个雪天,迷失在夜晚的城市。

或许是被抢劫了,逃跑时不小心掉进了水池。

又或许是被自己的妈妈拒之门外,魂不守舍翻下了桥栏杆。

即使在梦中,程音也记得季辞醒来时,那双冰冷空茫的双眼,深灰调,无穷尽,没有一丝鲜活之色。

她在熹微的晨光中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想起她还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眼神。

无数次,镜子里,她自己的眼。

晨光冷蓝色,透过套房客厅的玻璃,凉幽幽扑在脸上,告知程音一宿已经过去。

错误的睡姿导致脖子剧痛,她伸手揉了半天,正待起身,听到主卧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季辞也醒了。

程音僵住,立刻重新躺回沙发,一动不动假装熟睡,心跳却已不受控制——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沙发旁边。

四面寂静。

北京城尚未苏醒,高楼之上也听不见鸟鸣,显得这份寂静有些凝滞。

程音呼吸艰难,觉得每分每秒都难捱。他在看她?为何不发一语?

她强忍着才没有睁开眼。

过了许久,久到程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否幻听,忽然感觉发丝牵动——一根手指掠过她的耳廓,将覆在她脸上的乱发,轻轻拢去了耳后。

程音的脸陡然沸腾。

不止是脸,还有他触碰过的耳垂,连同脖子一起。她紧闭着眼,睫毛轻颤,祈祷晨光不要太亮,免得被人发现异样。

然而终究还是暴露了她在装睡的事实。

“吵醒你了?”季辞的声音。

他听起来清醒而理智,昨晚那场闹剧总算可以告一段落,程音在感到庆幸的同时,又悬起了另一颗心。

关于昨晚,季辞还记得多少?

不管多少,反正她不会飞天遁地,此时不能凭空消失,也不能一直装死。

她睁眼起身,动作利落,态度轻快:“季总,现在还头疼吗,昨晚又发作了,看着还挺严重d 。”

聊事情。感到尴尬的时候,专心致志聊事情就好,程音给自己打气。

季辞却没接腔。

他低头看着她,在熹微的晨光中,以幽淡而专注的目光,描绘她的脸。

这样的对视中,气氛变得莫名旖旎,如果梁冰在,大概会用一个近来流行的网络用语形容:眼神拉丝。

“昨晚,到后半段,我彻底失去了意识。”季辞道。

“后……后半?* ”程音都结巴了。

“你接了个电话,我问你是陈嘉棋是谁……后面忽然断线了。”

晴天霹雳也不是这个霹法!

程音原先以为,季辞的病中记忆应该比较朦胧,毕竟是那么个浑浑噩噩的混乱状态。

怎么现在听来,仿佛在电视上收看连续剧,细节和台词都很清晰。

那他还……!

“你发病的时候……其实是清醒的?”她耳朵红透。

“不清醒,以为是梦。”他平静以对。

梦里就可以对她那样吗……不对,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为什么又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深沉,专注,连眼角的红痕看起来都显得有几分旖旎。

“所以,我需要确认,”他的目光微微下移,“昨晚我们到底有没有……”

她差点跳起来:“没有!”

他没明说,但她知道他在问什么,如果他确实记得前半段的开场——那确实不是一辆开往幼儿园的车。

“你确定?”他没有轻信,态度也并不轻慢,是很认真在问。

程音却快烧着了。

这有什么不能确定的,她又不是没经验,她连孩子都生过!

“我让梁冰给你拿了干净衣服,一会儿送来。昨天孟小姐在,你看是不是给她回个电话,免得叫她担心。要是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程音边说边撤离,试图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

她天生会演,也能准确判断和把握人际关系,唯独在季辞这儿,总有点进退失据。

他俩之间,亲密是亲密不得,目前都各自有结婚对象,脚下全是雷区。

疏远彼此也很奇怪,已经叙旧叙到了那个份上,再对他“您”来“您”去,显得她这人十足矫情。

那就只能跑了。

季辞却修得一身好本领,一句话就将她原地定住。

“你和陈嘉棋,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可怕,他还记着呢,昨晚她那番让陈嘉棋喜当爹的扯淡……

程音转身笑道:“就这个月。”

季辞皱了下眉:“这么急?来得及筹备?”

“来得及,北京这边就简单办个酒,也不打算大操大办。”

“为什么不办?他不肯?你跟他说,钱你出。”

季辞的声音低缓疲倦,边说边从西装口袋取出一张黑卡:“额度应该够,密码091214。”

程音在拒绝之前,脑子还飞快转了一圈,试图解密这串数字。

未果。

毫无线索,可能是他和孟少轶之间的什么重要纪念日。

这卡她不可能接,在想要怎么婉拒,季辞又进一步语出惊人。

“我给鹿雪找个了花滑教练,世锦赛拿过奖,昨晚试了一节课,说小孩很有天赋。后续的训练,教练会给你打电话,收费高低都随她。”

“花……滑?”程音甚至都没听明白。

虽然过两年北京确实要开冬奥会,但怎么她家鹿雪突然就要备战比赛了呢?

“滑着玩儿,我看她挺喜欢。”季辞解释。

还不如不解释呢,这下更听不懂了,为什么他突然开始安排鹿雪的课外班……

花滑私教,这听起来跟她压根不是一个阶层的事。

季辞又接着说:“周日的时间空出来,我带鹿雪去毅哥那里,挑一匹她喜欢的阿拉伯马。你要不要?”

“季总。”

程音几乎把拒绝写在了脸上,季辞知道她想说什么,竟当场变脸,方才还是“我通知你”的上位者姿态,此刻神情看起来柔软而疲惫。

“本来就很愧对你,别拒绝三哥,好吗?”

程音还想再说话,忽然这时门铃响了,梁秘书来得如此之早。

正好,给了她一个逃逸窗口。

她转身即走。

门一打开,睡得鬓发凌乱的女人夺门而出,梁冰呆滞抬头,看见他老板称不上愉快的脸。

不能吧?

一夜春宵共度,竟还把人给度跑了,服务水平这么拉胯吗?

这要是放在他们网文圈,都没资格当男主,哪怕他长了张男主脸呢!

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折腾回家恐怕来不及,程音找酒店前台要了一次性洗漱用品,直接去了公司。

不想到办公室不止她一人,还有个尹春晓。

阔太太每天早上卡着点打卡,必不肯让公司占自己一分钟便宜,今天来得却早。

“你跟男人离婚了?”

“你跟男人过夜了?”

两个人打量了一眼对方,异口同声。

程音好猜,还是昨天那套衣服,沙发上睡了一夜揉得皱皱巴巴。

至于阔太,今天看起来完全不阔了,浑身上下朴实至极,一片首饰也无,美甲统统卸了个干净。

“我今天去办花花的领养手续,离婚合同已经在拟,他会给我留一套两居室,婚前一起买的。”尹春晓笑得很。

“有眼疾的小孩,很难养。”程音直截了当。

“你担心我半途而废?”

“母爱这种东西,从来没有过也就罢了,曾经拥有再失去,比没有还惨。”

“你……年纪轻轻的,到底经历过什么事?”尹春晓忍不住道。

“没什么,”程音有片刻的走神,她忽然想到了季辞深藏的秘密,“可能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有太多不称职的母亲。”

程音的人生经验主打亲子关系,尹春晓则专攻爱情。

“男人天生会权衡利弊,心里装了一杆秤,随时称量你的斤两,到底跟他配不配得上。”

“美貌,身材,家世,子宫,都是资源,都是指标。”

“听说18楼那位要娶孟家千金,这才是符合逻辑的选择,以你目前的斤两,只能当个尤二姐,养在外头可以,领回家那是不可能。”

“等一下,你昨晚该不会和18楼过得夜吧?”

尹春晓虽非神婆,却有天眼,一口道破了天机。程音唬了一跳,表情些微有些失控。

尹春晓啧了一声,多少有点阴阳怪气:“可以啊,姑娘,前途无量。”

不管先天有个好爹,还是后天嫁了有钱人,那些含着金汤匙过活的,必然是瞧不起偷摸认干爹的。

要搁往常,程音不会多说一句,她从没有自证的习惯,爱信不信,爱诋毁随意。

但可能是因为尹春晓是难得能聊得来几句的人,一直对她抱有善意,且刚为了一个半失明的小女孩,做出了一个令人钦佩的决定……

“我靠本事吃饭,不靠男人。”她解释了一句,走去打开了办公电脑。

尹春晓恢复了好声好气:“我的意思是,帅哥么,偶尔睡一下可以,别走心。”

离了婚的中年妇女,精神就是自由,理念就是先进。

程音略羡慕了会儿,叹了口气:“别扯淡了,我下个月底结婚。”

婚礼筹备有多少头绪,程音毫无头绪,直到陈嘉棋将一大叠待办清单放在她面前。

“宴会厅必须定五星酒店,亲友都要来,这是面子问题,宝格丽和国宾馆,我倾向于宝格丽。”

“喜糖和请柬也得精美,这笔钱省不了,好在婚纱照有现成的,婚纱也不用买,从我姐那儿拿一套就行。”

“婚礼策划我们得自己来,没有多余的预算了,另外钻戒用培育钻行吗,看不出区别。”

按程音的喜好,其实她只想要一对素圈。不过那已经是她小时候的喜好了,那时候她曾读过一本书,说戒指越朴实,婚期越长久。

“你定。”她不讲究这些。

“捧花的小女孩……叫我姐家的佳佳,可以吗?小男孩选好了,曾哥家老二,才四岁,和佳佳身高搭配正合适。”

程音抬头看了他一眼。

“鹿雪高了些。”陈嘉棋连忙解释。

程音垂眸,继续翻看事项清单:“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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